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這會兒還覺肚裡撐得慌,什麽也吃不下,於是趕忙擺手推辭道,“不用了,爹,我們不餓。就是趕路有些累,這就回房了。”說完,她就拉著花海出了堂屋。
賈婆子自以為拿捏住了兒媳,很是得意,冷哼道,“算她還有些眼色。”
賈老重重磕了磕筷子,低聲訓斥道,“我告訴你多少次了,花海的事兒你少管。如今他娶了媳婦兒,他們兩口子的事情你也別摻合!”
賈婆子委屈極了,扔下飯碗就嚷道,“你這是什麽話,我是他後娘不假,但我這些年待他不好嗎?你拍著良心說說,當年你出去做工,銀子沒賺多少,反倒與人生了這個傻子領回來,我說過什麽嗎?不但沒多說一句,反倒當他是親生的一般疼,吃喝穿戴用樣樣兒照料妥當。如今媳婦兒也娶回來了,我擺擺婆婆的架子,享享媳婦兒的福也不成?”
賈老被老婆子搶白一通很覺惱火,張嘴好似想說什麽,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最後起身一甩袖子走掉了。留下賈婆子抓起碗碟摔打著出氣,末了看向毫無動靜的東廂,心裡更是氣恨。
無夜不知道賈婆子把所有怨氣又記到了她頭上,當然就算知道也不會在乎,這會兒她正全身心的投入到製冰的試驗當中。
東廂屋子中央放了一大一小兩個陶盆,小陶盆裡裝了大半下涼水座在大陶盆裡,花海一手拿著葫蘆瓢一手把著木桶,小心翼翼的往大陶盆裡加水。待得水量到了一半位置,無夜就把手裡的油紙包拆開,把一小半硝石粉灑進了大陶盆,然後拿起木棍用力攪合。硝石粉遇水劇烈反應,迅速吸收外界的一切熱量,於是那小陶盆裡的清水眼見就凍結起來。
無夜面色一喜,伸手敲敲冰面卻發現並沒有凍實。她皺眉仔細回想小時候自家老爸製冰的細節,怎麽也找不出哪裡出了問題,後來還是硝石粉裡的一個小硬塊掉進水池發出叮咚的聲音提醒了她。這個時空的硝石粉製作工藝比之現代要遜色許多,純度各方面都是多有不及,自然施放比例也要高一些。
找到症結所在,事情解決起來就容易許多。果然,又是一大把硝石粉灑進去,小陶盆裡的冰塊就凍得結結實實了。無夜端起小陶盆貼在臉上,直覺涼意浸心,她歡喜的恨不能原地跳上幾下。
蹲在一旁的花海仿似也被這神奇變化驚到了,他的臉色急速變換,望向無夜的雙眸包含了諸多的探究和疑惑。
無夜完全沉浸在試驗成功的喜悅裡,半點兒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俗話說,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只要用心經營,這小小的冰塊生意興許就足夠供養她一輩子衣食無憂了。當然前提條件是做好保密工作,若是人人都掌握了這製冰的法子,她可就沒戲唱了。
“花海,咱們今日這般玩水,你可一定不要同別人說起,知道嗎?”無夜把冰盆放在一旁,仔細囑咐著花海,生怕這個同謀不小心泄露了驚天之密。
花海點頭,又小聲問了一句,“爹娘也不能說嗎?”
“不能!”無夜裝了凶惡的樣子,威脅道:“你若是說出去一個字,我以後都不理你了,再也不帶你進城,也不給你買好吃的了。”
花海眼珠兒轉了轉,應道,“好,我每天要吃兩個肉包子!”
“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啊!”無夜順手在花海胳膊上掐了一記,笑罵道,“居然學會趁火打劫了,買,只要你聽我的話,以後每次進城我都給你買肉包子,成吧?”
