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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鋒記》第14章 問世情,情為何物?
  三人一路騎行,吳神醫雖未習武,卻習得真氣訣,精力不輸普通小夥。所以三人一路並未怎麽停留,天黑時進了襄陽城。

  趙伏波領二人先進偏廳等候,不一會兒,柳至武柳至沁兄妹和錦娘來到偏廳。

  幾人相互行禮之後就坐,柳至武向吳神醫再行禮,說道:“吳神醫,幸而您老在王老將軍家中,這次才有勞您老親自到襄陽來給小女診治病情。聽伏波說,你們一路騎行,中途幾乎沒怎麽休息,為小女的病,讓您老受累,敝府上下都過意不去,也十分感激。”

  神醫笑著擺了擺手說:“柳將軍言重了。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健壯小夥也未必比得過呢。能給婉兒姑娘看好病,也是功德一件,我這老朽可義不容辭啊。”

  柳至武等人見吳神醫說話有趣,又有仙風道骨的風范,知他定然有神通醫術,心中更是放心,都歡喜而笑。

  柳至武走向陳長嶽,陳長嶽連忙上前。

  柳至武拉著陳長嶽的手低聲說道:“長嶽,伏波已向你說明了婉兒的情況。婉兒的心病還得請你幫忙解開。你德才兼備,本是我心中的快婿人選;未想楚王派人來提親,楚王位高權重,這門親事無法推脫,只是委屈了你。

  你今天到府上還一身學徒打扮,顧全小女的名聲,真是想得周到。像你這樣品行純正、才能卓越的人才,將來定會有好的前途和家業。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我定要尋一品貎俱佳的大家閨秀嫁於你,為你執帚灑掃,打理家業。”

  陳長嶽長躬行禮,道:“謝將軍厚愛。想我一無名後輩,卻得將軍青睞,力薦我拜王老將軍為師,心中早已萬般感激。此等恩情,理當知恩圖報。

  婉兒姑娘如今身體有恙,我理應助我神醫師父,為姑娘診病備藥,讓她早日遠離病榻之苦。”

  柳至武感歎道:“好,好!長嶽你有這番用心,真是讓我欣慰而感動,一切就有勞你和神醫他老人家了。現在我已備好晚食,請你們先進餐,我和家妹先去準備一下,摒開閑雜人員,等會兒再請你們去看婉兒診病。”

  晚飯後不久,柳至武、柳至沁引吳神醫和陳長嶽往婉兒閨房而去,穿過一長廊時,忽見長廊盡頭有兩青年站在一旁。

  柳至武快步走上去,問道:“成兒,睿兒,你們怎麽在這兒?剛才我不是讓你們回屋休息嗎?”

  其中一青年拱手回道:“舅父,這幾日我和弟弟到府上來探望表妹,隻遠遠見得一面。今日聽說又有郎中來診病,我也想趁此機會去看看婉兒妹妹。”

  柳至武說:“成兒,你掛念表妹,本是好事,舅父很是高興。但此時郎中要去閨房為婉兒診病,你們去多有不便,也幫不上什麽忙。還是回去休息,等婉兒身體恢復了,再和兄弟姐妹們相見。”

  那成兒、睿兒是柳至武二妹之子黃孝成、黃孝睿,在家中倍受父母寵愛,有嬌慣之氣;卻跟婉兒青梅竹馬,聽聞表妹病重,近日從長沙趕來探望。此時,想要隨大家一同去看看表妹,被柳至武回絕了,黃孝成心中卻是不服,指著陳長嶽道:“有老郎中看病即可,那他一個年輕男子去妹妹閨房,豈不大大的不便?”

  柳至武沒料到橫生枝節,心中不快,但不願聲張,仍是壓著性子說道:“這是老名醫的高徒,他師父診病開方時他能協助師父,去給你妹妹看病有何不可?”

