蘇項明是中堅城第十四區裡一個單親家庭裡的普通孩子。
是的,字面意思上的普通。
他從未見過父親,母親隻說他死了。
是母親一個人撐起這個家,將蘇項明拉扯長大。
而蘇項明也很爭氣,他很聰明,成績非常不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能考進大名鼎鼎的安帝大學,畢業後再找機會入職安帝公司不成問題。
到那時候,就是雞上枝頭變鳳凰了。
所以母親對於這件事也非常重視,連工作都辭了,將蘇項明從原本的住校生活裡撈了出來,在學校旁租了個房子陪讀,順便找點短工補貼生活。
租的房子很破,但勝在便宜,還能在蘇項明下晚自習後端上一碗熱騰騰的宵夜。
而意外就是在這時發生的。
那天,蘇項明剛下晚自習,和往常一樣回家。
“媽,我回來了。”隨著一聲呼喊,蘇項明十分自然地推開了門。
門開了,在昏暗的燈光下,站在灶台前的卻不是母親,而是一團各種肢體堆積而成的怪物。
揮舞的手臂握著調料瓶,正在給鍋裡的面條調味。
蘇項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可惜為時已晚。
之前的聲音已經驚動了它,那怪物回過頭,扭曲的五官上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下一刻,母親的聲音竟從它的口中傳了出來。
“回來了?你先背會單詞,面馬上就好。”
蘇項明蒙了。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逃跑,就是不知所措的杵在原地。
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時,眼前的畫面沒能恢復正常,“母親”也已經將面出鍋,端著碗朝蘇項明走來。
“怎麽了,站著發呆幹什麽?”
“沒什麽,有點頭暈。”扶著頭,蘇項明慢慢地坐下,“母親”則貼心地將面和筷子擺在他的面前。
濃鬱的腐臭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蘇項明感覺到一隻沒有體溫的手在了自己背上拍了拍,“嚴不嚴重啊,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事,可能是太累了吧。”蘇項明撒了個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能休息一晚嗎?”
“母親”的表情出現了一些變化,語氣裡的擔憂頓時散了大半,但還是叮囑道,“馬上就是你人生中最關鍵的考試了,媽也知道你累,但……下不為例。”
“謝了,媽。”蘇項明苦笑道。
“面吃了吧,今晚早點睡。”“母親”又習慣性地叮囑了幾句,然後就去洗鍋了。
隨著它遠去,蘇項明稍微松了口氣,但危機還在眼前,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他又一次看向大門,在心中估算自己就這樣衝出去是否可能跑掉。
不行,現在還不是逃跑的時候,至少要等到“母親”睡下才行。
將視線移回來,他只能硬著頭皮看向這碗面。
至少從外表上看,這就是一碗普通的水煮麵,和以往母親做的宵夜並沒有什麽不同。
握著筷子的手抖得很厲害,蘇項明不確定自己是否要吃這玩意,但為了不讓“母親”起疑心,他又必須這麽做,
剛挑起幾根面條,還沒送到嘴邊,碗中的面卻在這時變成了黑色,色澤看起來甚至還有幾分熟悉。
湊近看,這根本就不是什麽面條,而是某個人的頭髮。
蘇項明頓時臉色煞白,手中的筷子也掉在地上。
也就在這時,母親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其實能看到,對吧?”
沒等蘇項明做出反應,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數十隻手從朝自己伸來。
……
之後自己是怎麽逃跑,怎麽到治安署,又是怎麽報的案,蘇項明記的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到了一個極其狹小的房間裡。
四個牆角各有一個攝像頭,面前是一張小桌,一個台燈朝他擺放。
蘇項明突然想起那些警匪片裡的審訊室,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會坐在治安官對面的位置上。
夾著雙腿,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他畢竟只是個平民,在面對治安官時,就算沒犯事,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發虛的。
“姓名?”
“蘇項明。”
“多大了?”
“剛十八。”
“你進來時說看到了怪物?”
“對,我看到了……”
蘇項明立刻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今晚發生的事,然而剛說到一半,那名治安官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說這些,是想把我當白癡嗎?”
蘇項明心裡本就忐忑,又被這麽一嚇,頓時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哆哆嗦嗦半天,隻擠出來一句。
“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可是治安官,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很討厭別人騙我。”
雖然治安官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甚至還帶著微笑,但蘇項明卻被空氣中無形的壓力逼的閉上了嘴。
“你父母的電話多少?”那治安官又問道。
蘇項明不說話了。
這時,門被推開,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走了進來。
“東署長。”那名治安官見狀立刻站了起來,剛想敬禮,但被東義攔住了。
“問到了嗎?”
“還沒有。”
“你直接去系統上查他監護人的電話吧,這裡我來。”
這裡是治安署,又不是收容站,確定了是報假警後,他們當然得找人把蘇項明給領回去。
年輕治安官點點頭,轉身就出去了。
東義坐在了蘇項明對面,十分隨意地在面前平板上點了幾下,說道,“你剛剛也聽到了,我們已經準備聯系你監護人來接你了,這次就算了,以後別再報假警了。”
聽到這話,蘇項明心中一緊,“我真的看到怪物了,不信你可以去我家,那怪物偽裝成我母親的模樣,現在就在我家裡!”