花海憨笑端了陶盆跑出去“毀屍滅跡”。無夜生怕賈家人看到,還要囑咐幾句,不想花海卻是轉眼就跑的沒了影子,她隻好收聲仔細盤算起還要添置些什麽物件。
花海抱了冰盆一路躲過路上的村人,很快就到了梁大夫的小院子。梁老這會兒正要吃午飯,面前的石桌子上擺了一大碗白生生的過水面條,旁邊一隻青花小瓷碗裡裝了半下香椿肉絲鹵,油汪汪透著鮮香,極是惹人淌口水。
老爺子突然見得弟子趕來就笑問道,“孤夜,怎麽這時候過來了?可是嫌棄賈家的飯菜太粗陋,正好同我一起吃碗打鹵面吧。”說完,他就喊著一旁的柚米去廚下多煮一碗面送來。
花海卻是揮手示意柚米不必忙碌,然後推開碗筷就把冰盆放到了石桌上。梁老疑惑的瞧了瞧盆裡透明澄淨的冰塊,問道,“咦,你在哪裡找來的冰啊,可是城裡哪個大戶家裡開冰窖了?”
花海眯著眼睛沉默半晌才道,“不是城裡找來的,是…無氏動手做的。”
“無氏?”梁老想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驚奇道,“你是說,這冰塊是你那新娶的小媳婦兒…”
“是,我親眼看著她做出來的。”花海接下梁老未完的話頭兒,末了仔細把先前所見說個清楚。
梁老越聽眼睛睜得越大,最後感慨道,“這丫頭真是好奇巧的心思,那硝石多用於硝製皮毛,沒想到居然還可製冰!這法子若是傳出去,豈不是夏日裡人人都能用上冰塊了。”
“這法子…自然是不能傳出去的。”花海一掌拍在冰盆上,冰面瞬間裂成了蛛網一般細碎。他順手拿起一塊冰屑慢慢送入口中,透心的涼意激得他眸色更深,“今年暑熱來得早,這買賣著實不錯!”
梁老會意,挑眉笑道,“你可是打算搶你媳婦兒的財路?若被她知道了,怕是要同你老死不相往來了。”
花海不理會先生的打趣,深思片刻才正色應道,“這青縣一地就夠她張羅了,南方十幾城白空著也是可惜。不如讓人把方子傳給張祁,要他全力施為,所賺銀兩全部買糧送到孝義園。今年旱災必起,秋時又要流民無數,到時候若是能多活幾條人命,也有她一份功德。”
梁老點頭,讚道,“孤夜胸懷仁善之心,將來必定會福澤深厚。”
花海臉色一黯,淡淡自嘲道,“別人這般說也就罷了,先生怎麽也如此謬讚?我不過是想從難民中多挑些得用人手。”
梁老暗自歎氣,對得意弟子的心口不一很是無奈,若是只為了挑選得用人手,南方幾城開設的孝義園裡只收少年就是了,何必容留那麽多寡母幼子呢。
“罷了,這買賣必定紅火,到時也多補償無氏一些吧。”
“那是自然,”花海點頭,正色道,“我會安排人手保她在青縣的生意諸事周全,另外,我也想看看她以後還有什麽稀奇古怪的主意。”
梁老也是一臉期待,笑道,“也許,你真是娶了個了不得的媳婦兒。”
師徒兩個都是笑了起來,暖意漸厚的春風打從小院兒路過,無意間把笑聲送出很遠。
賈家東廂裡,正擺弄著銀錁子的無夜猛然打了兩個噴嚏,她疑惑的甩甩頭,抱怨道,“一想二罵三念叨,難道誰在罵我不成?”
正巧,賈婆子吃過午飯跑來她窗外嚷嚷著,“蕊姐兒,你在屋子裡躲什麽懶兒呢,趕緊出來拾掇桌子!整日就知道到處溜達,家裡活計難道還要我乾啊!”
無夜翻了個白眼,大聲應道,“知道了,娘,我這就出去!”
