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陳長嶽辭別柳至武和吳神醫,來到“悅來客棧”暫住。
陳長嶽一進客棧,店小二見是一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招呼不大熱情,只是不冷不熱地問道:“客官,要住店嗎?我們店,三等房只有一間了,你趕巧,要不就只能請你到別店去了。你若要這三等房,需得先付三日房費。離店時再行結算補退。”
陳長嶽見店小二狗眼看人低,輕輕“哼”了一聲,從包裡掏出一錠銀兩,扔給店小二,道:“給我備一間上房,好好伺候著,離店時少不了你的賞錢。”
陳長嶽雖年歲不大,卻多讀書籍,知人多有欺軟怕硬、勢利涼薄之劣根,該擺大時絕不必謙遜,此時也不必省銀子了。
店小二見陳長嶽一身學徒打扮,卻如此闊綽,出手就是一大錠銀子,大感意外;但畢竟是在客棧中做事的人,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最是在行。
店小二馬上就換了一副嘴臉,賠笑道:“誒誒,小的這就去準備上房。公子您微服出行,行事低調,怪我這等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公子您大人大量,寬恕則個。小人定當服侍周到,讓您賓至如歸。您這邊請,這邊請。”
說著引陳長嶽上樓到上房,馬匹叫人牽到馬廄用上等飼料喂養。陳長嶽輕蔑地一笑,並不說話,踱步上樓。店小二見陳長嶽仍面若冰霜,更是殷勤周到,一路賠笑。
陳長嶽等店小二整理好房間離去,便上床休息,卻因心中惦念著婉兒,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最後起身練起無極真氣訣,才心定氣平。練完真氣訣,躺下後才漸漸入睡。
第二日,陳長嶽起床整理衣裝後下樓就餐,剛下得樓來,就聽見有哭鬧聲。
陳長嶽見靠近馬廄的一排客房外圍了一群人,一間房門口有人哭鬧。陳長嶽走近去看是什麽情況。
只見那間客房門口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向昨日那店小二哭訴道:“大哥,求你們不要趕我們走。家父臥病在床,你把我們趕出店,我爹還怎活啊?”
店小二冷冷地說:“小妹妹,我們是開客棧的,不是寺廟施粥善人救急的。你們欠了三日的房費,我今天才讓你們搬走,已是給足了你們慈悲。這生意照這樣做下去,我們掌櫃的這店不得遲早關門嗎?”
那少女抽泣道:“大哥,請你們行行好,家父患病十幾日,看病就醫才耗光了銀子,不是我們故意要拖欠房費。待家父病好一些,我就是去街上唱小曲也要湊齊房費補上。”
圍觀的人中多有人感歎唏噓,有人求情道:“店小哥,這對父女漂泊到此地落了難,拉一把雪中送炭推一把墜入深淵,你看多寬限幾日可好?”
店小二毫不動容,仍是冷冷地說:“我們做客棧生意的,人來送往,富貴的也罷落魄的也罷,給錢的就是爺,欠錢的就是賊。要是什麽都講慈悲,早就關門大吉了。再說,我們掌櫃的早放出過話,三日欠錢便定要請出門去。我也做不得主的。”
然後對著那少女說:“你這小妹妹,休要再跟我說辭。我話已言盡,你即刻收拾收拾。一炷香之後即刻走人,否則我讓人趕你們出門,則面子上掛不住。”
那少女見店小二話說得如此決絕,知無回旋的余地,傷心絕望,放聲大哭起來。
陳長嶽本不想輕易拋頭露面,自己穿一身學徒服飾,輕易冒頭替人解圍,又不是富貴模樣,讓別人覺得不倫不類,惹人注意。
但此時也顧不得這許多,他撥開人群,走過去把店小二拉到一旁說:“小二,這戶人家欠你三日房費諒也不多,都記在我帳下,後面的費用也算我的。”
昨日陳長嶽住店報了化名為“嶽公子”,店小二見是昨日出手闊綽的“嶽公子”出面擔保,欠的房費也有了補進,自是高興,說道:“嶽公子,是您出面,那就另當別論。一定照您說的辦。”
陳長嶽又道:“你是本地人,肯定熟悉城中郎中誰的醫術高。這粒銀子算是辛苦費,你負責讓人把醫術最好的郎中請來,給這位小妹妹的父親看病。診費藥費都由我出。但我把醜話說在前,你要是糊弄我,可不要怪我翻臉。”
說著,陳長嶽從懷裡掏出一碎銀遞給了小二。小二一見銀子眉開眼笑,道:“好嘞,這事包在我身上。”
