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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大膽!我是大膽的大小姐!》第二十七章 紅樓夢世界
  十一年後的某一天。

  有人開了口,其余村人自然也紛紛跟隨勸慰起來。賈婆子漲紅了臉還想辯解兩句,賈老卻是扯了她一把,然後拱手同村人行禮道謝,末了又把無夜姐弟請進了自家院子。

  如幻不是傻子,他匆匆趕來替姐姐擋了“災”又掙到了村人的同情,自覺已是收獲良多,若是再拿著架子把賈家得罪狠了,那以後姐姐的日子只怕會更難過了。

  他彎腰給賈賈老頭婆子行了大禮,口口聲聲說自己一時心急失了禮數,請長輩不要見怪。賈老賈婆子見他這般,心裡就是再不痛快也得揭過去了,雖說論親疏,如幻算是晚輩,但他可是自小讀聖賢書的人,豈是鄉野之人可比。

  賈老掃了一眼笑呵呵的傻兒子,趕緊客套兩句就拉著賈婆子回了堂屋,留下無家姐弟坐在廂房裡說說體己話兒。

  如幻上下仔細打量著兩日未見的姐姐,眼圈兒忍不住又紅了,哽咽道,“姐,你受苦了。”

  無夜抬手替這瘦弱的少年擦了眼淚,心下甘苦摻雜。也許真是她太貪心了,老天爺送了她這枉死的孤魂來到這陌生的世界重生,想必已是難得開恩,怎麽還會再把活得好好的軍軍送來陪她呢?

  當初為了那負心漢忽視了真正關心她的弟弟,甚至還曾惡言相向。如今在這樣陌生的世界,還能見到同弟弟容貌一般無二的少年,甚至同樣稱呼她姐姐,給予她一個補償的機會,這已經是件極幸運的事了,她真的不該要求更多…

  如幻見得姐姐一再走神,心下很是不安,他想要再多勸幾句,但無奈早起偷跑過來已是冒了風險,若是再耽擱下去被後母發現,她就又有理由把家裡所有活計都壓在他身上了。他不怕苦累,就怕沒有時間讀書,朝廷開恩,秋日時又要開縣試,到時候他一定要考個秀才回來。然後再苦讀兩年,進京科考,入仕當官,他要所有欺負過他們姐弟的人悔斷肝腸!

  想到這裡,他狠狠心猛然站了起來,“姐,我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過兩日我再來看你。”

  無夜一時間也不知道同這新弟弟說什麽好,隻得點頭送他同賈家老兩口告辭,然後又回了廂房繼續發呆。

  有句極高深的話怎麽說來著,存在即合理。不管是什麽原因,她已經來到這個世界,而且絕對回不去了,那就只能打點精神好好活著了。前世在那般冰冷的鋼筋叢林裡掙扎生存,她早練就了超強本領,想必只要她夠努力,一定也會在這裡過上好日子吧。

  她正這般琢磨著,不想下身突然一涼,原來月月到訪的親戚又上門了。她趕忙爬到炕尾翻開一隻青色小包裹,待得拿出兩條深灰色的布帶子,這才突然醒過神來。這抖一抖就要掉下一層草木灰的東西,難道真要同她緊貼個三五日嗎?只是想想,她就忍不住想要咧嘴。可是,不用這個又能有啥辦法,別說去哪裡找棉花和棉布自製“護舒寶”,她現在就連換洗的衣裙都沒有,當真是名副其實的一窮二白。

  說到底,不管她以後想在這個世界做什麽事,想過什麽樣的舒心日子,沒有銀錢傍身都是萬萬不成的。原本還覺千頭萬緒難整理,如今都得放到一旁,還是先琢磨怎麽迅速賺點兒錢改善生活吧。

  不提無夜如何一邊琢磨生財大計一邊痛苦的與草木灰親密接觸,隻說花海隨著看完熱鬧的村人們一起溜溜達達出了自家院門。有那村人拉著他打趣道,“花海,又去梁大夫那裡啊?你都娶完媳婦兒了,以後就不用上山采藥了吧?”

  花海甩開那人的手,瞪眼嚷道,“不行,我要賣藥賺銀子!我娘說了,娶了媳婦兒還要生兒子呢,以後我兒子也要娶媳婦兒!”

