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寶覺得眼前的僧人，比上一次更像是個政治家，一個無法說話的政客，他們開始談各自新收的小徒弟，慧芝是高昌人，被遺忘的王朝舊部之子，流落在長安，家業凋零，無著無落，經人引薦，去投靠了玄奘，後者覺得他眉目清秀，舉止疏略，便度他進佛門，授為弟子，無事的時候，可以談談高昌國王宮內的鸚鵡，當年高昌王女費心教會了鸚鵡讀經，慧芝最初會背的漢語偈子，就從這鳥兒那學來。

　　“慧芝可有回過高昌?”薩寶問這個怯生生的小沙彌，說起來他和高昌王女還曾有過一面之緣，倒不知眼前的孩子是哪個王爺的孩兒，家裡是否還有人留下，也好做個依靠。

　　“慧芝不知還有高昌。”小沙彌淡淡回答道。

　　薩寶點點頭，玄奘看了他一眼，“薩寶知有高昌，慧芝便可知還有高昌。”

　　當年焉耆國求大唐開辟一條商道，繞開高昌，太宗允下，輕輕松松一句話，便斷了西域佛國的財路，高昌人不思與大唐修複聯誼，偏偏蒙了心去投靠西突厥，欲圖阻斷這條新路，果然不就被太宗滅了。

　　又有人說，太宗早就想滅了這一路切去不少銀稅的小國，破突厥本就沒什麽困難，麴文泰還說什麽“鷹翔於天，雞伏於蒿，各得其所。”雲雲，太宗便“猶冀文泰悔過”，後者“稱疾不至。“

　　大唐就遣了二十萬大軍，高昌新國主乞降，慧芝的父親叔叔，均在長安為仕，那捷報傳回，便有好事之人，大開宴席，要慶國之聲威壯大，偏就喜歡邀請高昌人赴宴，跟著絲竹，唱和一番。

　　慧芝的親叔不堪其辱，遂竟自裁，長安其余親戚，也紛紛離開這傷心之地，父親也離世後，母親改嫁，他便跟隨法師，受了戒，發心要有個平等靜謐之處，修行佛法，度自己那些在顛沛戰火中，受盡苦難的故人魂靈。高昌二字，但凡被提起，無非是對太宗英武的讚頌，和對小國國主的奚落，在慧芝看來，倒是沒人提及的好，佛面前卻沒這些分別，他拋了俗世的種種，但求這些牽連也莫再找上他。

　　“有緣人度有緣人。”薩寶一口喝了半盞茶，在心裡想到這句路上栗特人總喜歡講的話，翻成漢語，便嫌過於直白，欠回味，之前倒記得玄奘法師講過這些翻譯的考量，這是他除說法之外最為擅長的事了，薩寶想起這點，便明白慧芝留在譯經院，必定大有發展。

　　這當口，卷章已經逛到山上去，那裡有孤孤單單一個院子，陪著他的沙彌說那是個尼姑庵，裡頭還有栗特尼姑。

　　“尼姑還分哪國人?”

　　“人還分尼姑民婦?”

　　小沙彌拉著他進門，看到院子裡頭就坐了個光頭女人在撿菜，一雙大腳，身架子大，穿了寬大的袍子，鼻梁高聳，眼窩深陷，睫毛濃密，確實不像中原人士。那女子頗為謹慎，竭力避開眼神，院子裡這會兒曬了白菜和豆皮，種的梨樹，正是花謝吹落一地花瓣的時節，芬芳馥鬱，引得兩人噴嚏不斷，又是困意襲來，問師傅呢，那女人隻搖搖頭，過一陣人也不見，想必是不見外客，徑直躲到後邊去了。小沙彌帶去一布袋筍乾，本是山民的供奉，分了一包給尼庵，平時也能換些庵裡自製的鹹菜，此時也就隨手放在一旁，兩人繼續往後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