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呼嘯的飛機劃過郝建國頭頂的天空時,他站在車旁,目光望過去,眼神裡都是自己年輕的影子。
他魯莽,熱血,為了自己心中理想不管不顧,犯過許多錯,受過很多處分,少年的鋒芒隨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和老練。
不知道他心裡是否羨慕著,羨慕著已經四十出頭的方雲,還抱有少年般的熱情。
他摘下墨鏡,駕駛汽車呼嘯而去,他不知道讓方雲去阿梅麗卡究竟對不對,但此刻,他好像記起了那個剛從警校畢業,背上行囊,風華正茂的自己。
恰逢旅遊旺季,經濟艙內坐滿了人,有幾個熊孩子在大聲喧嘩,家長管也管不住,方雲有些煩躁,她按了按服務鈴。
“乘務員同志,請幫我拿瓶水,謝謝。”
坐在方雲旁邊靠過道的位置上的,是一名老年婦女,銀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著,身著一身考究的素色旗袍,雖有皺紋爬上臉龐,但難掩氣質,像是一幅寧靜的畫卷,體態端正地坐在那,從骨子裡透出優雅。
在聽到方雲說話後,她笑著道:“現在還能聽到同志這個稱呼,真是難得。”
對於微笑,方雲當然也是回以微笑:“誰說不是呢,但是好在大家還能理解它本來的的意思。”
乘務員拿著水,微笑著雙手遞給了方雲,坐在旁邊的阿姨因為避讓,雙手從小桌板上收了回來,那小桌板上,放著一幅畫。
在對乘務員道謝後,方雲看著那幅畫問道:“這是,最後的晚餐嗎?”
“是的,是最後的晚餐。”
“這畫畫得真好,我一個不懂藝術的人都覺得畫得好,人物栩栩如生,神態各異,這個拿錢袋的就是猶大吧。”
“是的,你還有點研究嘛,那你可知道,最後的晚餐一共有多少人嗎。”
“十三個吧。”說著,方雲又用手指著數了一遍,確實是十三個。
阿姨微笑著搖了搖頭:“不對…”
方雲疑惑地皺了皺眉:“那…是多少個?”
“十四。”
“十四,怎麽數出來的?”
“第十四個,不在畫裡,也不是固定的某個人。誰能看見這幅畫,誰就是第十四人,包括達芬奇。看不見畫的人,不是第十四人,我們能看見畫,畫卻看不見我們,不覺得很奇妙嗎?”
大學選修哲學的方雲在聽到這句話時,莫名地想起王陽明關於看花的那一段來,她可不想在這喧鬧的飛機上與對方談論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
她哦地應了一聲,喝了一口剛送來的水,就倒頭裝睡了。
阿姨微笑著看了看她,將畫收了起來。
“女士,女士,到了。”
方雲感覺有人在推自己,她這段時間惡補關於時間的資料,太累了,連飛機上的廣播,都沒將她吵醒。
絕大部分乘客已經下飛機了,包括之前的老婦人,方雲起身伸了個懶腰,她已經好久沒有睡得這麽香了。
從濱州醫學院畢業後,她就沒再來過阿梅麗卡國,此時再來,卻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好在她的語言底子還在,打了個車就到酒店了。
雖然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天,方雲還是早早就過來了,她習慣做事提前計劃。
劉正約她在這裡見面,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和諾萬茨拉公司有關,趁著這幾天,她也好調查一下,如果真的有瘟疫,且和這家公司有關,那她拚盡全力也會阻止,縱然會有犧牲性命的可能也在所不惜,她已經做好了這種覺悟,前提是劉正說的都是真的。
經過幾天的調查,也算有了一點眉目,這諾茨瓦拉公司與其說是一家公司,更像是其他公司的研究所,因為他沒有對外的業務,但卻存在了這麽多年,但上遊公司是誰卻查不出,公司的資金往來只有支出,公司規模雖不大,但員工卻有數百人,可想而知一定是某家大公司的下屬機構。好像蒙上了一層面紗。
公司的調查信息不多,差不多一天時間就調查完了,余下的時間,方雲回了一下母校,見了當初對自己極好的導師,畢竟身在異國他鄉,有一個德高望重的教授幫忙,很多事情做起來不會太束手束腳。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方雲安靜地坐在房間的椅子上,她準備了很多吃的,甚至還久違地化了妝,不是因為有別的想法,只是她好像在期待著這一刻,又好像在懼怕著這一刻。
十一點五十九分,房間裡的燈光突然猛烈地閃爍起來,刺耳的電流聲響個不停。
數秒鍾後,劉正出現在了房間裡,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房間裡。
方雲的臉上是震驚?是驚喜?是恐懼?看不出來,恐怕連她自己都無法形容現在的情緒,她本以為自己會尖叫,會驚奇,但是想不到會如此冷靜。
劉正穿著一條工裝褲,上身是一件黑色T恤,頭髮也整理乾淨了,整個人的氣質和上次天壤之別,只是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紗布。
“你還是來了。”
“是的,支隊讓我捉你歸案,我自己也有很多疑惑。”
“先不說這個,讓我吃點東西。”劉正注意到了桌上的食物,說完後就走了過去,拿起一塊炸雞,大快朵頤起來,邊吃邊發出滿足的聲音,全然不在乎弄得油膩膩的手,甚至忍不住說出話來:“嗯~炸雞真是太TM好吃了,呼~還有蛋糕~”
在一陣風卷殘雲後,劉正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吃好了?”
“呼,很滿足啊,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食物了。”
“這都一個多月了,你手上怎麽還纏著紗布?”
“對你來說是一個月,對我來說距離上次見面,不過隔了幾個小時。”
劉正扯了一把紙,胡亂地擦了擦手和嘴,站起身道:“走吧。”
“去哪?”
“諾萬茨拉。”
“可是,我還有很多問題。”
“車上慢慢問。”
“車,我們哪來的車?”
劉正沒有說話,出了房門,方雲只能跟上。
出得酒店,劉正在街上四處張望著,片刻之後,朝著一輛車跑了過去,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把奇怪的螺絲刀,三下五除二就打開了車門鑽了進去,片刻之後,傳來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他搖下副駕駛的車窗,探著半截身子看向站在車外的方雲:“現在,我們有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