陳長嶽道:“你也知道我是微服出行,做善事我也不願張揚。我看你機靈得很,不用我多說是什麽意思吧?”店小二仍是一臉笑意道:“公子您放心,小的明白。”隨後轉過身來,對圍觀的人說道:“請各位客官都散了吧,進餐的進餐,忙事的忙事。這裡沒事了,我就寬限這對父女一些時日。”圍觀的人知有人解了圍,也就紛紛散去。
待眾人散去,店小二對剛才那少女說:“這位嶽公子菩薩心腸,願為你們父女包下住店看病的費用。我自不會再為難你們了。”那少女絕望之時卻逢柳暗花明,驚喜不已,上前跪在陳長嶽面前道:“謝嶽公子救命之恩,將來定為您立下長生牌位,祈求神靈保佑您前程似錦,平安長壽。”陳長嶽連忙扶起少女,道:“小妹妹請起,不必多禮。”轉頭對店小二說:“你先去請郎中來,我去看看她父親的病情。”店小二應聲離去。
陳長嶽由少女引入房中,見一名三十多歲的大漢臥在床榻,臉色泛青,身體虛弱,確實病情頗重。陳長嶽走上前去,那大漢想要撐起身來致謝,無奈身體無力。陳長嶽連忙扶他躺下,說道:“這位大哥不必多禮。”
那大漢說道:“嶽公子,剛才我在房中已聽到外面的對話,知今日之難得托嶽公子援手,才不至於走到絕路。我是個粗魯漢子,不懂太多官話禮節,隻知內心感動,將來如若嶽公子用得上在下,在下必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長嶽問道:“大哥尊姓大名?是何處人氏?為何受困於此啊?”
那大漢回道:“嶽公子,可別稱我大哥,我一鄉野農夫哪受得起?以後叫我老雷或雷大個子就行了。我是林城縣人,叫雷大洪,我小女叫雷英。上月北胡兵攻打鄧郡,戰火燒到林城縣。北胡兵四處掠奪錢糧,見人就殺,見錢糧就搶。小女她娘死在亂軍中,我拚死殺了十幾個北胡賊兵,帶著女兒一路南逃來到襄陽。與北胡賊兵廝殺時,受了些傷,拖到襄陽病已拖得嚴重,請了郎中看病,銀子耗光了病也未見起色。走投無路時卻遇見嶽公子出手相助,真是萬分感激。”
陳長嶽道:“遇人有危難豈可袖手旁觀,這是道義之所在,雷大哥不必掛懷。我見你雖受傷,身體虛弱,但身材魁梧,身上有股豪氣,不像是普通種地之人。”
雷大洪回道:“不瞞嶽公子。我當過幾年兵,在靖城王帳下效力,與北胡兵作戰。後靖城王病逝,大軍隨武斌大將軍回撤靖城,中途被北胡王帳下的蠍族大將曷都率部伏擊,大軍幾乎全軍覆沒。我死裡逃生,僥幸逃脫回到林城,務農為生。”
陳長嶽暗想,這位雷大哥兩次從亂軍中逃生,絕非泛泛之輩,也算是英雄末路,我該當想法幫他脫離困境。於是說道:“雷大哥兩次死裡逃生,定是本領非凡;大難不死,也必有後福。你且安心養傷,將來定能謀個好的出路。”
雷大洪見陳長嶽穿著普通卻氣度不凡,知他不是尋常人,謝道:“今日得嶽公子相助,自是我命不該絕。待日後病愈,定鞍前馬後,為您效犬馬之勞。”
陳長嶽見此人是個豪爽漢子,也一身本事,已有意收為己用,於是握著他的手,說道:“雷大哥有此心意,我已十分感動。如若將來雷大哥確能助我建功立業,定不會辜負雷大哥一片赤誠之心。”
雷大洪見陳長嶽已有答應收他為親信之意,大喜,說道:“好,好,雷大洪先謝過嶽公子。隻待早日為您效力。”
二人正說話時,店小二把襄陽名醫謝郎中請到店裡來,兩人一同走進了屋裡。
店小二對陳長嶽道:“嶽公子,這位是我們襄陽數一數二的名醫謝郎中,要請到他親自上門就診可不容易,我費了好大的口舌才把他請來。這不,我把您給我的銀子給了謝郎中做上門就診的費用,才請得動他。”
陳長嶽從懷中再掏出一塊碎銀,拋給了店小二,說道:“好,你辦事還算利索。這塊銀子給你。以後這位雷大哥你不能怠慢了。”店小二雙手接過拋來的碎銀,見這塊碎銀比剛才那塊還大些,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忙道:“曉得曉得,嶽公子的吩咐豈能怠慢?必定辦得妥妥帖貼的。”
陳長嶽見店小二油滑討巧,心中好笑,笑道:“好吧。想你店裡還有事要忙,你先去忙你的。如有事,我讓黃小妹妹傳話給你。”
“好嘞好嘞!”店小二歡天喜地地出了房門。
陳長嶽拱手行禮,對謝郎中說道:“謝郎中,我朋友身患重病,臥病不起,才有勞您親自到店裡來為他診病。萬分感謝。”
謝郎中回道:“好說,好說。公子多禮了。讓我先為他診脈。”說罷,來到床前號脈。號完脈後,謝郎中問雷大洪:“從脈相來看,你應是受了內傷。請問最近是胸口受過什麽重擊嗎?”
