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腳好些了嗎?”卷章忍不住大聲問她.

　　女孩睜大眼睛，客棧裡全是過客，哪有什麽人會關心一個舞娘的腳。她停下舞步，“謝謝你，好多了。”

　　“我叫卷章，你到了長安，可以來找我。”

　　“綠煙。”她完全沒有把班主的斥責當一回事，拉下面紗，她看著眼前年輕人的臉，忍不住用手指虛拂了一下，用還不怎麽熟練的漢語說，“我們會在長安見的。”

　　卷章陷入了一種熱情。這種事對年輕男女來說非常常見，他一個時辰前還滿心希望要盡早抵達大草原，現在已經在盤算何時能回長安，重新躺在自己的床上，蓋絲綿的被子，有玫瑰炙雞、銅爐黃牛羹和翡翠湯，和朋友們喝酒吟詩，去妓館，和最美的女孩子跳舞，或者看她們跳舞。

　　自然他現在也看著她們跳舞。每日下午她們都在內院裡練舞，十幾人共同舞動的時候，陣勢就頗為壯觀，卷章也慢慢認出了幾個女孩，腰肢最細最高的那個是泓羽，臉圓圓眉彎彎眼睛最迷人的是如意，她們都很可愛，但沒有一個比得上綠煙。綠煙跳舞的時候時常蹙眉，靜下來，臉上依然還有點鬱鬱不樂的影子，卷章一直好奇到底是她臉上的那個特征造成了這種印象，所以就總是盯著她看。

　　米尾和殷爾肯在這樣的時候就會齊齊笑話他。他們出去見各路官商，他就守在客棧等下午女孩們列著隊出來，他自己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翩翩公子，那班頭就很厭惡他，因為每次他一出現，姑娘們都要騷動一回，他不出現，綠煙又會茶飯不思，班頭擔心她要瘦了，便得好好觀察她是不是吃得還一樣多，晚上睡得也一樣的沉，這種陷入沉思的狀況在這個年紀的女孩當中又容易傳染，班頭得掏錢加菜，還得讓她們住上鋪了軟褥子的上房，自己倒瘦了許多。

　　這一日雨過初晴，客棧裡大多數客人都沒出去，領頭的舞師見圍觀的人眾多，便生心要顯一顯功夫，不停催鼓，卷章自然還隻盯著綠煙一人，見她目光迷醉，不停的旋轉，纖細的腳踝突然曲折，一聲悶哼就倒在了地上。眾人忙把她拉起來，顯然這一摔十分痛苦，綠煙的臉完全蒙在紗裡，集中精神保持呼吸，人們七手八腳把她弄進房裡躺下，又催促店主趕緊找來醫生。綠煙紅色的指甲，斷了一截在地上，卷章去撿起來，指甲尖上有點血，她疼得那麽厲害，捏緊了拳頭，把自己的手掌都抓破了。

　　離開瓜州前，卷章還去探訪，自然沒有見到綠煙，說是看了醫生還睡著。班頭並不很耐煩和這個長安公子囉嗦。卷章留了一個金餜子給她，又擔心到不了她手上，班頭走後，就又給了幾吊錢給團裡的小奴，讓他好好照顧綠煙，有消息可以傳給他，問到如何傳法，他也是沒有頭緒，只是說告知客棧主即可。四人不多時將趕路前往沙洲，行前刺史才上任七個月，已經完全知道這位薩寶是為當今天子采辦建宮寶物的皇商，路上重要的信息總是會奇跡般的被傳到需要知道的人耳朵裡，定是要臨行前設宴請他們四人，這晚刺史雖然興致勃勃，卷章卻完全心不在焉，其他人本來也不怎麽習慣這種文縐縐的場合，不多時就上茶撤席了。

　　此地天氣嚴酷，人們晚上已經不怎麽出門，他們吃了一肚子的熱湯，倒覺得室外空氣潔淨、涼意宜人，刺史府離客棧步行兩盞茶功夫，一路靠著山，這會功夫日頭完全沉了下去，見山上隱隱透出燈火，卷章好奇，脫了隊走上去看，見到半山一個洞口，裡頭關了一群山羊，見人來，紛紛湧上前咩咩叫著要人喂食，再往上走，山崖邊坐了個道人正吐雲練氣，身後有一木門，鑲出一高大洞口，裡頭初望過去如玉璧環繞，點了幾盞大銅燈，真真洞天福地，燈光就從那而來。道人見卷章人品清俊，似是可度之才，遂掌了燈指點卷章看洞壁上畫的畫，均是北魏時畫下的經變故事，色彩鮮活，像是昨日才繪出。道人自稱無塵子，開元年間就搬到此地修行，算來已五十載也，卷章看著對方也就四十歲上下，道人又稱山洞裡那群羊，就是他平日所養，當時已是仲秋，山壁上積雪可見，洞內望去極深，道人還邀他進去喝些道茶，卷章見對方熱情，周圍也無旁人，心中疑惑，便極力推脫，說擇日再來拜訪，道人未做可否，給了卷章兩顆棗子，供他消酒解乏。

　　這日臥下才覺腿腳酸痛不已，屋內悶熱，床鋪亦綿軟——他的精神全部集中在身體上，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失去平衡，跌到個深淵裡，噩夢不斷，一會綠煙不知如何折斷了腰懸掛在樹上朝他招手，一會又在長安的家中，有人送來一盤老松盆景，盆底透出了根，牢牢扎在他腿上，驚出層層冷汗。

　　到半夜終於從夢魘中脫身，打算起來乾脆抽掉一層褥子，卻發現床尾上亮閃閃一片，像是有個白毛物件，登時醒了個徹底，揭開被，這動作沒完成——手不聽使喚，他的雙臂所在此時成為了兩條蒙了白色絲毛的東西，看著像是動物的腿。他原本以為自己還沒醒，但眼見抬手的時候，一條白腿伸了出來，把被子全都掀開。這把他嚇到了，掙扎著下床，腿亦不受控制，悶聲摔在地上，好在此地苦寒，室內向來鋪滿毛氈，故絲毫無聲息，也並不疼，他本能的站了起來，目光所及，除了兩條前蹄——這時他已經看清了這確鑿是羊腿，還有都是地面上的星星點點汙跡，抬頭才見朦朧不清的桌子椅子，蹬了蹬地板，足底傳來輕微的震顫。我變成了一隻羊麽?卷章一時不知所措，自己莫非還在夢中，又無手可以捏一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