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上回書中，寫到彩霞被王根纏住，不得脫身，東邊咖啡座內又有人大叫大嚷要咖啡。

　　原來這大叫大嚷的，並非別人，是長沙有名的地頭蛇，警察局的便衣警察趙俯、李良、張才和劉報，他們平日專喜在街上佔人便宜，欺壓平民，打著維護社會治安、嚴防奸宄搗亂的幌子，在街上耀武揚威，四處尋釁。人們因怕惹惱了他們，見著即向他們打拱作揖，恭維他們為隊長。

　　昨天這夥人打聽得易宏發咖啡店今日開張，因此天剛毛毛亮，四人即換上便裝，自警察局裡出來，想借維持治安為名，從中佔點便宜。

　　趙俯是他們中的頭頭，也最心狠，其他三人，總是唯命是聽，隨他擺布，此次要來喝咖啡也是他的倡議。一到店子，彩霞即送來咖啡，由於紅霞唱歌唱得動人，一連喝完幾杯還賴著不走。當他又在吆喝要咖啡時，不料彩霞被王根纏住，喚了數聲不見人送咖啡來，趙俯即已惱火，不知為何，他知紅霞姊妹是易達的女兒，見彩霞不來竟破口大罵:“你們這班毛丫頭，隻認得小白臉和袁大頭，明天叫你爹的那討米攤擺不成，才知你爺的厲害！”說畢，將玻璃杯往地上一摔，砰然一聲，打得粉碎。

　　史軌開旅館時即認識這班人，見了他們也得阿諛奉承，不敢得罪。此次因他們坐在咖啡座裡，史軌並不知情，因此他們要咖啡時，除彩霞被人纏住外，也沒旁人來打招呼，紅霞正在唱歌，亦未曾聽見，直待她唱完歌，方聽到東邊房間內有人叫著要咖啡，並將玻璃杯打得一片響，於是去找彩霞，走進西邊房間，忽聆得彩霞在那兒哀求道:“請兩位哥哥放了我吧，我還要替別人送咖啡去哩。”

　　紅霞將布幔撩起看時，只見王根和陶棄兩人夾著彩霞坐在他們中間，王根舉著杯子湊到她嘴邊，逼著她喝，還嘻皮笑臉地要她唱歌。紅霞又氣又惱，漲紅著臉，又怕得罪顧客，不敢驚動他們，隻得忍住氣跑到煮咖啡的地方，取了幾杯咖啡送到趙俯這邊來。

　　趙俯一見紅霞送咖啡進來，不問情由，指著紅霞罵道:“你們這班不識抬舉的下賤貨，老子出錢喝咖啡，你們不給老子送來，偏要到小白臉面前獻殷勤，賺那不要臉的吊膀子錢，圖快活。”他立起身來，一面罵一面拉著同夥要走。

　　紅霞被罵得雙淚直流，幾近哭出聲來，由於開張，怕哥哥和史軌嗔怪，隻好忍耐，她憋住一肚子委屈和羞辱，強作笑顏向趙俯連賠不是道:“先生，請原諒，今天開張客人多，我們人手少，招待不周，望先生多多包涵。”

　　說畢，將手中咖啡擱下，趙俯方拉了同夥重新入座，邊喝咖啡邊咕嚕著，不知說些什麽，紅霞見事已平息，仍回原處唱她的歌去了。此時，彩霞也從王根那兒出來，知趙俯生了氣，即跑去道了許多不是，回頭又送了幾杯咖啡進去請他們喝，才沒有再鬧出岔子來。

　　只因咖啡店在長沙還是首創，故一傳十、十傳百，把個長沙城都哄動了，不管是哪一類人，均想前來見識見識。

　　此時，看熱鬧的，喝咖啡的，愈來愈多，紅霞的喉嚨快唱破了，彩霞、紫霞和小霞樓上樓下來回跑動，應接不暇，累得氣喘籲籲。她們怕再遇到無理糾纏，因此隻待顧客一入座，送進咖啡即走，怕的是惹出麻煩。但她們的職業相當於侍女，哪能不與顧客打交道?何況又都生得如花似玉，逗人喜愛，即是老成顧客見了，也要點點頭笑笑，怎禁得那些饞嘴年輕人不逗她們說幾句開心話呢?在此場合下，她們姊妹要能應付自如，面面顧到，既不惹張三怨，也不使李四煩，那是很困難的。