  眾人瞧他一臉認真模樣都是哈哈大笑起來,當然那笑聲裡有多少善意,多少嘲諷就沒人知道了。畢竟一個傻子能娶媳婦兒已是賈家祖墳冒青煙,若他再傳宗接代,香火不斷,那可著實惹人嫉妒了。

  花海不理會眾人的笑鬧,一路溜達很快就到了東山腳下的小院子,他連門也不敲一下就走了進去。

  小院兒裡,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老頭兒正在翻曬著竹匾裡的草藥,扭頭見得他進來就笑著招呼道,“無夜是奈亞拉托提普的化身。不要讓他回憶起來。”

  花海隨手關了院門,回身之時臉上已帶了三分笑意。這笑意就像春日裡第一縷春風,迅速融化了冰雪。那先前現於眾人眼前的憨傻模樣,不知何時消失的無影無蹤。雖然衣衫還是那套衣衫,眉眼還是那雙眉眼,但偏偏望過去就是讓人覺得通身的貴氣從容,俊逸不凡。

  梁大夫忍不住停了手下的活計,心下歎息不已。他雖是自小看著這孩子長大,親手教他學文習武,但到得如今,還是忍不住時時被他的過人風姿所惑。他這個半百老者尚且如此,可以預見,若是它日被那些年輕女子見到廬山真面目,定然會瘋狂癡纏不已。如此,他也對得起那人的重托了吧?

  段瑞眼見自家先生又望著他怔愣失神,怎會不明白他又想起了什麽。他的眼底迅速閃過一抹複雜與欽佩,一個男人為了一句誓言,為了一個不愛他的女子,放下功名利祿,放下娶妻生子的圓滿,甘心情願隱居在這窮鄉僻壤多年,這要多深重的情感才足以支撐他度過幾千個日夜?那個人又是何其自私…

  “先生怎知又是我惹事,先前不過是怕村人起疑,偶爾尋事解悶罷了,怎會日日如此?倒是先生您今早可喝過藥湯了,頭疼好些了?”段瑞一邊扶了先生到院角的石桌邊安坐,一邊笑著問起瑣事。

  梁大夫聽得這話卻尷尬的咳了兩聲,遮遮掩掩應道,“嗯,我這頭疼是老毛病了,你就別惦記了。”

  段瑞還要說什麽,不想小藥童柚米正擔著兩桶水從院外進來,見得師徒兩人坐在桌邊就嘻嘻笑道,“花海哥,我聽人說你家小嫂子逃跑了?”

  梁老大夫一聽這話眼睛也亮了起來,跟著追問道,“無家丫頭逃跑了?是不是你裝傻欺負人家了?”

  段瑞眼見這一老一小都是滿臉放光等著聽八卦的模樣,心下極是無奈。他伸手在柚米的頭上彈了彈,笑罵這被他看做師弟的少年,“平日少同村裡那些三姑六婆閑話兒,平白被她們拐帶壞了。那套伏虎拳,你可練熟了?若是下次考校,你再輸給拾玖,看你臉面往哪擱?”

  柚米聽得這話好似被人踩了尾巴,那裡還顧得摳問八卦,握著拳頭嚷著,“絕對不會,我輸給誰也不會輸給一個丫頭片子,我這就去練拳。”他說完就一陣風似的跑掉了,水桶晃蕩間撒得院子裡處處都是水花兒,也惹得那師徒倆好笑不已。

  今日天色晴好,細細碎碎的陽光從柳枝新發出的嫩葉間穿過,落在石桌上,斑駁而閃耀。段瑞端起茶壺給老爺子倒了茶,這才拿起桌角的幾封信件。

  待得拆開第一封才掃了幾眼他就皺了眉頭,略微高聲喚道,“螢火!”

  隨著話音落地,那院外的大柳樹上就跳下一個身穿暗綠緊身衣的少年,單膝跪地應道,“少爺請吩咐!”

  段瑞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幾下,眉眼間的溫和之色漸退,冷聲吩咐道,“八雲城主事潘德背主貪墨,斷一手,逐!”