賈婆子原本還等著兒媳反抗,她好借機大罵撒撒氣,不想兒媳這般聽話,一時倒憋得她胸口發堵。於是,隻得氣哼哼甩了手出門尋人說閑話去了。
無夜把碗筷拾掇到一個大盆裡,又撿了兩件花海的髒衣褲夾在腋下,然後徑直走到村後的小河邊去洗刷。河水因為是山上清泉匯聚而成,很是清澈,村裡許多大姑娘小媳婦兒常常聚在這裡一邊洗涮一邊說閑話兒。
無夜剛剛嫁來村裡沒幾日,眾人自然很是好奇,見她過來都是有心搭話,於是家長裡短說下來,不過片刻就都熟識了。
無夜心裡惦記著如何才能讓賈婆子應允自己再次進城置辦用物,神色間難免就帶了三分愁苦。
住在賈家西院的李家嫂子很是好心腸,想起賈婆子平日為人就誤以為無夜受了婆家苛待,就想拉扶她一把,於是笑著開口邀請道,“蕊姐兒,過幾日就是清明了,城裡家家祭祖都要用到安魂草,我想明日上山采一些,到時候曬幹了讓孩子他爹送進城裡換幾文錢也好給家裡添些油鹽。你若是有空,不妨同我一起去啊?”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瞌睡時候有人送枕頭,再沒有比這更合心意的事了。無夜眼珠兒轉了轉,琢磨著這事若是計劃的好,以後幾日進城都有借口了。想到這裡她就裝了遲疑模樣說道,“我倒是想同嫂子上山走走,只不過,我婆婆那裡…”
李嫂子很是豪爽的拍著胸脯,應道,“你放心,賈嬸子那裡我去幫你說。再說了,到時候賣草得了銀錢,你就是不上山,賈嬸子怕是都要攆著你去了。”
其余幾人想起賈婆子平日雁過拔毛的吝嗇模樣都是會意一笑,無夜半低著頭同李嫂子道謝,那般小臉微紅的模樣,惹得李嫂子心裡憐愛之意大起,更是打定主意要把無夜這隻小綿羊從賈婆子那頭老狼手裡暫時拯救出來。
吃過晚飯,李嫂子果然上門閑坐,待說起要帶無夜上山采安神草,賈婆子不出預料的堅決反對。李嫂子也不惱,笑眯眯說起去年自家賣安魂草得了多少銀錢,添置了什麽東西,賈婆子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差點兒就求著李嫂子一定要帶無夜上山了。
末了無夜親自送了得勝將軍一般得意的李嫂子出門,又是把她狠狠誇讚一番,惹得李嫂子一路幾乎是飄回家去了。
不想,第二日一早出發時,花海也嚷著要同去,無夜咬牙瞪眼怎麽嚇唬他也不成,倒是賈婆子琢磨著多去一人就能多賺一份銅錢,揮揮手打發他們出門了。
無夜氣極,走到背靜之處時狠狠在花海胳膊上掐了兩下,末了瞧得他不惱不怒的憨笑模樣又覺自己太過惡毒,於是隻得安慰自己,左右他也不惹事又有一把子力氣,就當帶個保鏢了。
待得見到李嫂子之時,無夜作了一臉為難模樣,把早就琢磨好的借口說了一遍。李嫂子聽得她要瞞著賈婆子去照顧染了風寒的父親,而且晚上會直接付銅錢買下她采好的安魂草。如此省去進城售賣的功夫,直接就能拿到銀錢,也算是件好事。
李嫂子略微猶豫片刻就點頭應下了,無夜見目的達成,很是歡喜的謝了她一番,末了兩人又對了一遍說詞這才分開行事。
許是天氣晴好,節氣又近清明的關系,城裡各條街市比之先前又熱鬧了三分。無夜帶著花海一路馬不停蹄,在雜貨鋪子裡買了大袋的硝石粉和陶碗、木杓木桶,又去銅器鋪子定了兩隻銅皮箱子,等到忙完這些瑣碎之事,日頭已是升到了頭頂。
花海兩隻胳膊上掛滿了雜物,肩頭還扛了隻袋子,熱得是滿頭大汗。無夜同樣也是汗濕衣背,乾渴難耐。她索性就找家茶樓歇腳兒,要了一壺茶兩碟細點心。