  “可是……”黃孝成還想繼續辯駁。

  “可是什麽?舅父的話你也不聽了嗎?”柳至武駁道。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做哥哥的有這份心就好了。”這時,柳至沁過來打圓場,道:“你們的用心等會兒我就告訴婉兒妹妹,讓她也高興。現在還是聽舅父的話,你們先回房休息去吧。”

  說完,柳至沁拉著兩人就往旁邊走,黃孝睿恭敬地向柳至武行禮告退,黃孝成卻悻悻地行禮而去,走時還回頭看了陳長嶽一眼。

  陳長嶽跟他目光一碰,看出對方內心有疑惑甚至怨氣,並不以為意,低頭不理他,以免暴露身份。料想光線並不明亮,之前二人未見過,日後未必能認得自己;認得其實也無妨,就怕他口無遮攔,壞了婉兒的名聲。

  柳至武帶吳神醫、陳長嶽先行到婉兒房中,柳至沁隨後也趕到。婉兒身體虛弱,臥病在床,柳至武摒退所有下人,走到婉兒床前,說道:“婉兒,爹為你請了一位神醫給你診脈,盼你早些康復身體,你祖母和父親才能安枕入眠。”

  婉兒氣息不均,虛弱地回道:“謝謝爹爹,讓您和祖母憂心掛懷,女兒不孝……”

  柳至武連忙勸止:“婉兒不必自責,隻盼你早一天好起來,萬事皆安。”隨即站起身,向吳神醫行禮,道:“這就勞煩您老給小女號脈。”

  吳神醫笑呵呵地點頭示意,走到婉兒床前把脈診斷。不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柳至武跟前,向他說起婉兒的病情:“柳將軍,婉兒姑娘脾虛肺弱,定是憂思所致。且聽說婉兒姑娘自從身體有恙,就進食極少,湯藥也不怎麽服用,這更致身體愈加虛弱。因此,關鍵是要解開婉兒心結,讓她靜心服藥養病;只要肯服藥,身體不久即可大好。”

  柳至武行禮,低聲謝道:“謝過神醫解惑。那這就煩勞長嶽小兄弟了。”

  二人轉過身看向陳長嶽,陳長嶽聽了二人對話,已然會意,拱手領命後緩步走到婉兒床前。柳至沁陪同陳長嶽走到婉兒床前,柳至武和吳神醫退至屏風後,柳至武再到門外,讓兩名親隨站在門口,任何人不得入內。

  陳長嶽在婉兒床前摘下學徒小帽,向婉兒行禮後坐在床前凳子上,喚了一聲“婉兒姑娘”。

  婉兒原本迷迷糊糊,忽然聽到有位年輕男子的聲音喚他,似曾相識,頓時清醒了許多,定神一看,眼前這個俊朗公子不正是她時常想念的“長嶽哥哥”嗎?

  雖然她沒有當著陳長嶽這樣喚過他,卻在心裡喚了千萬遍。而真當陳長嶽在她面前時,她卻喚不出來,蒼白的臉上因激動和羞澀一時泛上了紅暈,而又因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長嶽站起身來想要幫她,卻又覺得不妥;柳至沁見狀忙上前扶著婉兒,輕拍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婉兒停止了咳嗽,躺了下來。看著陳長嶽關切地看著自己,心中又是一陣喜悅、羞澀,輕聲說道:“你來了?”

  陳長嶽明白婉兒心中羞澀,這樣喚他看似平常,實則毫無生分,完全未當他是外人。他柔聲回道:“我來了。”婉兒見陳長嶽柔情地看著自己,也癡癡地看著他。

  陳長嶽知道自己今天的一番對話,或許將影響婉兒一生,定要喚起婉兒生的希望,又不能癡妄二人能有眷屬之緣。

  於是陳長嶽平靜內心後,說道:“婉兒姑娘,那日我在府上見過你一面,就覺得今生都對你難以忘懷。隻覺得能夠與你相識,就是上天對我莫大的眷顧;不管將來我們是成為知己,情同兄妹,抑或只是心中惦記對方,都是我的三生之幸。你願意聽我將心中的話語向你傾訴嗎?”