　　開張第一天，顧客多，店中收入確實不少。她們姊妹所獲小費雖可觀，但強顏歡笑的場面，抑壓不住她們內心的苦痛，除了小霞還不解世故覺得熱鬧好玩外，其他三位姐姐，尤其是紅霞，深深體會到這種職業卑賤，不是女孩子乾的，眼巴巴望到夜市過後，店內顧客均已走盡，她即帶著妹妹們匆匆回家，將這天在店內情形和所受侮辱，全部傾訴給易達夫婦。

　　易達夫婦原都是老師，是最愛面子的人，聽了女孩子們的泣訴，除了傷心外又有甚辦法！隻怨自己命苦，害了子女前程。

　　紅霞將趙俯對她的惡毒咒罵告訴了彩霞，又說她看見王根和陶棄對她的輕薄，真令她氣憤。紫霞插嘴道:“樓上也有人對我拉拉扯扯，確實令人難堪呢。”小霞很天真地接著:“客人都叫我小辮子，我給他們送咖啡，他們總是對著我傻笑，我給他們熱把子，他們就連忙給我小費，說給我買糖吃，紅霞見她天真可愛，即將她拉到身邊道:“好妹妹，他們對你笑，又給你錢，他們並不懷好意，以後千萬注意，別上當。”

　　此時，彩霞似想起了一件事似的，連忙告訴紅霞道:“姐姐，趙俯四人直坐到店子關門方走，錢也不給。”史軌說:“他們是惹不得的惡棒，專吃白食的，王根也坐到吃晚飯才走，他雖然無禮，但拿了加倍的錢，大半是給我的小費。”說著，三人將一天所獲小費拿出來數著，合計起來，比揀炭渣多幾十倍，因此姊妹們的心情又平靜了些。

　　其時，宏發亦自外面進來，走至床邊，將一疊白色東西塞進掛在床頭的一隻書袋內。床頭原有兩隻同樣書袋，唯一區別是在一個袋子後面縫了一隻裝筷子的小布套，這是宏發媽媽替他爸爸準備好的袋子，易達算命用的彩頭簽子即放在此袋內。因他經常在飯館內吃飯，怕飯館裡筷子不乾淨，故自己帶雙筷子在身邊。宏發的袋子沒有這筷子套，此次宏發回家因時間太晚，沒有看清袋子，錯把那疊東西放進了父親的袋子。

　　宏發將東西放進袋子後，即來紅霞姊妹處並說:“史軌責怪她們回家太早，還說不該將客人給的小費全部帶回家，應由他分配，火房內司夫們應都有份。”

　　紅霞一聽，真如晴天霹靂，料想不到受盡百般羞辱賺來的小費，還有人眼紅，實令人憤慨，但是權在他人手，怎敢不低頭呢?隻好忍氣吞聲拉著幾個妹妹坐在媽媽身邊，商量以後的生計和對策。

　　孫氏勸她們暫時忍耐，並說將來找到好工作，不去那兒即是，萬一受不了，還是去揀炭渣。她們聽著媽媽顫抖的聲音即像哭泣一般，不禁簌簌淚下。宏發和他爸爸不願再聽下去，即偷偷溜到床上睡了。

　　她們姊妹拉著媽媽擠在一床睡下後，由於白天勞累，又受了顧客凌辱，輾轉不能入寐，回想白天情景，猶如惡夢般一幕幕展現眼前，有時亦想到，如明天遇到更壞處境，又如何應付呢?愈想愈覺可怕，愈怕，人即昏昏沉沉，似夢非夢，直至次日黎明方清醒過來。起床後，複如昨天那樣，穿上新裝，梳洗一番即同宏發到店子去了。

　　易達夫婦候他們兄妹走後亦起來了，孫氏忙忙碌碌做點飯菜，兩人吃過，易達即提著他的袋子向他那擺課攤的地方行去。此處，是一家大布店的陽台底下，離他家不遠，只需拐兩個彎即到。

　　他的課攤很簡單，下面用幾根竹竿支撐，不用時可收攏來提著走，上面用木板鋪著，木板上面放著兩塊木牌，一塊寫著代決疑難，另一塊，寫的是代寫書信，除卻這些東西外，還有一張收得攏的皮椅子，每天晚上回家，這類東西他都不帶回去，即擱在附近一家叫春升的小飯館內，因他是這家店的長期顧客，故店中人對他很客氣。

　　當天，他往春升飯店取了這副攤子和椅子，仍到布店的陽台下擺起來，並將他的袋子擱在攤子上，等候前來算命的顧客。

　　他正拿出筆墨在紙上畫八卦，忽然一位穿中山服、蓄西式頭，大約三十出頭的男子走來，向他笑嘻嘻地道:“先生，今天我要發個利市，問問前程，看我官運亨通不亨通?”易達連忙問道:“先生，你要算命還是抽彩頭?”那漢子道:“抽彩頭。”易達將袋子提起，要他在裡面摸一彩頭，那漢子將手伸進袋子摸了半晌，摸出一物件來，那漢子不看猶可，一看，直氣得他臉色陡變，怒不可遏。左手拿了那物件和袋子，右手揪住易達，要拖他到警察局去，易達不解何故，用兩手托住那漢子的手道:“你這人，好沒來由，抽彩頭又不犯法，為甚要拿我到警察局去?”

