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三人一間房,薩寶單獨一間房,卷章伸長脖子看看身邊鋪上,兩人都熟睡,他在地上走了幾步,覺得自己身體輕快,四足行走竟然莫名愉快,身上還套著中衣,拖拖拉拉,一時也沒心思想辦法解下,“噩夢”,他忍不住低聲說,發現聲音只是無意義的音節,而且確定如果用力再大些,就會出現清晰的羊的“咩”音。
他想自己得出去,若回到床上或呆在房裡,說不定什麽時候殷爾肯和米尾醒來,就把他當作真畜生抓起來趕出去。可開門沒那麽容易,門拴著,怎麽靠頭頂都是打不開的。“我有角麽?”這個問題他怎麽都得不到答案,便用頭去頂地上的毯子,從距離而言,他能體會到“角”這個物體的存在,自然也有可能是變成動物後,對物體的距離失去了原有的認識。這麽折騰一陣,又累又困,躲到房內帳後他們放夜壺的角落,發現那裡還有半盆清水留著,用右前蹄蘸了下,在地上寫了個“卷”字,三四劃就水漬模糊到不成樣子,不過發現自己還沒忘記寫字,心下大慰,覺得次日無論如何都能解釋清楚,直著脖子夠了一會窗,便沉沉睡去。沒多久在哄笑中醒來,原來殷爾肯內急醒來,找不到夜壺,卻發現卷章躺在旁邊,抱著夜壺睡得正酣。
天已大亮,卷章看看自己的手,手回來了,又伸出腳,腳也回來了,昨夜原來只是一夢。又可能是一場夢遊,心裡大慰,昨夜初雪,山上已白茫茫一片,卷章和客棧的人說起這道人,大家都說他遇見神仙了,卷章不以為意,再待天放晴,上山探訪,夢中四足著地的輕快感讓他一下子又有了靈感,一路寫了三句登山遇羊又遇仙的歪詩,卻再難找到當日羊洞和道人的仙府,心頭還掛著綠煙安危,滿心鬱鬱,悵然下山。
此時當地氣候已然秋意十足,白日日照豐富,空氣乾爽,入暮則夜涼刺骨。晚上敲三更,卷章又在一陣肌肉酸痛中醒來,眼前有一叢白毛,他呼了呼氣,白毛並沒有飛走,只是飄蕩了起來,他翻過身,試圖支撐著爬起來,這次他看到的是一隻黑色的蹄子——他又成了一隻羊。
羊形的卷章深吸一口氣,扯開被子,果然是同一頭光華燦爛的白色大羊,他屈膝試著慢慢把自己移到床下,這次動作小心,故沒有摔倒,他試著跳了幾下,迅速的掌握了移動的技巧,回到昨日的帳後,口渴難忍,喝了些洗手水,倒也沒有什麽不適,便站著打算等到天亮。
撐著眼皮不久,就還是混混睡去,醒來發現自己又變回了人形。此時東方已微亮,他摸回床鋪,細想這幾日的事,原來每夜變為羊,早晨又變回人,雖然原因尚未確定,但能變回,他就不怎麽恐慌。當日他們上路繼續西行,走了90裡有余,過常樂、甘草,宿長亭驛。路上卷章特地挑了一些嫩綠可愛的草葉,細細洗淨,置於凳上,等燃香盡,果然昏厥過去,醒來又成羊形,他試了試草葉,美味異常,竟是作為人從未體會過的樂趣,此時他為羊形已久,本能渴望蹦跳攀爬,同時又擔心自己隔日是否還會恢復人形,也發現自己的聽覺異常靈敏,隔壁房間薩寶正在低聲講話,隱約間聽到“保護小王子”雲雲,卷章一直聽說西域商人和本國皇族有千絲萬縷聯系,再屏息傾聽,卻什麽也聽不到了。
次日如他所料,他還是他,既沒有做夢或者夢遊,但是每天都來回在人和羊形間切換。
他這下不敢再瞞,不待天大亮,就推醒同屋人,講了大概,幾人再一同去找薩寶。
“有這樣的傳說,變成動物,一般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或者看不該看的事情。”薩寶笑眯眯的說,絲毫不見深夜議事後的疲憊,“你得找到給你下藥的人才行。好在對方看來也並無惡意,畢竟你白天還是你自己,興許只是個玩笑而已。”
大漠上這種人一夜消失的事常有發生,尋常的解釋就是變成狼或者狐狸了,這也是為什麽每個商隊都遇到過被畜生跟蹤的情況,一般就是你好好的行路,遠處總有一隻狼遠遠的看著你,看得你心裡發毛,總覺得對方熟諳你的一切念頭,在大漠上,最有控制力的似乎就是這些和大自然更為緊密的動物了,老人們相信,當人因為種種原因,變成了狼,有時候依然會好奇人類的世界,想要去幫助人。
“畢竟,他們殺人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其余的世界,是願意幫助別人的。只是現在絕大多數的狼,記憶裡都印下了對人類的仇恨,人類殺戮不分原因,人類看狼群是一體,那自然狼群看人類也是一體。那些人類變成的狼,稍微不一樣一些,他們會救人。”
他們都沒有見過人當真生生就變成畜生的情況,卷章覺得幾人都憋著笑,好像是他瘋癲了一般,他們約定當晚必要看看這轉化如何發生。