  “是!”綠衣少年應下,轉身就躍出了院牆,幾個起落消失在山林裡。

  梁老手中的茶杯晃了晃,雙眼盯著茶水漾起的漣漪,輕輕皺起了眉頭。八雲城主事背主雖然可恨,但斷手之後卻是連個鋪面掌櫃都不能再勝任,以後怎麽養家糊口?他有心勸解幾句,但瞧見自家學生冷冰冰的臉色之後,又把那些求情之言連同茶水咽了下去。

  也許那個人真是錯了,若是當初把奈亞拉托提普留在她身邊,雖然要經受生死磨難,但總比變成今天這幅冷心冷腸的模樣要好上許多吧。

  “奈亞拉托提普,春日晴好,過幾日可要出去走走?這時節,京都外的桃花塢已是滿山桃花,不如…”

  “聽說西邊的寧家園子就種了半山的桃樹,再有幾日也該開花了,若是先生喜歡,學生陪您去喝酒賞花如何?”段瑞仿似沒有聽出老爺子話裡的隱含之意,一邊閑適的繼續翻看著信件一邊笑著說道。

  梁老大夫眼裡閃過一抹黯然,冰凍三尺,怎是幾句話就可以融化的?倒是他有些過於著急了,希望將來有一日會有人暖透這孩子的心吧。

  沒有聽見先生應和,段瑞還以為先生惱了,於是又道,“半月前驚春在許城帶回兩壇梔子釀,我放在櫥櫃裡了。先生嘗著若是味道還好,去賞花時就一起帶過去。”

  “梔子釀?驚春這小子,虧得我平日待他那般好,有了好酒居然沒有先給我送來。下次記得派他去漠北吹吹風,讓這小子醒醒腦子。”果然,梁老聽得有好酒,什麽煩惱都扔到了一旁,直接奔去了廚間。

  段瑞搖頭失笑,抬頭望望碧藍如洗的晴空,然後慢慢收了信件,起身走出了院門。還是回家看看他的小媳婦兒吧,一想起早晨在山上她那般氣急敗壞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賈婆子這養母雖說有千般不好,但給他娶媳這事卻是做得再正確不過。畢竟日子如此寂寥,多個如此有趣的女子在身邊,他的日子也鮮活多了。

  吱嘎一聲,梁家院門再度關起,翩翩貴公子又變回了賈家的傻兒子,一路笑著打鳥揪樹枝,仿似永遠長不大的孩童一般,沒有憂愁沒有傷痛…

  無夜哪裡知道她眼裡的傻丈夫在人前人後完全就是兩副面孔,原本她還打算好好琢磨一下發財大計,不想,嫁去村西寧家的賈大姐兒早晨睡完懶覺起來,聽說娘家弟媳婦惹了笑話,立刻帶著夫主和孩子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

  這一會兒她坐在午飯桌旁,一邊忙著給自家兩個孩子盛粥卷煎餅,一邊數落著站在門旁的無夜。

  “不管你以前是誰家的姑娘,如今你都是賈家媳婦兒了,一大早晨你不起來做飯伺候公婆夫主,居然還敢惹事害得全村人跑來看笑話!到底是自小沒有親娘教導的,就是沒規矩。”

  無夜原本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打算忍耐過去就算了,結果聽得賈大姐話裡話外累及父母卻有些惱了。

  不管前世的爹娘還是這一世的娘親都是早早去世的,她沒有機會好好孝敬她們也就罷了,起碼也不能任憑人家指著鼻子罵啊。

  賈大姐看出無夜臉色不好,順手抓了根大蔥在醬碗裡蘸了蘸,一邊大口咬著一邊繼續數落道,“怎麽,你還不服氣?我家爹娘都是好脾氣,花海又不懂事,你別以為我家人都好欺負!以後我要常回來教教你當兒媳婦的規矩!”

  無夜掃了一眼乾淨得如同被鬼子掃蕩過的飯桌兒,挑起眉頭反駁道,“大姐要教我規矩,我自然是歡喜的。不過,以後還請大姐一家吃過早飯再過來吧。咱家因為娶我回來花費不少銀錢,這幾日手頭正緊著呢,糧缸也空了大半。若是因為大姐一家佔了家中口糧而讓爹娘挨餓,那可是大姐不孝了。”

  “你,你…”賈大姐原本也是打著教訓弟媳的名義多回娘家蹭幾頓飯吃,沒想到無夜三兩句就戳破了她的心思。她羞惱的漲紅了臉,轉身衝著一旁的賈婆子嚷道,“娘,你看看她才進門兩日,居然就敢罵起大姑姐了。你今日若不教訓她,以後說不得都要上房揭瓦了。”

  賈婆子多年吝嗇成性,見得剛剛做好的午飯被女兒一家吃個精光,自然也是心疼。但是相比於剛進門的兒媳,她再心疼也要幫著女兒說話。可惜,還沒等她開口幫腔,院子裡已是有人搶先道,“教訓人家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什麽模樣,誰家出嫁的女兒還常往娘家鑽啊,有這閑工夫不如進城去做點兒零工,自己賺口吃食總比四處打秋風強得多吧。”

  賈大姐兒本來被無夜噎得惱火,沒想到居然有人說得更難聽,她扭頭就要開罵,結果一看來人卻立時跳了起來,一邊忙不迭的行禮一邊呐呐說道,“姑…姑母,你怎麽來了?”