　　原來那漢子不是別人，即趙俯的心腹李良，因昨天趙俯在易宏發咖啡店見到紅霞後，覺得她既漂亮又會唱，存心要將她弄到手，以便送給鮑局長，好作晉升之階，因鮑局長曾向他談過好幾次，他年將半百還沒兒子，想討位偏房又沒適合的。如今觸發他這樁心事，於是向李良這夥人說了。他們以為紅霞也和妓院姑娘一般，只要有錢有勢即可弄到手，可是天不從人願，紅霞家中雖窮，但均有骨氣，非輕易可說動她們的，四人坐在咖啡座內商量此事，直至店子收市方散。

　　他們商量的結果，是要李良第二天先來探易達口風，所謂問前程，不過是個幌子。詎料抽出來的不是彩頭，竟是一張赤裸裸的春宮圖，即昨晚易宏發回家時匆匆忙忙錯放進去的東西，此類照片，在當時認為傷風敗俗，警察局早就三令五申，嚴禁販賣。

　　當李良在易達袋中摸出這物件時，認為有機可乘，也不探口風了，即想先把他弄到警察局去，由趙俯去辦，易達摸不著頭腦，被他這一抓，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拉著李良要問個明白，李良左手舉起照片，在他面前拍了幾拍道:“你做了這違法勾當，還想裝聾作啞不成。

　　說畢，不由分辨，揪著易達，要他到警察局去，易達要他松手，讓他把攤子寄好再走，李良不肯，此時，看熱鬧的越來越多，都說算命的販賣禁品被警察抓著了。兩人正扭得不可開交，忽然春升飯店的店小二馬福，由人叢中擠了進來，對易達道:“易大爺，你就跟他去，看他把你怎麽辦?攤子我替你收，你放心好了。”易達這才同意跟他去，李良方松了手。

　　馬福候人散去後，將易達的攤子收了，即來找易達妻子孫氏，並告訴她:“不知為何，易大爺被警察局抓走了。”

　　此刻孫氏正在收拾爐灶，忽聽易達被抓，嚇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方好，還是馬福提醒她，要她到咖啡店找宏發兄妹，大家想想辦法。並說:“料想一個算命的，也沒有大不了的事，總不會有殺人放火罪，怕什麽！”

　　孫氏聽了亦覺有理，即拭去眼淚鎖上房門，同馬福到咖啡店找宏發兄妹，剛跨進天井，即被紅霞看到，紅霞立即停住唱，走到媽媽身旁，見媽媽淚痕滿面，不知出了何事，急忙問她媽媽。孫氏指著馬福道:“這位大哥說你爸爸不知為了何事，被警察局抓去了，我沒主意，特來找你們兄妹。”

　　紅霞聽說爸爸被抓去了，猛然一驚，很覺詫異，但她深知爸爸是個老實人，不會有多大問題，因此故作鎮靜，要她媽媽莫急，又把她引到帳房休息，自己即去找她哥哥。

　　此時宏發和史軌正在後廳中和一群人在爭吵，只聽有人在叫罵:“沒有錢，開什麽張，丟他媽的醜。”有的忿怒地說:“今天沒有錢，拆了屋再說。”紅霞不管他們如何罵，擠將進去拉了宏發出來，並告訴他，爸爸被抓去的事，宏發聽了，急得六神無主，也不及細問，即匆匆進入人群中，向史軌輕聲說了幾句後仍擠了出來，同紅霞一道來見他媽媽。孫氏一見宏發兄妹，即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也不說什麽，隻教不要告訴彩霞她們，讓她們安心在這兒招待顧客，又謝過馬福，要他先回店去，自己卻一定要和宏發兄妹去警察局，看究竟為了什麽?於是紅霞扶著媽媽一步一拐向警察局而來，且不細表。

　　再說易達被李良帶到警察局，恰遇著趙俯和張淪、劉報還在，李良和趙俯打個照面後，即走攏去和他嘀咕了幾句，不知說了些什麽，李良又在易達袋內摸出一些春宮圖片交給趙俯，然後將易達帶至拘留室，並將袋子歸還給他，要他寫一份以後不再違反警章、私販色情淫亂照片的檢討，同時還說此次要罰款伍拾元，限期繳來，以示薄懲。

