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也算不上簡樸的房間裡,朱旭一個人安靜地在黑暗中坐定。多虧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朱旭已經不太害怕那如影隨形的夢魘。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發呆,也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麽。
“旭兒?”伴隨著敲門聲,是阿姐的聲音。
“阿姐?進來吧。”
“旭兒,你睡了嗎?”李新新打開門,看著漆黑一片的房間,開口詢問。
“還沒,這麽了,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李新新有點尷尬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這幾天趕路的時候,晚上睡覺都是自己陪在旭兒身邊,但今天郡守安排的房間,旭兒也沒有喊自己過來。但要是自己主動說這種事,怎麽看也不像個樣子。
朱旭看阿姐這副為難的樣子,也大概明白是什麽意思。走過去拉著她的手笑著說:“沒事的,阿姐,我一個人可以的。你快去休息吧。”
李新新也不能再說什麽,點了點頭,似乎是想掩飾尷尬一樣開口:“嗯,旭兒也早點休息,我回去了。”說完,落荒而逃。回了房間,摸著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朱旭這頭也該睡下了,明天還得應付這些個官場上的老狐狸。哎,跟他們打太極,比跟著阿爹練武還累。
朱旭那邊如何虛與委蛇不提,另一邊的周宇卻在趕往邊關的路上遇見了一位意料之中的故人。正是玉劍宗座下二弟子,與自己一見如故的黑羽黑佳許。雖然這尊冰山面上不動聲色,沒有說什麽。但看見這位身份實力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為自己走這一遭,周宇心裡既開心又感動。還有些慚愧。自己這一去,就是完全站在秦國的對立面上了。雖說佳許姐姐是江湖中人,不會輕易深陷其中,但玉劍宗向來與秦國朝廷關系不錯,真到了舉國之力的國運之戰——楚國對這一戰的到來毫不懷疑。真到了那時候,二人恐怕就要刀兵相見了
“佳許姐姐,沒想到咱們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我聽說了你的事,你現在有什麽打算?”黑羽略過了客套,直奔主題。
“什麽打算?當然是在邊關建功立業,有朝一日像我娘一樣女兒身鎮一朝武將。”
“據我所知周將軍好像不是武將魁首。”
難得能聽到黑羽插科打諢。
“王爺那是特例,不算——不過,我可不會輸給旭兒。啊,就是世子朱旭。”
“你是......因著什麽才落得如此?”
“什麽叫‘落得如此’啊?我可是自己要求去的。”
黑羽看著她,許久才再次開口:“再見面,恐怕就是在戰場上了。好好活著。”
“放心吧,到時候肯定讓你大吃一驚。說不定,還能跟你捉對。”
“那你努力把。”黑羽沒再說話,輕描淡寫地禦劍跟在周宇身後半步。
“佳許姐姐,你這是?”
“我送送你吧。”
“那你過來,咱們同乘一騎。”
“不要。”
一路同行,輕劍快馬,才三個時辰,就走過了二百余裡。
“佳許姐姐,你都不說話,好無聊啊。”
“是嗎?我怎麽覺得,你比在黑河時,要開心得多。”
“那當然啦!那時候的我,不過是德不配位的棋子罷了,多沒意思。如今才算真正快活。”
黑羽低頭看了看周宇座下這一匹通體烏黑的寶馬,不喘氣,不流汗,真是難得的良駒。周宇也注意到黑羽盯著自己的寶貝看,頗有些炫耀之意地說:“這孩子叫戰車,怎麽樣,很厲害吧?”
黑羽點了點頭,卻開口道:“這名字,難聽死了。”
這時節,春意正盛,天地本該是一片生機,但也捱不過這千裡山河變遷。黑羽同著周宇這一路,越往北走,景色越是乏味。行過十數日,終於到了離古葉城只有十幾裡遠的地界。
“就到這兒吧。”周宇極目遠眺,看著視線盡頭的高大城牆,這座城門,恐怕是不歡迎佳許姐姐跨進的。
“嗯,保重。”黑羽發揚了自己一貫惜字如金的精神。
又看了看周宇這常年樸素簡單的打扮,自顧自地伸手解下了她的木簪子,取下自己的簪子為她重新梳理了一下頭髮,隨即又搖了搖頭,像是不滿意自己的作品,又像是不滿意眼前人的扮相,亦或是兩者都有。
“明明是你自顧自地盤弄,卻還要擺出這樣一副神情?”周宇笑著摸了摸這支簪子,溫潤細膩。
“這是什麽的?要是玉的我可不能要的,怕是用不了三五天。”
“這麽多天,我用什麽簪子你都沒注意?”