花海心無旁騖的大嚼大喝,無夜卻還惦記著沒有租到院子。好在茶樓小夥計都是萬事通,無夜付了幾文錢,很快一個專門租賃房舍的中人就被招了過來。無夜請中人坐下喝茶,然後仔細把自己的需求說了一遍。
那中人很是為難,小心翼翼說道,“這位小嫂子,這城裡要找寬敞安靜的院子容易,但是要臨近水源的就太難了。若是放到城外,興許還容易些。”
無夜皺眉,若是院子在城外,那每次進城都要付兩文過門稅,進出次數多了也是筆大開銷呢。但是中人的話也有道理,城裡有水源的宅子多是大戶人家,極少有往外租賃的,就是有,以她手裡微薄的本錢也租不起啊。
“罷了,小哥兒盡力幫我找找吧,若是城外有合適又租銀便宜的院子也可以看看。”
那中人得了準話兒很是歡喜,連茶也不喝一口就告辭出去打聽了。許是他運氣好,才走出茶樓不遠就碰到一個老漢主動上前搭話兒,嚷著要往外租院子。中人簡單問了兩句,沒想到這老漢家的院子倒是同無夜要求的一般無二。
中人大喜過望,直接轉回找到無夜口稱恭喜,末了說明了情況,四人就結伴去城外看地界兒。
老漢要往外租賃的院子就在西城門之外二裡處,前後兩進外帶一個小小的花園,很有些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的意思。據老漢說,這小院的主人是個遠行在外的商賈,不知是發了大財還是出了意外,總之多年未歸。老漢當初受命留守宅院,已是幾年未得主家的月銀,先前他還不敢擅自做主租賃,但這幾月恰逢家中獨子病倒,他急需用銀這才動了心思,想要得些銀錢度過難關。
無夜在院子前後轉了一圈兒,對後院的荷花池子和院牆外的廢棄水塘極為滿意。以後若是在水池裡製冰,只需挖條淺溝把廢水排到外面的水塘就成了,真是神不知鬼不覺。而且這院子原本就是商賈所住,外人就算見得從這院子運冰出去,怕是也隻以為院子的主人歸來做起了窖冰售賣的買賣,而不能猜得這冰是當日現製的。
老漢開價一月二兩銀子,無夜自覺不貴也就沒有還價,直接付了兩個月的租金。中人趕忙寫了契紙,三方按下手印以便將來有紛爭時留作證據。老漢惦記兒子,收了銀子就扛著行李走掉了,留下無夜把院子裡外打掃乾淨,安頓好先前買來的雜物,然後也趕緊帶著花海往村裡趕去。
此時,太陽已是落下了西山頭,大地被天邊殘留的晚霞映成了橘紅色,憑添了三分妖嬈七分豔麗。李嫂子正站在村頭兒的大樹下焦急張望,腳下放著一捆扎得整整齊齊的安魂草,碧綠青翠,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她遠遠見得無夜和花海走過來,長長舒了口氣,笑道,“你們可回來了,我還以為…哈哈,沒事兒,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無夜猜得她必定是怕自己逃跑而惹禍上身,卻也沒有傻得點明,隻笑著道了謝,然後又摸出二十文錢塞過去。
李嫂子捏著手裡的銅錢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處,嘴裡客氣著,“不用這麽多,十五文就夠了。”
無夜還指望她幫忙遮掩,自然不會吝嗇這幾文錢,於是把安魂草扔給花海拎著,上前親親熱熱挽著李嫂子一同回家了。
李嫂子也很是乖覺,當著賈婆子的面前狠狠誇獎無夜如何勤快,將來必定旺夫旺家等等。賈婆子雖然撇著嘴不肯相信,但是瞧著花海肩上那捆安魂草倒也難得露了個笑臉兒。