東義聞言抬起頭,打量著蘇項明,表情頗有幾分意外。
正常來說,如果蘇項明真的只是個報假警的小屁孩,那剛剛那紅白臉唱完也該老實了。
作為一名老練的治安官,他見過無數人,有沒有說謊,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推測個大概。
眼前這個少年,似乎真的在恐懼著什麽。
想到這,東義換了個更溫和的語氣,重新開口道,“這裡沒別人,你可以放心地告訴我。你說你的母親是怪物,難道她有虐待你的行為嗎?”
這是東義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釋了。
“我都說了有怪物了,你們為什麽不願意先親眼看看?”蘇項明激動地站起身,“你去看了,肯定會相信我的。”
“它有這麽高,長著好幾隻手,身上一股腐臭味,而且……”
東義立刻收起了剛才的溫柔,瞪了他一眼,厲聲斥道,“坐下。”
還在用肢體語言演示當時情況的蘇項明先是一愣,隨後乖乖地坐回原位,一言不發。
“你的監護人馬上就會來接你了,我會和她好好說一下今天的事。”整理了一下衣領,東義沒心情陪這個少年瞎胡鬧,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蘇項明微弱的聲音再次傳來。
“能讓我在這裡過一晚嗎?一晚就行,我明早就走。”
這是蘇項明最後的要求,明天該去哪,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不能回去。
“母親”不會放過我的。
東義既沒答應也沒拒絕,最後看了這個少年一眼,走了。
……
剛出門,東義就和之前那個年輕治安官撞了個滿懷,後者一臉驚恐。
“東,東署長。”
“怎麽了,慌慌張張的,我不是就讓你去查個信息嗎?”
“出事了,您快去門口看看吧。”那個年輕治安官指著治安署大門的方向。
東義的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即使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等真到門邊,最先進入視線的就是一顆完整的,還在跳動的人類心臟。
它就這麽躺在大廳的地板上,甚至還保持著跳動,不斷有鮮紅的血從中被擠出。
繼續將視線往前移動,不久就看到了死者的全貌。
那是一個被攔腰斬斷的女人,不,準確來說,是一張被攔腰斬斷的人皮,現在已經癟了下去,只有頭部還保持著形狀,而之前作為填充物的血和內髒流了一地,在潔白的地磚上看著觸目驚心。
幾名治安官不知所措的站在旁邊,其中一個還被濺了半身血。
“愣著幹什麽?沒見過現場?去拉警戒線啊!”東義鼻子都快氣歪了,他下意識以為這又是外面某個幫派挑釁自己的惡作劇,這群畜生,殺人就算了,現在甚至蹬鼻子上臉,把屍體丟治安署門口,簡直是騎在自己頭上拉屎。
要不是刑部三科現在騰不出人手,高低得再來一次肅清行動,好好治一些這些耗子的囂張焰氣。
“動起來啊,傻了?”見幾名手下還在發呆,東義抬起胳膊,剛準備將這個身上被濺了點血就走不動道的廢物扇醒,就看到後者僵硬地將腦袋扭了過來。
他的眼睛幾乎就要翻過去了,渾身止不住的發抖。
沒等東義再開口,他就抱著頭,慘叫著衝了出去。
察覺到什麽的東義沒有去理會這個逃跑的家夥,如果只是一具屍體還不至於將他們嚇成這樣。
“剛剛到底發生什麽了?”他只能重新看向那個來通知自己的治安官, 後者至少看起來還保持著理智。
“剛剛,您要我去查信息,我就去查了,然後才發現,我們區根本沒有叫蘇項明的人。”
“我問你剛剛門口發生的事。”
“您先聽我說,準確來說是有一個的,但是一年前死了,我對過照片了,就是這個少年。”這個治安官明顯也被嚇壞了,說起話來有些語無倫次。
“也許他有個黑戶雙胞胎兄弟。”東義立刻說道。
“我知道,所以我就拿了信息,還有他母親的電話,準備去找您匯報。結果剛經過門口,就看到一個女人正站在門外。”
東義沒再說話,他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的發展。
“她在門外喊,‘我來接我兒子回家’。我一看,正好,省的打電話了,就去給她開門。”
“只不過,她好像不是很聰明,走到大廳中間就站著不動了,像個木偶一樣,不斷重複‘我來接我兒子回家’。”
“我們沒辦法,剛剛小李就想過去先扶她坐下,結果他真的就碰了一下那個女人,她就像個充血的氣球一樣破了。”
“再然後,就是您看到的這樣了。”
“你是說,剛剛一個還能說話的人只是被碰一下就變成了這樣?你看那些內髒,都被切好了。”東義滿臉驚訝,“你覺得這可能嗎?”
然後話剛說完,他突然想起裡,剛剛的少年將自己的母親稱為怪物。
下一秒,仿佛是為了回答東義的問題,躺在地上只剩半截的女人突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我來接我兒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