“那我哪兒注意這些了。”
黑羽一邊說著,一邊把那木簪子給自己挽上。
“走了。”就丟下這麽兩個字,就頭也不回地禦劍遠去,徑直消失在漠北的天空盡頭。
黑羽是什麽人,整個天下都排的上號的天才人物,從秦楚邊界到玉劍宗,不過半日功夫,就走過了一半路程。黃昏時分,黑羽停住了身影,在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鄉野之地飄飄然下落。雖然現在天色將晚,但對她來說,星夜兼程,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讓她停下來的,並非天,而是人。熟的不能再熟的人,玉劍宗座下六弟子。自己最疼愛的好師妹趙影兒。
“影兒,你怎麽在這兒呢?”
“姐姐!師傅吩咐我出門歷練呢,姐姐怎麽在這兒?”
“我去見了一個朋友,現在正準備回宗門呢。”
“朋友?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
“哦,好吧——哎,姐姐,你的簪子呢?”
趙影兒心細眼尖,一眼看見自家姐姐最喜歡的那支簪子怎麽變成了這麽個平平無奇的木簪子。
“啊,我送人了。這個木簪子,也是她送我的。”雖說是自己自顧自地搶來的,但四舍五入,也差不多吧,大概。
“哼~”趙影兒拖著長音表示著自己的不滿,“姐姐有了如意郎君,只知道外人,就不知道我這個妹妹了。”
“哪有什麽如意郎君,人家也是個女孩子,比你還要小上許多呢。”
“哼~姐姐在外面有了別的好妹妹,就不管影兒了,嗚嗚嗚~”
“你呀,好了好了,這個送你,好不好?”黑羽無奈地取下自己的玉佩,“這個可比我原先的簪子好多了。”
“嘻嘻,謝謝姐姐,姐姐最好了,那影兒的這塊也給姐姐。”
趙影兒心滿意足地跟黑羽交換了玉佩,大抵是還沒鬧夠,又換了一副神情,神神秘地說:“阿姐,你猜我這趟為什麽要出來?”
“那還有什麽為什麽,不就是師傅叫你遊歷天下嘛。”
“不是那個意思,你猜師傅為什麽喊我出來?”
“為什麽?”
“槍甲那個徒弟!可了不得了!”
“槍甲的徒弟,跟我們有什麽關系?”槍甲有個徒弟,黑羽也是知道的,不過那孩子還小,跟小師弟差不多年紀,還不至於能跟他們爭個高下。
“槍甲那個徒弟,跟小師弟打了一架,小師弟沒打過人家!師傅臉色可差了!”
“小師弟輸了?”這倒是出乎黑羽的意料,小師弟可以說是整個玉劍宗最有天賦的孩子了, 只要師傅能再穩坐宗主之位十五年,十五年後,小師弟完全有能力坐上宗主的位子。沒想到小師弟會輸給別人家的弟子。
“五師兄、我、七師弟、小師弟,我們四個都讓師傅趕出來了,叫我們到天下歷練。小師弟跟著七師弟一塊兒的。五師兄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趙影兒滔滔不絕地描述他們受這一戰牽連遭受的不公平待遇。
“小師弟,他還好嗎?”黑羽看她這麽能囉嗦,就知道不用關心。現在更關心的是小師弟,小師弟恐怕是頭一遭輸給同齡人,就怕萬一留下什麽心病。
“沒有啊。小師弟跟咱們一塊,都輸過多少回了,完全沒覺得輸這一局有什麽不對的。”趙影兒頓了一下,“其實吧,與其說是師傅生氣小師弟輸給同齡人,不如說是師傅生自己的氣呢。師傅肯定覺得,小師弟跟咱們在一塊這麽久,都不覺得沒贏有什麽,完全沒有一點少年天才該有的意氣風發,師傅恐怕是在怪自己矯枉過正吧。”
黑羽點了點頭,應該也有這個意思。讓小師弟到天下走一遭,讀萬卷書,行萬裡路。
“那你打算去哪兒啊?”
“不知道,隨便走唄。可能也會出秦國。到天下各國去看看,不過我跟五師兄約好了,半年之後在宋國邊境的慶平關集合,一塊兒去妖族森林走一趟。大概一年以後就回宗門了。”
黑羽點點頭:“那你們注意安全,我這就回宗門,不跟著一起了。”
“哦。”趙影兒雖然粘著姐姐,但也知道自己有該自己過的關,不會依賴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