  婉兒心中湧上一陣感動,說道:“長嶽哥,謝謝你將深藏心中的話語說與我聽。小妹用心聽著。”婉兒以錦娘姐姐的身份與陳長嶽兄妹相稱,倒也自然得體。

  陳長嶽點了點頭,說道:“婉兒姑娘,我父親常告訴我一句話,‘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經歷了許多世事之後,我也漸漸懂得了世上的事無法都如我們的意,很多時候我們總會身不由己,因為我們有父母兄妹,我們有家族命運,很多事難免要面臨取舍,很難做到不管家人禍福。

  如若我們都同樣生在望族,或同樣都身為庶民,我本傾心於你,就算突破萬難,我也要爭取我與你的姻緣。

  然而我只是一庶民,婉兒姑娘你卻生於望族,我們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很難跨越。而楚王又已向柳府提親,以他的至尊地位,如果柳將軍拒絕了他的提親,會給你們家帶來多大的禍患很難預知。”

  婉兒聽到這裡,眼神暗淡下來。她也深知拒絕楚王的提親會帶來多大的禍端,但她內心又放不下陳長嶽,這麽多日子以來才在這兩難的境地中倍受折磨。

  陳長嶽繼續說道:“婉兒姑娘,雖然你小姨顧夫人也在這裡,我也不避諱地說出我的肺腑之言。如若你願拋開一切顧慮,願和我一起漂泊江湖,我定然拚盡全力愛護於你,不負你的托付。

  然而,如若我們不顧你們家人而遠遁江湖,你祖母能否承受這樣的打擊?你們柳府會不會被楚王挾私報復?你們柳氏家族會不會為世家豪門恥笑,家人從此抬不起頭?”

  婉兒聽了這番話後心亂如麻,但有一點她深知,她無法對祖母和父母不管不顧,任由禍患引向他們。想著這一點,她眼中噙滿了淚水,淚水劃下了臉頰。

  柳至沁掏出一手帕,遲疑了一下,遞給陳長嶽,陳長嶽會意,接過後為婉兒擦拭淚水。這一擦拭更是觸動婉兒心緒,婉兒哭得更加傷心,陳長嶽不停為她擦去淚水。過了一會兒,婉兒才漸漸平息了情緒,停止了落淚。

  陳長嶽見婉兒心緒漸已平複,接著說:“婉兒姑娘,既然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們何不常想一二?

  如果我們無法改變現實,就只能去面對一些可以接受的現實。如果你不顧自己的身體,不進飲食,不服湯藥,最終就會香消玉殞。到那時,你父母,你祖母會如何傷心,我又會怎樣地肝腸寸斷啊?

  我深知我們無法走在一起,我隻盼望你好好的活著。只要你在,哪怕相隔千裡無法相見,我的心都會跟你在一起。但願你長長久久,千裡之外我都會將我的祝願托月亮送去給你。

  我隻願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這樣我這一生每天都會有陽光。婉兒姑娘,答應我,為了我們大家,你愛惜自己好好活著,好嗎?”

  婉兒聽了長嶽一番肺腑之言,心中頗為感動,也漸漸釋然:為了自己愛的人,哪怕必須要犧牲自己的幸福,她也要堅強地活下去。

  她向陳長嶽點了點頭,這一刻她突然間沒有那麽多的束縛,不再那麽羞怯,而是伸出了手。

  陳長嶽右手也伸向了她,兩人的手在空中握著,不松也不緊,婉兒的手冷冷的,陳長嶽的手暖暖的,兩人的心卻都是火熱的。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那一刻時光似乎停止,兩人要將這一刻永遠鐫刻在心中。他們都知道他們隔得很遠,其實又隔得很近,對方今生在自己心中都無法被替代。

  柳至沁在一旁看在眼中,沒有阻止二人的逾矩之舉,而是被二人的純真的愛深深感動,含淚看著二人。

  過了許久,屏風後傳來了腳步聲,柳至武步入了內房。婉兒和陳長嶽都松開了手,柳至武走近床前,俯身問道:“婉兒,你好些了嗎?”