自然卷章又變成了羊,他作為羊醒來後,看到的是三雙睜得巨大的眼睛,他們甚至拍了一下他的頭,好像默認他成了羊,就無法再用人類的語言溝通。這夜卷章不管不顧的睡得很香,自從把事情告訴別人後,他胃裡壓著的石頭一瞬間就卸去了,這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另外,只要是問題,就自然有解決方案,他可以想象父親和母親該會怎樣擔心,但說不定他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們,已經找到答案了呢。
“你是不是路上得罪人了?”殷爾肯問他。
瓜州,那個無塵子,當日兜裡的六面鏡似乎有所感應,說起來,他記得大腿接觸放鏡子的兜那兒曾火炙般疼痛,翻開衣襟,果然有紅腫一塊,似是個印記,形狀恰恰就和六面鏡相印。
薩寶細細看他的印子,皺起了眉頭,“果然不是什麽善人,鏡子就是在提醒你有異。這鏡子自古便是寶物,貴族用來觀察自己,因為每個人,特別是那些高貴的人,都是神的影子,他們的本質,通過這面鏡子來展現。它甚至印刻到了你的身體上,提醒你莫要迷失。罷了,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們往回走罷。”
旁人都沒接話,按薩寶的說法,這事情是由瓜洲而起,自然也要去瓜州了結,兩個年輕商客知道,他們往回走是不難,只是今年已經在長安耽擱多一周,所謂關山萬裡不可越,初雪一下,路上便艱難,十之八九會遇上大雪封山,必然會困在此地無法繼續西行。商量下來,決定次日清晨由殷爾肯快馬陪他回瓜州府,兩人辦完事,若能趕在初雪前回當是最佳,不然便返回長安。
殷爾肯應允下來,十分爽快,眾人知道他本和碎葉城的家人並無多少聯系,倒是打算在長安結了一門親,能離隊回京城是求之不得之事。卷章亦在猶豫,次日就能抵達沙州,出沙州,就是他所念想的西域,想到這一層,他心就定了下來,和大家說自己的決心——還向沙州行進,出了沙洲,再看情勢做打算。
“哪一日你若變不回人形怎麽辦?”
“那請薩寶把我隨緣放路上的佛寺裡,每日聽經,也很好。”
這日晚間卷章十分沉默,吃完自己的那份飯食,早早上床休息去了。眾人知道他心煩,便沒有擾他,三人商量路線到夜深才散,回房時發現卷章並不在內,殷爾肯就帶人四處尋找,也沒有半個人的影子。四周倒是有一些羊,但不確定是否有卷章變的,遣走了手下,獨自呼叫了一會,那些羊都木木不動,羊倌兒倒被叫醒,怒目看著這個胡人,問他是不是要偷羊,殷爾肯隻得離去,待次日再做計較。
此時在瓜州,龜茲班子必須要拔營東行了,綠煙的腳還沒好,她不是那種輕易就接受命運的人,埋怨的話雖然不出口,但臉上掛著不滿,周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知道這姑娘不好招惹。班主很是惱火,就是為了她在此地逗留了一個月,看看她一時半會絕無可能行走,本來可以賣個好價錢,這是個頗有天賦的女孩,又會行令,又能飲酒,這下臉孔上原有的快樂全然消失不見,只有一張古怪的苦臉,使人無法再注意到她的面容。這樣的狀態,買主們都會避之不及。
這一眾六七十人,每天食宿都是海量的銀錢要出去,班主思前想後到底怎麽解決,生意的事,有時確實顧不得情分,就跟她商議,在當地就找個好人家,綠煙知道後,哼了一聲,找借口騙來一把剪子,對著自己脖子:“我不願意,我要去長安,當勞役也要在長安。不然就死了。”
她說的時候對著眾人,臉氣得變歪了,這讓她變得有些可笑,有女仆上來把剪刀拿開,班主知道這些姑娘性子烈,就讓她好好想想,把她鎖在屋裡就走了。
留下她一個人的時候,綠煙的眼淚才流下來,她隨身物品有限,一條舊絹帕用了七八年,上頭用綠絲線繡了個“煙”字。
這塊帕子是一次和其他姑娘打架,舞師見她被揍得鼻血長流,便抽了塊舊帕子給她,她從那時起明白原來示弱也是有好處的,也是第一次她明白血濺上去,有多麽難洗淨。她洗淨了隨身攜帶,過了幾年又細細的繡了自己的新名字上去,留著這塊帕子,從此不用再搜集葡萄葉擦鼻涕,臉也不會被砂子磨破,也記住了怎麽都不能讓臉破,臉是重要的,她的皮膚比別人更白,眼神更靈動,手臂更纖細,這些都需要通過長期的保養和訓練。這些姑娘從小就懂得怎樣讓自己更具價值,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其價值,她在龜茲長大,父母自小離散,唯一記得的是自己還有個小幾歲的弟弟,出生不久郭孝恪都護擊敗了龜茲軍,他們就變成了大唐人,從小見多周邊四國商人在王城活動,夢想就是去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