奔波一日,無夜和花海都是累得不輕,吃了晚飯,草草洗過碗筷就爬上炕呼呼睡著了。第二日一早,兩人又照舊同李嫂子出門,然後直接奔赴城裡。
無夜定製的銅皮箱子很是簡單,那鐵匠一晚就趕製好了,待得無夜上門就命小徒弟推著小車直接把貨送到了城外小院兒。
無夜帶著花海裝水、灑硝石粉,忙碌了好半晌才製出大半箱冰塊。無夜指揮著花海用木錘子砸下一角冰,然後搗得細碎裝在陶碗裡,末了澆上一杓蜂蜜和幾十粒熟芝麻,一碗簡單的刨冰就做好了。冰碎透明晶瑩,澆上金黃的蜂蜜,黑色的芝麻,只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口水泛濫。
花海忙了一上午正是熱得慌,見得無夜把冰碗端到跟前,想也不想就舀了大大一杓吞入腹中。冰涼,甜蜜,濃香,三種滋味混合在一處,從喉嚨慢慢滑下,心裡就算積存了再多的燥熱也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花海忍不住笑眯了眼,一口接一口的吃個不停。
無夜如今的體質沒有前世那般健康,即便再熱也不敢多吃涼食,於是隻少少嘗了幾口就把自己碗裡剩下的碎冰也倒給了花海。見他吃得這般香甜就笑道,“如今材料不全,只能做這最簡單的冰碗,等以後櫻桃和桃子熟了,我再做水果刨冰給你吃,那個味道更好。”
花海憨笑點頭,應道,“這個最好吃。”
無夜無心同他爭辯,抬頭望望高懸的太陽,盼望它日日都要勤快的出來值班才好。最好過兩日的清明節也要豔陽高照,這樣等到四月初八福生無夜天尊日,她就可以去趕廟會了。
登山是件很辛苦的事,若是見到涼爽解渴的刨冰,想必誰也不會吝嗇幾文銅錢買上一碗吧。
許是老天爺也覺得把人家一個小姑娘從現代扔到這鳥不生蛋的異時空有些過分,急於補償一二。所以這幾日裡它督促著太陽日日都出來值班,就是清明節裡也沒灑一滴雨,直把陽春四月的大地蒸烤的比之八月酷暑還要熱上三分。
不過,這般反常天氣倒也沒有百姓心生怨懟。城裡富戶自有冰塊降暑,而生意人和小商販們也因為早早備下的扇子、薄紗細棉等物熱銷歡喜不已。城外
農家人更是差點兒要跪地叩謝,田裡的麥子好好收割回去不說,先前種下的苞谷種子也已經破土發芽,眼見就竄出了兩片葉兒。
老話說,有苗兒不愁長。如今青苗出得整齊,想必秋日裡又會得個大豐收啊。
無夜這幾日曬著大太陽也是喜得眉開眼笑,惹得賈婆子常常拿眼剜她,甚至清明祭祖那日還借口對祖宗不敬訓斥了她幾句。無夜想著生意即將展開,不願惹她從中作梗,於是半句沒有回嘴,隻低頭諾諾應了幾句就罷了。
不想她這模樣落在賈老眼裡卻成了懂事、識大體,背地裡沒少呵斥賈婆子待兒媳好一些。賈婆子氣得差點兒內傷,不過,自那以後倒也不再尋兒媳的茬口兒。
好不容易,四月初八這日終於到了。這一早,無夜做好早飯就換上了賈姑母送來的那套新衣裙,頭髮也用一根藍色布帶子系了個簡單緊實的一窩絲,周身上下打點的乾淨又利落,只等著吃過早飯就上路了。
農家女子平日多是留在家裡照料孩子老人,偶爾清閑下來還要做些針線活計貼補家用,一年裡只有這一日才有機會去廟會走走,給佛祖磕幾個頭保佑一家大小平安無事。所以,若非家裡有什麽大事脫不開身,一般老人都不會攔著兒媳閨女出門,否則傳揚出去難免留個刻薄的名聲。
依著賈婆子的心思,她還真想要留下兒媳做家務,自己帶了女兒去溜達。可惜,賈大姐早早約了平日相好的小媳婦兒,賈二姐兒又是病秧子,於是她隻得裝做大度模樣允了無夜出門。
