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1年波斯遭阿拉伯帝國侵襲，泰西封淪陷，王儲卑路斯繼位，退守到吐火羅，又向大唐求援，高宗皇帝依舊認為路遠。薩寶這一年開始職貢，送了熱海長生藥，被高宗冷待，後來聽說太宗就是吃天竺秘製長生藥死的，一時惶恐不已，宮裡官人倒安撫他，薩寶莫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高宗的喜好，還是需要好好參詳。

　　後又一年，三藏禪師在慈恩寺後山的梅亭和薩寶喝茶。遠望西北，談及故國的亂世。

　　“戰亂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周而複始，東方世界如此，西方世界亦如此。”

　　“法師多慮，善惡交戰，波斯國民向來習以為常，只是阿拉伯人奉安拉，波斯人常有困擾，這新神不分善惡，拜服即可，那人心惡處有何歸?正因如此，我們這才竭力讓國家和信仰存續。絲路近十余載的太平日子，若無波斯王和天可汗，總也有荒蕪的一天。卑路斯王子的使節已經四次請求，法師見皇上，還請多多進言。”

　　“薩寶的心願，玄奘明白，我們各有各的執著。經文說’惡行即地獄’，我們誰人不是活在地獄裡而不自知，天可汗的路，文臣武將們去走;佛的路，佛子們去走。兩者全無干涉。”

　　“可現今皇帝對法師信任有嘉，法師能以一己之力，拯救千萬蒼生，何懼之由?十年前我去見個佛窟，有佛燃臂本身圖，畫著五百商人在夜裡趕路，因為天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他們的頭領，即佛陀的前世，用白氈沾滿黃油包住自己的胳膊，之後點燃氈子高舉手臂為商人們照亮前方的路。”

　　“薩寶慈悲，難行能行，難忍能忍，是佛無疑。我前朝梁武帝虔信，南朝四百八十寺，去問達摩祖師，’我有何功德?’達摩祖師說，’實無功德。’因為有為之事，不是實在功德，這是佛家看世界的方式，我從天竺聽大食國人說，有個大德講起世上原有兩座城，神的城和人的城，人的城終將毀滅，神的城永遠長存，在佛弟子看來，沒有毀滅和長存，也沒有人和神之分，帝王之道，也非佛弟子可以去策動。”

　　三藏法師當時每旬都被召去宮裡。高宗面前，他慢慢也不再提前往嵩山的事，和幾年前太宗的交鋒一樣，皇家總是在懷疑佛法、懷疑眼前這個和尚和懷疑自己之間徘徊，當年譯完《道德經》，和太宗之間關系有所緩和，他不逼著自己謀劃軍事，自己也再不存避世之想。直至貞觀廿三年，太宗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禪師扔下手頭翻譯的經卷，陪從太宗到終南山上的翠微宮休養。他在禦榻前講經，給了病重的皇帝很大的寬慰。

　　“佛將入滅時，有一弟子宣說，’佛陀生前製很多戒，讓人煩擾，佛入滅後，我們就可不守戒而解脫了。’正其時，迦葉尊者路過聽見，深感佛理有可能被人誤解，故認為有必要召開結集法與律的全體大會。這就是涅槃經因由。佛是個非常好的說故事人。一生聽經，半生誤讀，我隻願成為一個講故事的人，辯清白，正人心。”

　　一直到太宗病逝，禪師才隨著送葬靈樞返回長安。

　　下一個皇帝，下一個佛，三藏法師撣去金絲袈裟上的一縷香灰，已經拚了一次性命取一回真經，這會舍一些原則保一脈佛心，有何不可。薩寶出山門，見有個遊方和尚，正大聲嚷嚷，說些譯經無用的話，“天下人都知道，譯經僅是引導，修行才能得徹悟，一心覺性。”薩寶上前按住那人肩膀，讓他先學會尊重這清淨的佛地，他雖不常在長安，但也知道三藏法師的譯場，他和皇家的關系，正在建造中的佛塔，佛教的經典究竟有何厲害，都被詬病，但老百姓還是誠實的表達對大師的熱愛， 排著隊要見法師，看到薩寶按住了那囂張的和尚，都鼓掌叫好。

　　今日的長安，權力松綁，呂才辯因明的事亦無人再究，法師案頭在譯的，是一本《般若經》。

　　“諸緣牽亂，”他成為了一個更為瘦小的老人，少時玄奘相貌堂堂，高凡俗人等一頭，講經時，神采飛揚，無人可擋。但自涼州返回數十年未見的長安，他的樣子，就往所有畫像的反面而去，“神思紛雜。”

　　這分兩句講的八個字，之後會被用在法師的傳記裡，一旁小沙彌慧芝紅了眼眶，借開窗，狠狠抹了臉。這窗本關的嚴嚴的，想必是怕房間裡的紙張竹簡見光褪色，新鮮的空氣攜著金桂香氣撲進來，夕陽映在書房的牆上，這書房修的儉樸，堆滿新裝訂的紙箋，還有大半草稿在玉華宮，法師原本要在那裡多呆一陣，也可躲開長安的濕熱。

　　薩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個老人，兩人年齒相近，薩寶近年隨從弟子們照顧得周到，並不再需要手刃郊狼，上下馬瀟灑依舊，只有日漸昏花的眼睛，悄悄撕去他對青春永駐的迷思。

　　“那是我新結識的小友，隴西人士，叫卷章。”他指指窗外跟著小沙彌爬山的卷章。

　　“阿。”長老說。風微微的吹在每個人的臉上，他們的胡子調皮的飛起來。遠處是長安城，塵土飛揚，四周有些綠樹，近的地方綠樹更多，那些金桂就藏在裡頭。

　　“說要跟我去西方。”

　　“西方有什麽?”

　　“他走一次就知道了。你我不都這麽走過?”

　　“嗬。薩寶說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