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至少這一晚,蘇項明確實沒有見到“母親”。
他被帶到治安署的接待室過了一夜,沙發很硬,老實說,這一覺睡的並不舒服,但他很滿足。
隨著鐵質百葉窗外亮了一整夜的霓虹燈熄滅,蘇項明知道,天總算是亮了。
頂著黑眼圈的東義也出現在門口。
“我……”蘇項明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卻看到東義慢慢了壓了壓手。
“我已經相信你說的了。”他看起來一夜都沒合過眼,頭髮又白了一片,“等會會有心理醫生來,他是靈能者,會問你幾個問題,你不要緊張,如實回答就好。”
“嗯。”
看起來那怪物引起的反響很大啊,甚至都讓那些靈能者出馬了。
這是好事。
蘇項明原以為自己的苦難到此結束了,卻未曾想到這只是一個開始。
東義說完就出去了,沒多久,等他再回來時,身邊多了一位額頭上滿是眼睛的男人。
這一幕可把蘇項明嚇的夠嗆。
為什麽,他不是說相信了嗎?那為什麽他會對這個怪物熟視無睹呢?
“這位是黃醫生,你把昨天看到的事和他說一下吧。”因為已經打過招呼了,東義也沒多介紹什麽。
可蘇項明卻仿佛沒聽到這句話一般,雙眼死死地盯著黃醫生的額頭,像隻小貓縮在沙發的一角,看起來隨時準備逃跑。
兩人對視了一眼,東義隨即說道,“黃醫生,這就是我說的情況了。”
黃醫生點點頭,做了一個“交給我”的手勢,隨後微笑著向蘇項明走了過來。
“你別害怕,我是醫生,東警官說你看到了怪物,能和我說說嗎?”
說話時,他額頭上的眼睛會按從右到左的順序依次眨眼,看起來格外詭異。
“你,你別過來!”情急之下,蘇項明抓起茶幾上的一個煙灰缸胡亂地揮舞,聲音聽起來歇斯底裡。
“別激動,我不會傷害你的。”黃醫生不得不停下了腳步,試圖通過言語讓眼前的少年冷靜下來,但無論他怎麽努力,全都無濟於事。
蘇項明的恐懼絲毫未減,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傾向。
就這麽折騰了半個小時,東義叫停了這出鬧劇,帶著黃醫生離開了。
剛出門,東義就急切地問道,“怎麽說?”
雖然他一直站在旁邊看,但下結論這種事,還是應該讓專業人士來。
“典型的失心病症狀,還有妄想症,這種病人十分喜歡給自己錯誤的心理暗示,這往往導致他們對於某些幻覺深信不疑。”黃醫生說話時,惋惜之情溢於言表,“我聽說他昨晚目睹了那個異種?看來是受到了些刺激,所以才將我也當成了異種。”
“你是指那個女人嗎?”東義問道,“那玩意叫異種?”
“對,實際上不止你們第十三區,其他區也有少量出現人類轉變成異種的現象,大多都很難對付,你這個算好的了。”黃醫生解釋道,“至少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城市裡出有怪物出沒,這麽大的事,我怎麽不知道?”東義又問道。
“實際上也就是最近一個月的事,公司方面不希望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暫時沒有進行宣傳和報道。”黃醫生繼續說道,“所以對於昨晚的事,還希望您也對外保密,包裝成普通的幫派拋屍就行了。”
東義對此沒有異議,“那這個案子……”
“由我們盾部一科接手,我們會為異種準備好關押他的籠子,那個少年我會接走治療,失心病是轉變為異種的前兆,不能馬虎。”
雖然隱隱感覺到了有些不對,但東義並沒有說出來,“不過他似乎很怕你,這些安排由我來告訴他吧。”
黃醫生點點頭。
然而,等東義再打開門時,接待室裡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被卸下的百葉窗說明剛剛發生了什麽。
……
蘇項明從未如此感激十三區治安署那低效的工作效率,他只是輕輕一扯就將那個百葉窗給拆了下來。
至於他翻窗逃跑的原因,剛剛這兩人在外面說話的時候,蘇項明可是趴在門後聽的一清二楚。
他算是親身領悟到了這些異種的狡詐之處。
不僅依靠偽裝以假亂真,甚至還將自己這個正常人說成了失心病瘋子。tm的,我有沒有瘋我自己不知道嗎,我現在冷靜的很!