無夜也不是那愚笨不開竅的人,早飯時當著一家人的面兒說起要替賈二姐求道平安符回來,保佑她早日康復。這話正合了賈老的心意,就是賈婆子臉色也好上許多,紛紛叮囑花海護好無夜,若是能搶到前頭給佛祖敬頭柱香就更好了。
四月,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田裡的麥子早就割得乾乾淨淨,留下一叢叢麥茬泛著枯黃之色,襯得麥壟間已是舒展開腰身的苞谷苗兒更顯青翠欲滴。幾隻鳥雀結著伴兒在田野上空飛過,偶爾落下吃上幾粒掉在土裡的麥粒,愜意又歡喜的不時抬頭歡叫幾聲。
前世,無夜自從進城讀書之後就再未回過老家,這樣的田園風光早已深埋在記憶深處,如今置身在這般的美景之中當真有些流連忘返之意。她一會兒拾塊小石頭扔向田裡驚起眾多鳥雀,一會兒又揪了路旁早開的野花叼在嘴裡,好似多日不曾出門的頑童一般片刻也不肯老實。
花海慢悠悠隨在後面,望著前邊蹦跳雀躍的女子,眼裡疑惑之色漸重。無家雖說也算是半個書香門第,但自己這小媳婦兒卻是被後母慢待,整日在山野間辛苦勞作,艱難長大。這春日風光不說看得膩煩,起碼也不會歡喜驚奇的好像整日被關在深宅的大家閨秀一般啊?
無夜不知她已是露了破綻,反倒歡喜回身大聲招呼道,“花海,咱們快點兒趕路啊。若是去晚了,怕是佔不到好位置了。”
花海迅速收了眼裡的疑色,一臉憨笑的高聲應著追了上去。
四月初八,相傳是釋迦摩尼佛祖誕生的日子,各地大小寺廟都要為佛祖沐浴金身,以示崇敬。老天爺生怕佛祖沐浴之時著了涼,這一日更是提醒太陽要好好賣力工作,於是剛至辰中,天色就熱得賽過正午了。
青縣內外那些想要出門去湊熱鬧或者還願的善男信女們,見得日頭如此毒辣,紛紛換上更涼爽的衣衫,然後匆匆趕去城北不遠處的千仞山,那裡坐落著方圓百裡內最大的寺廟—大菩提寺。
大菩提寺興建於二百年前的文皇帝時期,相傳是一位王爺看破紅塵在此剃度出家,皇帝特意賜巨資修建。寺廟分五進,修葺的極宏大威嚴,隻廟前的台階就分七層,每層七七四十九階,總共算下來從上到下足有三百多階。而這百年間,但凡來此誠心求佛祖庇佑的善男信女們也多以獨力攀爬而上為榮。
今日正逢如此盛會,廟前山下的空地上早早就有無數小生意人聚集而來,提著籃子兜售香燭貢品的,售賣木雕小玩意兒的,吆喝各色小吃食的,甚至就連扇子和帷帽都有賣的。總之一句話,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
眼見日頭爬上了東山頂上三尺高,小販兒們已是佔好位置紛紛開張了,想要攀爬階梯的善男信女們也已經站在台階下,只等著大菩提寺內三聲鍾響,寺門大開,就可以拾階而上,入寺誠心拜佛了。
無夜和花海因為趕去小院兒準備冰塊,耽擱了多半個時辰,待得匆匆趕到千仞山下時,所有好位置都已被佔得精光,只剩下一些少有人光顧走動的死角還空著。若是真把攤子擺在那裡,怕是白白站上一日也不會做成一筆買賣。
無夜挎著籃子在各處走了一圈兒,到底還是沒尋得一處好位置,於是就琢磨著另辟蹊徑。
她扶著花海的肩膀爬上裝著鐵箱的手推車上,正是手搭涼棚四處張望的時候,不想大菩提寺裡的鍾聲卻是突然響了起來。那些等在山下的善男信女們轟然一聲開始徒步向上攀爬。無夜被驚得一跳,腦子裡卻也猛然靈光一閃。
她伸手指了那台階中間的空處歡喜說道,“花海,你說咱們能不能把箱子搬到那上面去賣?大夥兒爬到半路定然又累又熱,見到冰碗是不是都會買一碗解解渴!”