雷大洪道:“確實胸口受過傷。二十幾日前在林城縣與北胡兵廝殺時,曾被一胡將重擊到胸口,當時即感覺一陣劇痛。後來死裡逃生來到襄陽,病情更加嚴重。十天前請了一郎中給我開了藥,胸口敷了膏藥,但病情未見好轉。”
謝郎中掀開他的被褥,看了看他上膏藥之處,用手輕輕測了一下雷大洪痛感之處,再蓋回被子,說道:“我剛才試按你的胸口,你有明顯的疼痛感,你胸骨有骨裂的症狀;從脈相來看,你肺部位置也應受了內傷,需用化瘀續骨的良藥,清瘀之後再用補藥助你恢復元氣。只是這靜養很是耗費時日,開支用度不少。”
陳長嶽接過話說:“謝郎中隻管用藥,診費藥費全由我承擔。”
謝郎中回道:“這位黃兄弟是與賊兵廝殺而受傷,令人好生敬佩。同為大周子民,我也盡點綿薄之力。藥費我只收一半,診費一文不取。我一郎中,不能上陣殺敵,但也可以此盡些愛國之心。”
雷大洪臥在床上,仍吃力地拱手謝道:“謝郎中真是菩薩心腸,我雷大洪感激不盡。”並對雷英說道:“英兒,快來謝過謝郎中。”英兒上前行禮,被謝郎中勸止。
謝郎中道:“我這就回藥鋪給黃兄弟抓藥。 這藥是讓哪位前去取來?”雷英接過話來:“謝郎中,我隨您去取藥。”
陳長嶽把雷英拉到一旁,取出一錠銀子遞給她說:“英兒小妹,這銀子你拿去付藥費。回來的時候按我的身形買兩套普通衣衫。我出門走得急,未曾帶換洗衣物,我現在在客棧裡照看你父親,你幫我買來衣物,切不可買華麗衣衫,普通的即可。”
雷英接過銀子道:“謝謝公子。您放心,我定能辦好。”說罷用手比了比,目測了陳長嶽的身高、腰圍、腿長,又說道:“好了,公子。我這就跟謝郎中取藥去了。”
陳長嶽隨謝郎中、雷英走出房門,叫雷英在客棧大門口等等,隨即到一樓櫃台讓小二拿了四張餅。兩張餅一碗粥讓人送去給雷大洪,拿著另兩張餅來到大門口,遞給雷英,說道:“英兒小妹,你應該還沒吃飯吧?別餓著了,這個拿著路上吃。”
雷英連遭家庭大難,這幾日飽受歧視,忍受饑餓之苦,未想到在客棧遇到嶽公子這位貴人相助。嶽公子心地善良還這麽細心體貼,雷英心生感觸,眼眶頓時濕潤,嘴唇微顫,眼淚快要落下來。陳長嶽柔聲說道:“英兒,去吧。”雷英控制住情緒,輕聲“嗯”了一聲,接過乾糧餅,使勁點了點頭。
陳長嶽再對謝郎中行禮謝道:“謝郎中醫者仁心,有勞您費心了。”
謝郎中連說:“算不得,算不得。要說仁者之心,公子你才是當之無愧啊。”原來謝郎中已知陳長嶽並非跟雷大洪父女熟識,知他是俠義心腸,解危濟困,由是心生佩服,回禮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