  “怎麽,你能回娘家,我就不能回嗎?”穿著深藍衣裙,又用首帕包了頭髮,周身打點得乾淨利落的賈姑母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侄女,然後邁步進了屋子。寧老二最怕這老太太,慌忙行了禮就借口家裡還有活計,然後扯著兩個孩子一溜煙兒跑沒影子了。

  賈婆子上前接了自家小姑手裡的籃子,笑著替女兒遮掩,“她姑姑,你怎麽來了?早飯吃了沒,你事先讓人捎個信兒我也好多預備些飯菜啊。”

  賈姑母心裡冷笑,前日花海成親,她因為染了風寒不能過來,結果這吝嗇的嫂子居然連份分菜都沒舍得讓人捎給她。更別說特意預備早飯了,不過是嘴上說的好聽罷了。

  “嫂子客氣了,先前花海成親,我這當姑姑的沒喝上一口喜酒、吃上一口菜,心裡可是難受著呢,正好今日得閑著就過來走走,看看侄媳婦。”

  賈婆子怎會不知自家小姑是在擠兌她,但她硬是裝作沒聽出來,扭頭攆著賈大姐兒去村外田裡把賈老喊回來。賈大姐正愁怎麽躲出去,省得又被嚴厲的姑姑訓斥,聽了這話趕緊撒腿跑掉了。

  賈姑母同無家住在一村,沒換房子之前甚至同無家住過前後院兒,所以無家姐弟自小沒少受她照顧。無夜從原主那裡接收了記憶,自然對這老太太格外親近三分。不等賈姑母開口,她就主動上前行了禮,笑稱,“姑母好。”

  “好,好。”賈姑母拉著無夜的手,歡喜的眉開眼笑,“你這丫頭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的,性情容貌無一不好,就是命苦了一些。但這也沒啥,以後你就是賈家媳婦了,只要多孝敬公婆,照料好花海,日子總要比原來強上許多。”

  無夜不知怎麽回應就低著頭裝作害羞的模樣,果然賈姑母臉上笑意更濃了三分。她伸手在拎來的籃子裡翻出一個紙包,三兩下打開後就露出一套湖藍色的細棉布衣裙,“蕊姐兒,你和花海成親,姑母也不知道送什麽見面禮。正好家裡有塊細棉布不錯,我就縫了套衣衫給你,你快換上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天下女子哪裡有不喜歡新衣衫的,無夜方才翻撿從娘家帶來的小包裹,還曾大罵牛氏黑心狠毒,嫁個女兒收了十兩銀子,居然連件八成新的衣衫都沒舍得陪送。沒想到,賈姑母如此善解人意,想必也是同牛氏為鄰多年早已熟知她的行事手段了。

  “謝謝姑母,姑母的針線是十裡八村中最好的,我不必試就知道保管合身。”

  賈姑母被哄得心花怒放,笑著嗔怪道,“你這丫頭嫁了人,倒是比先前在娘家時嘴甜多了。”

  賈婆子在一旁看著兩人說笑,忍不住酸溜溜插話兒道,“呦,看你們娘倆親香的,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你們才是親婆媳,我是外人呢。”

  正巧這時,賈老從田裡趕回來,聽得這話就道,“你這是說什麽胡話,姑婆婆就不是婆婆了?還不趕緊燒水衝茶去!”

