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郡算是大城，除了客棧房子大而暖和，吃喝都講究不少，眾人逗留了三五日，護衛通常住通鋪，薩寶住一間，米尾和殷爾肯住一間，卷章來了後，便與這商隊兄弟倆同住，朝夕相處，自然就親近了起來。三人鋪位，一般也就是拿毯子自己搭，米尾見到卷章的寶劍，很是讚歎，每日無事便會教他一些防身的劍術。他自己用一柄西洋劍，舞起來很是好看，殷爾肯也會些劍術，不過他更擅長的是說話，每日對外交涉，一律由殷爾肯處理，在他的故事裡，卷章成了薩寶的小兒子，他們雖然形貌全無相似之處，殷爾肯卻有魔力一般，讓路上的人毫無懷疑的就按這個設定走了下去。

　　“為什麽要這麽做?”

　　“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在長安有根基的商人，你是老爺子帶出來見世面的未來少東，不然見你言談舉止，說不定就有匪人把你給綁了，向你們李家要個爵位坐坐。”

　　出了金州，路上人漸稀少，沿烏逆水北行，一路狂風大作，草長過馬腹，卷章想著要做些詩出來，吟了半日，得了一句，晚間得空寫下來，又覺得並無什麽特別，過一日，一行過烏鞘嶺，見到遠處雪山透出鐵樣的亮光，抵達涼州。又過幾日行到瓜州。

　　瓜州城就可以選擇向西前往沙州，接著抵達於闐國，或是向北到達伊吾國和高昌國，走北線，卷章知道一行人要去薩寶的故鄉，波斯，樓蘭、焉耆、疏勒，再到大宛國，康居國，進而往西，無法窮盡路上各國，不免遺憾，便格外留意江布爾和碎葉、車師國一帶來的客人。

　　瓜州商賈甚多，客棧裡人來人往極甚為熱鬧，有龜茲來的商隊，突然有了興致，跟樂師商量，要派幾個盛裝女奴為席間賓客助興，獻上胡舞。這支商隊基本沒帶任何貨物，一隊三十多個蒙面女奴，人既是貨物，也是貨主，個個身量苗條，大多數都有絕技在身，不是善舞，就是會樂器。這些年輕女子大多都是家貧，從小就被當地商人收養，學習各種取悅他人的本領，她們自小的願望就是去大唐過上不一樣的生活。長相出眾舞藝超群的，更是夢想有朝一日進入皇家舞隊，過上金枝玉葉般的日子。

　　樂師一聽就來了精神，馬上換一曲輕快的龜茲樂曲，轉眼間上來四個舞娘，均著金色皮靴，窄袖小衫，披著五彩的帛巾，隨著眾人的喝彩，疾轉如風，越來越快，觀者和舞者都幾近癡狂，那是個地下大廳，全由當地石頭砌成，在夏季和冬季，都有隔絕室外氣候的好處。此時大廳擺了十七八張長桌，圍成個方形，空出中間的地盤，本來方便店家傳遞食物，此時舞女們鋪上她們的小毯，登時成了個頗為華麗的舞台。有兩個樂師，一個擊鼓，一個吹笛，跟著舞娘們也舞動起來，那鼓師是個不折不扣的胖子，偏還跳得十分靈巧，眾人的喝彩，倒有一半給他賺去。

　　卷章以前見過胡姬鬥舞，但這樣即興的表演倒是頭一回見，又想著要作絕句一首，見裡頭有個綠衫女子，姿容不凡，但總覺得眉頭微微蹙起，似有不快，仔細觀察，並未覺出舞姿有異，正思忖間，鼓聲已停，眾女碎步下場，卻見那綠衫女子左腳只能輕觸點地，和同伴搭肩而行，並和鼓師點頭示意，似是感謝他提早結束了樂曲，卷章一路都目送這女子離開，眾女郎頗為外放，下了場都露齒而笑，目光流盼，一時成了大廳裡的焦點。

　　次日清晨，卷章去後山佛窟遊玩，爬山爬累了，正歸來想打個盹兒，聽到外頭一陣吵鬧，他推開客棧房間的窗，就見到前日到的商隊押著一堆女孩練舞。正為了趕上長安的夜宴，這些女孩到了瓜州休整期間，也不停練舞，卷章不知為何覺得心下甚是抱歉，窗外正是昨夜見到的那個綠衣女子，對方也正抬頭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