花海雙臂圍攏把自家媳婦半圈在懷裡護著,隨口應道,“好。”
無夜原本也沒指望他能有什麽好主意,麻利的跳下車子就在附近尋了一個面相極和善的老漢,央求老人家幫忙照看獨輪車。
農家人本就淳樸,更何況又不是什麽大事兒,不過是多回頭瞄幾眼罷了。老漢痛快的應了下來,無夜自然連連道謝。末了才帶著花海麻利的解了繩索,一人一側搬起沉重的鐵箱穿過人群往山上攀爬而去。
山路本就陡峭,石階又經過多年風吹雨打變得凹凸不平,更是難行。兩人不過爬了幾十級,無夜就累得臉色通紅,氣喘籲籲。花海眼見她額頭的汗珠一滴滴落下,砸在石階上,仿似都能聽見劈啪碎裂之聲,不知為何他心裡突然就軟了那麽一瞬,脫口說道,“咱們歇一會兒吧。”
無夜也是懊惱自己的小身板太過瘦弱無力,但聽得這話卻狠狠喘了幾口氣,搖頭拒絕道,“不能歇,一停下我就更爬不動了。咱們要比所有人都快才成,否則冰碗要賣給誰啊。”說完,她以為花海也是累了,於是又笑著哄他,“花海加把勁啊,若是這生意成了,咱們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到時候我天天買肉包子給你吃,好不好?來,我們加油!”
花海不明白加油是什麽意思,他只是詫異於眼前女子的與眾不同。這麽多年,他也曾多次借口上山采藥,然後同先生一起出門走動,不說悲切哀戚的賣唱女,嬌媚可人的花魁,就是大戶人家的閨秀也見過三五個。這些女子無一不是花朵一般嬌弱,時刻都需要人細心呵護照料,否則極難存活。
而眼前的女子卻同野草一般,看著柔弱,實則堅韌,好似只要她想做的事,就算難如登天,她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完成,絕不妥協退縮。這份難得讓他心裡生出三分欽佩七分憐惜…
隻停了這麽幾息功夫,無夜就覺得手腕酸得厲害,她剛要催促花海趕緊往上爬,不想突覺手裡一空。
原來,花海把整個鐵箱都搬了過去,正扛在肩頭大步往山上攀爬。無夜愣了愣,趕忙攆上去幫忙扶著箱子底,很是擔心的囑咐道,“花海,你自己扛得動嗎?別摔到了。”花海悶悶應了一聲,腳下卻是越走越快。
趕在今日來拜佛的人,多是平日難得有機會出門透口氣的年輕女子和深宅婦人,雖說也有男子護持,但近身伺候的還是丫鬟婆子。於是遠遠望向石階上,花紅柳綠一片,鶯聲燕語不斷。
而女人多了,自然就少不了借著拜佛名頭想要一窺各家閨秀芳容的年輕公子們。這些人平日養尊處優慣了,突然腳下這般受苦,速度自然不會比蝸牛爬得快上多少。
花海身壯力大,無夜又有發財夢支撐,自然很快就超越眾人,爬到了第五層與第六層階梯之間的歇息平台。
無夜選了外側最平坦之地安好箱子,又拿了黃橙橙的銅釺子把冰塊鑿成磚頭大小的碎塊,然後擺好蜂蜜罐子、芝麻罐子和兩疊乾淨的瓷碗、木杓。
花海則奔去不遠處順山勢淌下的泉水旁痛痛快快洗了把臉,順手再拎回一桶水以備洗刷碗杓。
兩人剛剛準備妥當,就有幾個公子哥當先爬了上來,原本整齊的衣帽早就歪得不成樣子了,若不是還要顧忌顏面,他們恨不能把舌頭吐得同狗一般長,隻盼著能散散熱氣才好。
其中一個公子哥兒實在耐不得疲累,一邊伸手松了松領口一邊扭頭望著頭頂的太陽罵道,“才進四月沒幾日,這日頭怎麽就這般毒了,真到了三伏天,還不得把人曬成乾兒了。”
蹲在他旁邊喘氣的一位“難兄難弟”剛要接話兒,不想突然覺得有陣涼風吹過臉龐。他驚奇之下四處張望,這才瞧見幾步開外站了一個年輕小媳婦兒,此時正手拿蒲扇朝著面前的箱裡猛扇。而那箱子裡不知裝了什麽,居然在陽光下隱隱冒著嫋嫋的白色蒸汽。
這公子哥耐不住好奇就高聲問道,“唉,這位小嫂子,你那箱子裡裝的是什麽,怎麽這般涼爽?”