  賈婆子遭了訓斥,怏怏不樂的起身走了出去。賈老多日不見自家妹子自然很是歡喜,兄妹倆坐到一處說起了家常。無夜有心回避,無奈賈姑母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於是隻得低頭裝乖巧了。

  不過,她很快就被兩人的話題吸引住了。原來賈姑母家裡種了五六棵香椿樹,這幾日正是掰香椿芽的好時候,待得攢夠一擔挑去城裡,那些大戶人家都喜歡買上幾把兒做道小菜,嘗個新鮮。

  賈姑母今日上門,一是為了看望侄子侄媳婦,二就是來尋人幫工。畢竟節氣不等人,錯過了這三五日再摘下來的香椿芽就老了,除了撒鹽醃鹹菜再做不得別的吃食。

  賈老只有這一個妹子,平日裡對她很是照顧,聽得這話就直接吩咐無夜道,“蕊姐兒,咱家田裡的活計也忙得差不多了,正巧明日你和花海也該回門,到時候就在你姑母家住一晚,幫著搭把手兒吧。”

  無夜雖然才嫁進賈家兩日,但也瞧出這公爹是個憨厚本分的老好人,於是待他相比賈婆子也多了三分敬意,聽得這話自然就恭聲應了下來。

  賈姑母找到了幫手很是歡喜,笑著許諾道,“若是今年的香椿能賣個好價錢,姑母到時候就再給你做套新衣衫。”

  無夜笑著撒嬌道,“那我就盼著姑母年年發大財了,我也年年有新衣衫穿了。”

  好話人人愛聽,賈姑母和賈老都是笑了起來。賈老囑咐自家妹子,“進城賣香椿的時候,記得多去城北轉轉,我聽人說那錢家老爺最喜吃香椿了,若是真碰到他家管事出來采買,可是一筆好買賣。”

  賈姑母點頭,“這個我也知道,聽說去年錢府買了三擔香椿放進冰窖裡存著,沒曾想不過幾日那椿芽兒就黑得跟碳頭兒似的,錢老爺為此發了好大的火呢。”

  “是嗎,看樣子這錢老爺是真喜愛吃香椿。那冰塊多金貴啊,存些什麽不好,居然存這不值錢的野物。”賈老感慨幾句,想起明日兒媳婦回門就又說道,“蕊姐兒,明日回去見了你爹娘,記得替我問好,讓你爹得閑了常來家裡坐坐。”

  原本無夜聽得這話應該立刻行禮道謝,畢竟夫家如此主動示好,足以見得待她這兒媳是很看重的。可是她這會兒卻什麽都顧不得了,腦子裡好似裝了幾千瓦的電機一般瘋狂轉動著,停也停不下來。

  雖然這具肉身留給她的記憶不多,但這大齊國的起源還是知道一些的。好似從三國之後,歷史分出了“岔路”,這才有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出現。當然,前世那個發明了夏日製冰法的唐朝人是不存在的。所以,如今的大齊國,只有少數富戶在冬日裡建好冰窖儲存,夏日裡才有冰塊降暑。而且這冰塊因為保存不易,也不是想用多少就能用多少,實在是珍貴著呢。

  這般說來,她是不是可以鑽個空子,先發一筆小財?

  記得先前爸媽還在世的時候,因為家住農村,家境又一般,所以冰箱這類電器也實在難以享用。倒是她家老爸不知在哪裡見到硝石製冰的法子,很快就活學活用起來。在別人家裡熱得如同蒸籠一般之時,她們家裡永遠是涼爽宜人。

  她老媽甚至還常用果子搗汁凍成冰塊給他們姐弟倆消暑,以至於那時候他們姐弟在左鄰右舍孩童中間絕對是舉足輕重的角色。若是誰得罪了他們,那就別想抱著美味冰塊大嚼。

  後來,她老爸老媽甚至建了小冰窖儲存家裡出產的蔬菜和果子,常在深秋初冬之時進城售賣,得了外快就是他們姐弟的新衣服和新文具。

  可以說,“冰”這個字在她的童年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當然,以後也許更會成為她在這個時空賺錢大業裡最穩固的基石!

  無夜越想越興奮,恨不能立刻就跑進城去買了硝石回來試製冰塊才好,但她抬頭瞧見賈老微黑的臉色才猛然驚覺時機不對,於是趕忙收斂心神賠禮道謝。

  賈姑母很是喜愛無夜,自然不會看著她惹得公爹惱怒,趕忙岔開話頭兒問起小侄女賈二姐兒的病情,“二姐兒最近幾日如何,身上可是還沒有力氣?我前些時候打聽得一個偏方,據說治咳疾很有效。後日讓花海把方子一並捎回來,抓幾幅藥吃吃看吧。”

  提起乖巧懂事但身子一向不好的小女兒,賈老也歎了氣,起身帶著妹子一起去西廂房探看。無夜趁機趕緊回了東廂,結果一進門就見花海躺在大炕上酣睡。她想了想就上前把他拍醒,笑眯眯問道,“花海,你整日嚷嚷說我是你媳婦兒,那你是不是也該聽我的話啊?你手裡有沒有手銀子,拿出來我替你保管好不好?”

