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致遠”書店第三排書架從下往上的第二格，有個夾層，是個死信箱。支部的重要通知會在這裡發布，而支部成員的情報，則不能通過這裡，而是通過交通員這條線。

　　從死信箱裡，商岩獲知下次的支部會將在普仁醫院召開。普仁醫院商岩是知道的，那是一家私人醫院，科室設置還比較齊全，二樓還有自己的住院房間。商岩萬萬沒想到，那個白胡子醫生居然也是自己人！

　　星期六下午，商岩假裝肚子疼，來到了普仁醫院。按照約定，他說出了暗語:“我昨天去同學家吃了狗肉，還吃了黃鱔，現在肚子疼。”白胡子醫生一邊把脈一邊說，“這兩種食物都是溫熱動火之物，你本身體質就火氣旺，所以肚子會疼。跟我上樓來，我們進一步做個檢查。”

　　上了樓梯，左側靠裡有個鐵門封閉，外面掛著一個牌:傳染病房。白胡子醫生警惕地往身後看了看，開鐵門讓商岩進去，告訴他，“都在裡面呢。”

　　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又進來了三個人。坐下後，潘延鴻向大家示意了一下他身邊的人，“這是縣委鷹隼同志。組織有重大任務給我們安排，具體就由鷹隼同志給大家布置。”

　　代號鷹隼的同志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顯得文質彬彬的。但他說話的語氣卻很有力度，“同志們，從我們這個特支成立以來，完成的幾項工作都很圓滿！”

　　他推了推鏡框，繼續說，“但現在有一個新的任務需要你們去完成。是一個鋤奸任務！”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展示給大家。“就是這個人，叛徒、漢奸白鑫！”

　　他環顧了一圈，說，“大家也許覺得奇怪，我們內陸日本人還沒打進來，哪來的漢奸?”他收起照片，“大家都看清了吧?記得了吧?”

　　他的表情顯得很憤怒，“就是這個人，在上海，出賣了自己的同志，四名同志被日偽七十六號逮捕殺害，而他自己卻成了七十六號情報處的一名科長。”

　　他告訴大家，這個白鑫的老家就在北崗縣小河鄉，而且據可靠消息，此人近期將潛回老家。所以，上級決定執行這次鋤奸行動，並把任務交給當地的他們這個特支。

　　商岩馬上站起來，“我家在永安鄉，離小河很近，我申請潛回他老家，等待他投網！”

　　潘延鴻阻止了他，“你是學生身份，長時間潛入鄰鄉會引起懷疑的。”潘延鴻想了想，“我們學校倒是近期準備組織一次助農活動，我可以把地點就定在小河。這樣，我們去一兩天也可以，呆上半個月也沒問題。”

　　潘延鴻做了個手槍手勢，“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以前在遊擊隊呆過，熟悉槍，有實戰經驗！就我帶人具體執行吧。”

　　其實，對於商岩來說，如果真要他下手結束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能不能有勇氣下手還真難說。所以，他目前也許真還不具備執行這種任務的能力。

　　回校後，潘延鴻把整個計劃從頭又捋了一遍，必須保證萬無一失。人選他也想好了，還是彭友良和另一個學生黨員做助手就夠了。

　　在去小河的路上，潘延鴻就注意很仔細地觀察地形和路線。他發現，有一條路可以說是通往鄉裡的必經之路，其他小路連接的，都是爬山的小路。如果是公共交通的陸路，就一定會經過這裡。

　　前兩天，好像什麽都沒發生，白天潘延鴻就帶著學生們在田裡忙活，晚上則去鄉裡和村民或者當地小學老師嘮家常，但沒聽說鄉裡有外人來過，尤其是本地外出的人如果返鄉那絕對是新聞，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

　　第三天，都下午快天黑了，潘延鴻剛打算叫學生們收工回去，遠遠地，他看到有個人提著皮箱朝這邊走來了。潘延鴻心裡一緊，馬上向彭友良朝那邊努努嘴。彭友良也馬上警覺起來，慢慢地朝那人的方向移動過去。

　　離那人還有二十米時，彭友良回頭朝潘延鴻狠狠地點了幾下頭。因為是下田勞作，潘延鴻也不方便帶槍。就地取材吧，要他的命還不容易?潘延鴻想。

　　另一個黨員同學也注意到了他們的異常，看到潘延鴻在向前面不遠處的一片玉米地快速摸過去，他也跟著向那邊移動。順便，在田坎上，他撿了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藏在身後。

　　白鑫走得挺快的，他們仨差點沒趕到預定地點。潘延鴻假裝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從玉米地裡鑽出來，向白鑫打招呼，“喲！白老六，回來了啊?”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小名，白鑫愣了一下，看見來人，他滿懷狐疑，“你是……?”

　　潘延鴻一邊鑽出來，一邊已經解開了自己的褲腰帶:“我啊，你不認得了?我是白二爺家的老三啊。”

　　說著潘延鴻已經靠近了白鑫， “貴人多忘事，出去幾年，我這開襠褲朋友你都想不起了?”

　　他熱情地拍了拍白鑫的肩頭，“在哪裡發財啊?”

　　白鑫還是沒想出白二爺是哪一家，面前的又是哪位老三。他趕快推脫著，“哦，我剛回來，先去給家父家母請安，回頭再請你喝酒。”

　　話音未落，潘延鴻已經狠狠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一根繩子也死死勒在他脖子上。

　　白鑫皮箱掉落在地，雙手護著脖子，想爭取呼吸的空間。這時，彭友良已經趕到，一把鐮刀的影子從面前掠過，白鑫就隻覺得眼前一紅，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還在拚命掙扎著，舌頭已開始向外吐出。

　　第三名同學趕到了，一塊石頭狠狠砸在白鑫的天靈蓋上，這下，白鑫就只有出的氣了，又抽搐了幾下，他就在自己老家門口做了孤魂野鬼。

　　“來，找個地方埋起來！”潘延鴻沉著指揮著。

　　他們把屍體拖到玉米地旁邊的泥堆旁，又找了一根較尖的木棒，草草挖了個坑，將屍體扔了下去。掩埋時，那腳費老大勁才塞進坑裡。隨後他們又找來很多枯草遮擋在上面，遠看去，已經沒人會注意了。何況，這是農村，多出個土堆誰會懷疑。

　　在白鑫的皮箱裡，他們翻出了八根大黃魚，這顯然就是他出賣同志換來的獎賞。

　　潘延鴻說，“沾滿鮮血的組織經費，用著都讓我們無時無刻不心痛。”

　　還夢想著回家“光宗耀祖”的白鑫，在家門口被鋤奸，國統區不會去認真追查的，而日本人和汪偽政府，還以為這條狗攜款潛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