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療程結束，蘇項明和往常一樣先去了院子裡閑逛，拋開異種啊、治療啊、怪夢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談，這個地方其實還挺適合養老的。現在蘇項明的生活就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沒事溜溜彎，不想起床有護士送飯到床邊，走在路上醫生甚至都要給自己讓道。

　　這種糜爛的生活過於美好，要是能再配上一台虛擬現實遊戲倉和網路，那昨天賀曉音說要逃跑的時候，沒準蘇項明真的會拒絕。

　　扯遠了，說回現在。

　　雖然叫院子，這裡卻沒有草坪或陽光，反倒是很像車站的候車室，病人們要不在忙活自己的事，要不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在院子的一角，一排排補光燈下，這裡集中著整個醫院九成的綠化面積。根據規定，表現良好的病人會獲得一個可以任意使用的花盆和一包花種。只不過放眼望去，花盆基本上都處於荒廢狀態，大家似乎對此沒什麽興趣。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每天孜孜不倦地給每一個空花盆澆水。

　　這也是一名病人，據說曾是個記者，滿頭白發，看起來很蒼老。關於澆水，倒不是醫院給他的任務，而是他自己要求的，他堅信只要自己足夠努力，這些花盆裡就一定都能長出美麗的花朵。

　　可在蘇項明看來，他實在是太蠢了，至少應該先把還堆積在那些花盆裡的腐爛物和垃圾清理乾淨啊，否則別說花朵了，連雜草都長不出來。

　　於是，自從看到蘇項明成功種出一朵花後，記者對他就格外崇拜。

　　就比如現在，蘇項明只是出現在花園周圍，記者立刻邁著踉蹌的步子走了過來。

　　“項明，項明。”

　　“怎麽了?”

　　“我能不能把你的那朵花移到其他盆裡?”

　　客觀來說，這句話挺失禮的，但蘇項明對此不會感到生氣，完全就是哄小孩的心態，即使這個“小孩”已經滿頭白發。

　　“為什麽?”

　　“你把你的花分給大家，大家不就都有花了嗎?大家就都可以康復了。”

　　蘇項明聞言沉默了片刻，輕歎一口氣，“他們的病可不會因為那麽一兩朵花消失，不過，如果你真喜歡，送你也無所謂。”

　　作為僅有的幾個可以交流的病友，蘇項明對待他們的態度還是比較寬容的，更何況他本意不壞。

　　“謝謝，謝謝。”可記者卻並沒有將花摘走，而是格外謹慎地上前，摘下一個果實，這是上一朵花凋謝後留下的，莊重地將其放進自己的口袋裡，“這些就足夠了。”

　　“你不是要花嗎?”

　　“對啊，這就是花啊。”

　　蘇項明原本期待的眼神閃過一絲失望，或許，自己不應該對一名失心病人抱有太多期待。

　　記者傻笑著跑開沒多久，一名醫生忽然走過來問道，“請問是蘇項明先生嗎?”

　　“我是，有什麽事嗎?”

　　“請跟我來，黃醫生為您加排了一個特殊療程。”

　　“是什麽療程?”蘇項明並沒有挪動腳步，他站在原地，警惕地盯著對方。

　　“有一位病人，您可能會想見一下。”

　　“病人?”蘇項明又道，“她叫什麽?”

　　“D-06-27-01，危險等級:Don Quixote，代號:‘母親’。”

　　……

　　與此同時，在員工辦公區內。

　　賀曉音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嚼三明治。

　　從昨晚開始她就沒吃過這裡的東西，這袋三明治是她剛點的外賣。

　　這家醫院的審查嚴格程度非常之高，不允許員工隨意外出，快遞外賣都要拆開檢查，除非是工作需要，否則普通的外出事假都需要經過宛如迷宮般的申請流程。

　　賀曉音曾以為這不過是封閉管理的正常情況，至於現在嘛……她算是明白為什麽要搞這麽嚴格了。

　　一想到這竟然還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工作，這一切就更顯得更可笑了。

　　“記得剛來的時候，還會為了預定某個口味的三明治定半夜的鬧鍾，而現在已經完全沒心情去品嘗了。明明也就來了一個星期，卻好像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很多年一樣啊。”賀曉音邊處理資料，邊自嘲道。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人影向她走了過來。

　　“賀曉音，這段時間讓你幫忙弄這些東西，辛苦了。”

　　說話的是一名身高六尺，濃眉大眼的筋肉姐貴，也穿著大褂，質樸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歐娜前輩，你怎麽來了?”