  婉兒知道父親的用意,看著父親回道:“爹爹,女兒好些了。等會兒會好好服用神醫開的藥劑。今後的事,女兒都聽您和祖母安排。”說完,一行淚水再次劃落臉頰。

  柳至武聽女兒已回心轉意,願聽從祖母與父親安排婚事,心中大喜,也有一絲對婉兒和陳長嶽的歉疚。

  他摸著婉兒的頭,連說:“好孩子,好孩子。這樣爹爹和你祖母就放心了。你好好調養身體,就待來年春來花開,一片生機盎然。爹爹這就讓人去準備好湯藥。”

  柳至武立起身來,陳長嶽剛才在柳至武剛進來時也已站起身,此時知自己不宜再停留,拱手行禮向婉兒道別:“婉兒姑娘多保重,人若長久月長圓,卿在千裡共嬋娟。”兩人對視了一刻,均知對方心意。陳長嶽戴起學徒小帽,轉身走出了內房。

  婉兒默默地看著他離去,心中有不舍,有悵然,有苦澀,又有些甜蜜。她已知今生難以跟這位佳玉公子長相廝守,但她也知對方心中愛著自己,這足以陪伴她一生去面對所有的孤獨與苦痛。

  “是啊,他說得真好,‘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何不常想一二’,哪有什麽事都圓滿的。有長嶽哥哥總是惦記著我,我也知足了。”

  柳至武走出內房,婉兒將手收回被窩,順手把剛才那張擦拭眼淚的手帕捏在手心。吳神醫知婉兒心結已解,開好了藥方遞給柳至武,說道:“柳將軍,姑娘心結已解,身體的恢復指日可待。你們大可放心。”

  柳至武連聲感謝,拉著吳神醫的手往屋外走去,到得屋外,特意大聲感謝:“這次多虧神醫的神通醫術,婉兒的病有望治愈了。我們全府上下都感激不盡。”

  吳神醫知柳至武要掩飾陳長嶽的來意,張揚醫術救治之功,笑著回道:“將軍言重了。姑娘雖然積屙已久,但畢竟還是人力可為。解姑娘病痛之苦,只是些許微勞,不足掛齒。”

  陳長嶽低頭隨吳神醫回到客房休息。柳至武吩咐得力下人抓藥煎熬,連夜送湯藥至婉兒房內,讓人服侍婉兒服下。

  且說陳長嶽和吳神醫回到客房後,陳長嶽對吳神醫說:“師父,柳府中識得我的人不少,今日我這身裝扮有夜色掩護,沒有其他人認出。

  但明日白天就不易藏住身份, 且婉兒的那個表哥對我身份起了疑心,我覺得我還是暫離柳府為好。

  靠近城北門口有家‘悅來客棧’,我可去那兒暫住。

  等師父哪一天覺得婉兒姑娘的病情已無礙,要返回谷城,您就讓伏波大哥來通知我,我們在城外會合。”

  吳神醫道:“你思慮得很周全,一心為姑娘清譽著想,不愧是君子風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我這就去讓柳將軍過來。”

  吳神醫到門口喚了小廝去叫柳將軍。不一會兒,柳至武和柳至沁都到了房中。陳長嶽再將自己的顧忌和計劃說了一遍。

  柳至武頗為感動,說道:“長嶽,不枉婉兒對你一片真情。你也是一心為她著想,既勸說了她放下對你的感情,還處處維護她的聲譽。難得難得!這次能讓婉兒打開心結,安心養病,全靠你的勸導。叔父在此向你謝過。”

  柳至武說罷就要向陳長嶽行禮致謝,陳長嶽連忙勸止道:“將軍不必如此,真是折煞小人。讓婉兒姑娘能解開心中枷鎖,實是分內之事,將軍請勿掛懷。”

  柳至武拍了拍陳長嶽的肩頭,感歎道:“好孩子,好孩子!”

  柳至沁也上前說道:“陳公子,我一定把你的顧慮轉告給婉兒,她不會怪你跟她不辭而別。你放心,我和錦娘都會好好照顧婉兒的。”陳長嶽拱手致謝。

  柳至武叫親信拿來一大包銀兩,贈給長嶽以備逆旅用度。陳長嶽稍作推辭,柳至武執意要陳長嶽收下,陳長嶽表示謝意後收下銀兩,由柳至武親信帶出府去。當晚即在城北“悅來客棧”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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