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在致遠書店，商岩是常客了，一般都是三五天他就去逛一下。書店老板林景灝也是支部成員，這裡也是大家最常聚的地方。因為是營業場所，來往人多，來這裡的也以學生和有一定知識水平的人為主，這就給支部的活動帶來很多便利。

　　但是最近，經常來店的陌生人越來越多，而且有些人就不像來買書的，而是來看人的。其中有兩個，從一進店就假裝拿起一本書，但一眼都沒看書，一直在瞄周邊的人，樣子一看就鬼鬼祟祟的。這兩個人商岩在致遠書店已經是第三次看到了。

　　還有，最近書店似乎越來越膽大，把很多進步書籍放在了非常顯眼的地方。就是在學校裡，很多同學一問起這些“禁書”，馬上就有同學回應:“去致遠書店找找唄，可能有。”

　　商岩覺得，這些現象似乎都很反常。他也跟林景灝提過，對於第一個問題，林景灝說，“我們不是要健全我們的基層組織嗎?我和潘書記都覺得進步學生來得越多越好，這樣我們可以從中發展新生力量。”他還不無自豪地說，“這是北崗縣最紅最紅的書店，是我們最有力的宣傳工具！”

　　至於第二個問題，他也覺得商岩有點小題大做了。顧客不告密，沒有人會來一個小書店查，而且賣幾本禁書也不是什麽大罪，可能罰幾個錢就算了。

　　商岩還是覺得太過招搖不是好事，後來也向潘延鴻匯報過自己的擔憂。但潘延鴻嘴上說著“以後會注意”之類的話，仍然有點我行我素，甚至，還邀請很多外校學生和青年工人到道南中學搞了一次主題為“聯合所有黨派，組建聯合政府，反抗法西斯侵略”的演講比賽。

　　導火索是一批傳單，內容大概是這次演講賽的精粹部分。但他們不是秘密散發，而是由學生和工人帶回去公開宣傳。很快，警察局就收到了這份傳單，縣政府也非常重視，下定決心，制定了所謂“三分軍事，七分政治。攘外安內，清除異己”的方案

　　潘延鴻他們沒有想到，在致遠書店經常出現的那兩人，經過一段時間的秘密監視，早已把目標首先對準了書店老板林景灝。

　　在一個夜晚，他們秘密逮捕了林景灝和書店的蔡姓小夥計。小夥計是農村來的，人又小，膽也小。剛被推進審訊室，就已經開始雙腿發抖。

　　還沒等到用刑，夥計已經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了一遍。林景灝平時就有意要發展他，做事不但不避他，還給他講了內部很多事。

　　林景灝倒是很堅強，開始來了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直到給他上了筷子夾手指，他也只是承認自己單純想多掙兩個錢，所以才出售一些禁書。

　　但那些特務個個都老奸巨猾，哪是那麽容易忽悠過關的?見再也榨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他們把林景灝先投入死牢，然後火速向駐軍五師求援，五師整整調派了兩個連，配合特務進行大搜捕。

　　而這一切，潘延鴻哪裡知道。不過，還算警覺的是，第二天，當他剛走到街口時，發現致遠書店雖然開著，但裡面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他忙閃身到旁邊的一條小巷裡，從另一個出口匆匆趕到河邊。

　　這裡有他們的一個備用交通站，負責的老錢平時以打漁為掩護。看到潘延鴻神色緊張直接來交通站，老錢就知道情況不妙。潘延鴻也來不及多解釋，說，“致遠書店暴露了，我可能也被發現了，必須撤離。”

　　他回頭看看，確認沒有尾巴後，匆匆說，“盡量想辦法通知支部其他人，趕快走！給我找條船，我也必須離開！”

　　同一時間，警笛淒厲的聲音已經讓全城陷入恐慌之中，各學校、工廠都是軍警的主要目標。好在支部沒有書面的名單，只有縣委的同志才掌握。而林景灝的堅強，也保全了不少同志，小夥計並不能辨別出哪些是共產黨，哪些只是真的來看書的顧客。

　　這次行動，組織遭受到了巨大破壞，特支的二十多名黨員中，除了商岩外，還有七名同志都是因為平時行事審慎而幸免於難。而被逮捕的十多人，有十人被秘密殺害，其余的人都身陷囹圄，被關押在道真縣的臨西監獄。

　　潘延鴻沒想到，因為自己的冒進和急於求成，給組織帶來這樣不可估量的損失。但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賣，他的當務之急，是離開北崗縣後能重新聯系上組織。

　　而商岩，也在為聯系組織而憂心忡忡。支部內的人肯定都知道他的身份，但現在，他們都在特務的掌控之中。 除此外，商岩沒有聯系過支部外的其他同志，如何才能和他們接上線?

　　也不知道彭友良和楊淑敏怎麽樣了?

　　道南中學是特務清查的重點區域，彭友良和楊淑敏肯定難逃魔掌。以自己對他們的了解，就算被捕，他們也不會出賣自己的同志的。

　　他們，對共產主義的信仰應該是堅定而熱烈的。

　　商岩想起了泰戈爾的一句詩:信仰是鳥兒，當黎明黝黑時，就觸著曙光謳歌了。

　　他又想起了陶胤祥和白鑫，這兩個典型的背叛者。無論是背叛家庭還是背叛組織的人，背叛的萌芽首先出現在對個人原則和信仰的背叛中。

　　當一個人做出最初的背叛行為後，就更容易繼續下去，做出越來越多的背叛行為。直到最終“背叛者”願意將他自己和他的服務出賣給出價更高的人。

　　淞滬會戰後，現在聽說南京也很吃緊。面對這種形勢，漢奸自然也增加了不少。他也偷偷讀了毛澤東寫的《實踐論》，其中很多話讓他掩卷沉思，比如，“人們要想得到工作的勝利即得到預想的結果，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合於客觀世界的規律性，如果不合，就會在實踐中失敗。人們經過失敗之後，也就從失敗取得教訓，改正自己的思想使之適合於外界的規律性，人們就能變失敗為勝利。”

　　這個規律是什麽?侵華戰爭必定是非正義戰爭，注定會失敗！法西斯統治是逆歷史潮流的，是不得人心的，是最終走向滅亡的！

　　每當這種時候，商岩就特別想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分享自己的思索和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