　　“給你申請的裝備到了，正好我馬上要去重症病區，你這次也一起來吧。”歐娜說著，將一個漆黑的手提箱擱在賀曉音的桌上，“一起看看?”

　　賀曉音點點頭，“好啊。”

　　箱子打開，裡面是一支非常經典的小手槍，簡單耐用，後座親民，適合新手。

　　嶄新的光澤看地賀曉音這個小傭兵一愣一愣的。

　　“別愣著，拿起來試試。”歐娜對這反應也不意外，拍著她的背，笑道。

　　賀曉音拿起槍，剛準備去拿彈匣，被歐娜拍掉了。

　　“這裡又不是射擊場，你握著試試手感合不合適就行。”

　　賀曉音確實是第一次碰槍，也的虧是成了這裡的員工，否則就靠著以前的那點工資，她打一輩子工也用不起這種東西。

　　“要是沒問題，就在箱子上注冊一下指紋，它會自動同步扳機上的指紋鎖，以後這把槍就只有你能用了。”

　　“這個應該很貴吧。”賀曉音小心翼翼地將槍放回去，開始找注冊指紋的地方。

　　“放心吧，《第三號武器限制令》可管不了咱們，這也算是你的員工福利，子彈管夠，打完了寫個申請去倉庫領就行。”歐娜說完，從口袋摸出一本小冊子，“正好，出發前你先看一下這個。”

　　賀曉音疑惑地接過，封面上寫著——“第三收容中心醫護人員工作手冊”

　　像是公司的規章制度。

　　1.所有的醫生或護士應該穿白衣，而所有病人以及重症病人的病號服是藍白條紋，請務必保證自己的著裝符合上述要求，如果在醫院內發現穿其他顏色衣服的人，它們不是人類，你已被授權對其使用任何武器。

　　2.每名醫護人員每周都需要進行至少一次心理狀態評定，請保證自己的評分在至少60分以上，否則將會被送完地下七層的隔離區進行強製隔離，直到評分回到60。

　　3.重症病人應該永遠，永遠待在它們的病房中，如果你發現任意一個重症病人的病房是空的，或是在病房以外的地方看到了重症病人，立刻上報並拉響警報(手冊在這裡附上了一張在醫院裡隨處可見的警鈴圖片)，並在原地尋找掩護，使用枕頭或是其他緩衝物在牆角遮住自己，等待應急小組處理。

　　4.如果你看到這本手冊並順利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那麽你就不是病人，而是正常的人類，請務必牢記這一點。

　　5.針對部分特殊的重症病人，將會為需要對其進行工作的醫護人員發放特殊版本的工作手冊，如果這些手冊中的規則內容與本手冊發生衝突，請以特殊版本為準。

　　6.如果你發現到你的同事看起來都不再是人類，這是精神崩潰的前兆， 請不要隱瞞，不要慌亂，立刻上報，我們會為你安排妥善的治療。不要擔心，你還能回到你的崗位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看完最後這一項，賀曉音隻覺得頭皮發麻，一個恐怖的想法油然而生。

　　如果沒猜錯的話，現在的處境可謂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錯，那便是萬丈深淵。

　　她將這本手冊看了一遍又一遍，即使手冊上只有這六點，她依然強迫自己將每一個字牢記在心。

　　“這個重症病區的病人很危險嗎?”

　　“準確來說，是非常危險。”歐娜突然收起了之前的微笑，一臉嚴肅地說，“所以記住，永遠不要放松警惕。”

　　賀曉音咽下一口唾沫。

　　“好了，把腰帶系上，槍支入套，也別太緊張，你大概率用不到這玩意。今天來了新病人，我們要去看看它。”

　　“啊，這就出發嗎?”賀曉音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被推搡著出了門。

　　摸著後腦杓，可能是察覺到自己話說的有點狠，把新人給嚇到了，歐娜繼續說道，“不用這麽害怕，在正常情況下，它們都是被關在籠子裡的，我們就好比是飼養員，定期送送飯，打掃一下籠子的衛生就行了，只要不發生一些意外情況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歐娜就是這樣，在賀曉音的眼中，她就像自己的大姐一樣，雖然偶爾會有一些大大咧咧的，但並不會令人討厭。

　　“說起來，這個病人叫什麽?”

　　“重症病人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和代號，我記得今天這一位的代號好像是叫‘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