無夜見自己的小手段奏效,心裡很是得意,笑著應道,“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小婦人這箱子裡裝的是乾淨透亮兒的冰塊。若是公子們渴了不妨過來吃一碗碎冰花兒啊,加了上好的蜂蜜和芝麻,又涼爽又香甜。一碗才賣六文錢,真是再沒有比這更解渴解熱的東西了。”
那公子本就覺得喉嚨中乾癢,聽得這話哪裡還忍的住,幾步走上前嚷道,“居然有冰碗可吃?快給本公子來一碗,若是當真解暑氣,少不了你的賞錢。”
“哎,好嘞,公子您稍等。”無夜脆聲應了,抬手舉起包了白色細棉布的木錘,叮當幾下砸碎半塊冰磚,收了滿滿一碗冰屑。然後又舀了蜂蜜撒上芝麻,末了插上黃橙橙的新木杓雙手遞給了那公子。
那公子的同伴這時候也圍了過來,眼見箱子裡的冰塊晶瑩剔透,隱隱透著絲絲寒氣,而冰碗裡冰花細碎、蜂蜜橙黃、芝麻焦香,各個都咽起了口水,不等同伴開口品嘗就紛紛嚷著也要來一碗。
無夜手下忙碌不停,很快就打點的眾人都是捧了冰碗大嚼,不時有人涼得打著哆嗦,口中卻是讚個不停,“真是涼爽香甜啊,太解渴了。”
幾個公子哥兒身後跟隨的小廝長隨們,聽得這話也是笑嘻嘻請示主子,想要自掏腰包嘗個新鮮。這些公子哥兒們平日都是極好顏面的人,誰也不想因為幾文錢在朋友面前留下個吝嗇的名頭, 於是,無夜轉眼又賣出了十幾碗。
很快,第二波攀爬的香客已是漸漸趕了上來,幾位年輕公子歇了這半晌,又吃得爽心開懷,立時就覺腳下力氣大增,紛紛扔下一把銅錢或者小塊碎銀就吆喝著隨從們繼續奮鬥向上了。
無夜顛顛布袋裡的銀錢,樂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她麻利的刷了碗杓又開始大聲吆喝起來,“又香甜又涼爽的冰碗啊!夫人小姐們歇歇腳兒,吃個冰碗吧,解熱又解暑啊!”
努力攀爬的眾人本就走得疲累熱煩,聽得這話多半就停下來歇息一會兒。那些大戶人家帶來的老婆子們忙著替主子安凳子、打油傘,小丫鬟們則跑到無夜跟前看了看,回去稟告了主子就上前來買上幾碗。當然,那些公子哥兒們用過的陶碗,嬌貴的女眷們是不會繼續用的,丫鬟們都是捧了家裡帶來的茶碗瓷杯之類。
無夜自覺省了洗碗的力氣更是歡喜,順手在冰碗裡多添了些蜂蜜,沒想到竟又得了兩份意外的打賞。
如此這般,不等太陽爬到天空正中,鐵箱子裡的冰塊就賣得精光了。無夜美滋滋拾掇了碗杓、木桶壇子等物,又囑咐花海好好看著攤子,然後就獨自爬到山頂打算替賈二姐求道平安符。
賈二姐兒性情溫柔,身子又差,平日極少露面。無夜嫁進賈家幾日,也只在新婚那晚見過這小姑娘一面。十二三歲本來正是喜愛笑鬧的花樣年紀,偏偏這孩子只能躺在床上,日日做針線打發時間,無夜每每想起來心裡也是憐惜不已。所以,今日就是不為了討好賈婆子,她也打算真心求求佛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