現在的情況倒是頗有點玩狼人殺潑髒水的意思了,那些異種就是“狼人”,而他則是可以看破“狼人”身份的“預言家”。
雖然蘇項明當時真的很想衝出去當面反駁黃醫生,可惜他也清楚,自己的話目前沒什麽說服力,東義百分百會選擇相信黃醫生,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事已至此,為了不被抓住參加所謂的治療,蘇項明不得不使出了自己的絕技,走為上策。
翻窗出來後,蘇項明先在樓縫間幾米深的垃圾上來了個軟著陸,顧不上疼痛的屁股,爬起來便隨便選了個方向開始狂奔。
還沒跑出多遠,身後便響起了的仿佛是催命符般的警笛聲,敲打著他脆弱的心臟。
穿大街,鑽小巷,蘇項明這一路上魂不守舍,路上的行人有正常人,也有異種,但並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蘇項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在乎,此刻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我要離這些異種遠一些。
直到熟悉的街景逐漸消失,直到渾身上下已經使不出一絲力氣,蘇項明才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頭頂依然時不時有印著治安官徽章的浮空車飛過,蘇項明只能被迫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祈禱他們沒看到自己。
至於嗎?就為了抓自己這一個學生,這差不多出動的治安官得有一個排了吧。
顯然,指望一個常年沒運動的高中生靠兩條腿跑贏浮空車,多少有些勉強了。
這場魯莽的逃亡不會持續多久了,被抓住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那浮空車為什麽只是在天上飛,沒下來抓自己?
在街道的對面,三個衣衫襤褸的人類孩子一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從他們乾癟的皮膚和深陷的眼窩中,蘇項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自己竟然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跑到下城區來了。
難怪那些治安官不敢輕易下來,這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蘇項明的思路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但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而就在這個要命的當口,他口袋裡的老人機又震了起來,蘇項明手忙腳亂地掏出來,來電顯示是蘇項明的一個同學,名叫羅雪。
“喂?”
猶豫了一下,蘇項明選擇接通電話。
“喂你個頭啊喂,說好今天來我家卷死同學的,你人呢?”
蘇項明楞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今天學校難得放假一天,同學大多都準備出去試試最近新出的虛擬現實遊戲,而自己拒絕了好兄弟的開黑邀請,約好了去羅雪家偷偷開卷。
但因為昨晚實在發生了太多事,自己現在又在逃命,所以就把這事給忘了。
羅雪顯然不知道這些事,還在電話裡吼道,“你就不能裝一個神經連接義體嗎?啊,每次給你打電話都不接。”
其實,曾經的蘇項明是有裝這種義體的,但一年前他生了一場大病,做了個手術,將這些東西都給摘除了。
插在腦子裡的鐵都能拔出來,也不知道母親哪來的錢請的這麽厲害的醫生。
扯遠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我……”蘇項明剛準備開口,卻又啞住了。
真的要把她拖進這攤渾水裡嗎?對她來說,什麽都不知道或許更安全。
不,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在被抓住之前,至少要提醒一下她。
哪怕是通過間接的方式也好。
“羅雪,你現在方便說話嗎?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你看一下身邊有沒有別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你怎麽了,神神叨叨的……”
“你先確定有沒有人。”
“我去把門關上,好了,項明你說吧,你到底怎麽了?”羅雪現在已經不會埋怨他了,取而代之的是溢於言表的擔憂。
“我沒事,接下來這段時間,十三區,不,整個安帝應該都不會太平了,你以後要少出門,最好現在買點吃的屯在家裡,注意安全。”
“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信身邊任何人。”
“好……那你今天還來嗎?”羅雪又問道。
“對不起,我今天有些忙,下次吧,下次一定。”
“嗯,你忙吧,下次可不許放我鴿子了。”
掛斷電話,蘇項明立刻將手機砸在地上,幾腳跺壞,踢進了旁邊的垃圾堆裡。
剛做完這件事,幾名全副武裝的治安官就同時從三個方向出現在蘇項明的視線中,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