　　易達聽了這番話，如入五裡霧中，無從分辨。李良說罷，將門扣上，竟揚長而去。

　　拘留室內，僅有一張舊條桌和一張椅子，桌上有筆硯，他在抽屜內取出紙張正坐在桌邊發呆，忽聽到外面說話聲，仔細聽去，知是宏發和紅霞母女來了，禁子開了門，讓他們進去相見，幾個人都不禁掉下淚來，細說情由，才知是宏發闖下的禍。

　　宏發此時心如刀割，隻怪自己貪圖小利，愛玩，又不細心，闖下此禍。現在雖知這是一場誤會，想去解釋，但秀才遇了兵，有理講不清，又有甚辦法?如今李良並不出面，他已有囑咐他人:只要易達寫好檢討，即可保釋出去，罰款限兩日內交來。此明明是李良和趙俯設下的圈套，知他一時籌不出此罰款，好借催罰款的機會經常到易家去糾纏。

　　易達他們原想要求趙俯等人將罰款稍微減輕，可是趙俯他們互相推脫，拒不見面，若再躊躇，即需在拘留室過夜。孫氏暗忖，丈夫身體脆弱，怎能熬得住這一夜?現在把柄抓在別人手中，拗又拗不過他們，不如教丈夫委屈些，寫份檢討請個保，不就可以出去嗎:自古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出去再說。

　　孫氏打定主意，逼著易達按照他們吩咐的寫了檢討，又要宏發兄妹兩人到春升飯店蓋好鋪保，才將易達領了出來。事情辦妥後，宏發兄妹仍回咖啡店去了。易達和妻子回到家中，好久，還不能安下心來。

　　是日，易達無心再去算命，兩人相對無言地坐在桌旁，均想著這五十元罰款，不知如何籌措。為了此事，飲食不思，坐臥不安，飯也懶得做。

　　沉默片刻，只聽孫氏抽口氣道:“唉！我們這一家子，難道前生注定了要苦的麽，不然為何屋漏更遭連夜雨呢?昨天幾個小孩剛剛多進幾元，今日即遭到如此不幸，豈非天公故意捉弄人麽?”

　　易達聽了，氣惱不過，埋怨道:“什麽注定不注定，隻怪宏發不是東西！這種淫穢照片也拿回來惹禍，豈不可惱?”

　　正說話間，一位身穿中山服，蓄西式頭，高高的瘦個子走了進來，見了易達問道:“你是易達麽?”易達道:“是的。”

　　那人用一雙銳利的眼睛在屋內四周掃了一圈後，作出同情的樣子道:“環境如此可憐，難怪，難怪。”

　　易達和孫氏坐在桌邊，見這位不速之客來得突然，不知又出了何事。真是驚弓之鳥，經不起風吹草動，立即站了起來道:“先生，你是何處來的?有事嗎?”那人道:“我叫張才，是警察局派來的，你們不是剛從警局回來的嗎?”易達道:“是喲！”張才道:“上面要我來通知你， 你的罰款，必須明天全部繳齊，不能拖，否則即要傳人！”

　　易達顫抖著道:“我設法，我設法。”說畢，請張才坐下，孫氏送上茶來。易達囁嚅道:“張先生，此事實在冤枉啊！那幾張照片，是我兒子在旅館中收拾房間時拾來的，錯放在我袋內，我並不知情，以至引起這場誤會。”

　　張才一聽易達說是誤會，將臉一沉，露出不高興的樣子道:“易達，你錯啦，你的檢討明明寫是販賣禁品，現在忽然說是誤會！叫人如何相信?你又不是三歲小孩，是誤會，早就應說清白，何待此時呢?”

　　他沉吟半響，繼續又道:“話雖如此，可是你家處境不好，我很同情，不過罰款是上面規定，又不能違抗，我看你此次還是設法繳了這筆罰款再說，讓我回去將你家的困難向上面反映，看能否在局裡替你找個永久飯碗，或在救濟費內弄點救濟，這倒可以。”

　　說畢，很得意地發出一陣獰笑，易達用感激的口吻答道:“謝謝張先生成全，現在只有照先生的辦了，罰款明天一定設法送來。”

　　張才見事已說妥，高興地拍著自己胸脯道:“好，罰款你明天一定要繳來，你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說著，笑嘻嘻地站起來要走，易達夫婦將他送出門，一再向他道謝，將希望寄托在這條毒蛇身上，直等到張才邁開腳步，不見他的影子，夫妻倆才踱了進來。正是:

　　雨打桃花憐命薄，霜催落葉歎時乖。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