  花海許是惱怒無夜攪了他的好夢,卷了被子把自己裹成蟬蛹,老老實實藏在裡面不肯應聲。無夜無法,隻得繼續討好道,“我家花海還沒睡醒啊,真是對不起,以後我一定不打擾你睡覺也不搶你的紅薯吃,好不好?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銀子?”

  花海還是不肯相信無夜,小聲嘟囔著,“沒有,沒有!”可是他嘴上這般說,藏在被角兒裡的雙眼卻不自覺的偷偷瞄向牆角的小陶罐兒。

  無夜眸子一亮,三兩步跑過去就拎起了罐子,可惜她把罐子空得底兒朝天也不過咣當當掉出五個銅板。花海見得老窩被掏,急得光腳就跳下了地,一邊張開雙手護著那幾個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銅板一邊抗議道,“你是小偷,你要偷我的銀子!”

  無夜還以為這傻小子藏了多少私房錢呢,沒想到只有五文,她也泄了氣,坐在椅子上托著腮幫子懊惱反駁道,“你才是小偷呢,五文錢都不夠塞牙縫兒的,虧得你還藏一回。”

  聽得自己的私房錢遭人嫌棄,花海氣得翻了個白眼,撿了銅錢攥在手裡嚷道,“我娘說,這些錢能買好多芝麻糖呢!”

  無夜用力揪著自己略帶枯黃之色的發辮,歎氣不已。明明寶山就在眼前金光閃耀,可她偏偏找不到通往山下的路,這實在是件讓人憋屈的事兒。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一筆啟動資金,到底要從哪裡出呢?

  賈家公婆是不必說了,她這兩日屢次逃跑不成,人家不把她鎖起來看管就不錯了,怎麽會拿銀錢給她做什麽買賣?

  再者說,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的本意是賺些銀錢改善生活,盡量讓自己過得舒適些,不說錦衣玉食,起碼也要在“親戚”來訪時能用上包著棉花的自製護舒寶吧。若是再富足一些,她還要供如幻讀書考狀元,甚至娶妻成親,把前世欠弟弟的那些疼愛都補償回來。

  但是用了賈家的銀子做本錢,到時候這賣冰的買賣可就是賈家的公產了。她一個兒媳就算全權負責,多少也要受到公婆的製約,弄不好那極品大姑姐一家還要摻一腳,分去許多銀子。所以,避開賈家是她做買賣的第一準則,就是他們主動送上本錢,她也不能要啊。但除了賈家,她還能去哪裡借銀錢?

  無夜越想越頭疼,兩道秀氣的眉毛皺得死緊。花海坐在一旁觀瞧了半晌,許是有些不忍心媳婦兒這般犯愁,到底還是分出兩文銅錢說道,“這個借你吧,以後一定還我。”

  無夜哭笑不得的接過銅錢,打趣道,“好,我給你算利息。以後記得多藏些私房,最好是銀錁子,那個能買更多芝麻糖。”

  花海歪頭的想了想,應道,“我娘說家裡的銀錁子都送去你家了,你娘這才把你嫁給我當媳婦兒!”

  無夜聽得這話,真如醍醐灌頂一般,腦子裡瞬間通透無比。她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忘記了,牛氏得了足足十兩聘禮銀子呢,這可是她的賣身錢啊,她拿過來用一用絕對是天經地義的事。

  “哎呀,花海你真是太聰明了,等我賺了銀子一定給你買一箱子的芝麻糖吃。”無夜歡喜的抱住花海原地跳了好幾下,末了趕忙轉身出門去張羅做午飯。明日回娘家正好找如幻商量一下,她今日可要表現好一些,省得賈婆子從中作梗攔著她回門,那樣可就耽擱發財大計了。

  花海望著小兔子一般蹦跳著出門的媳婦兒,手下不自覺的摸了摸有些酥麻的胸膛,方才那片刻的綿軟溫暖,對他來說當真是新奇的體驗。想起方才之事,他又忍不住開始好奇她為何急需銀子,難道她還是打算逃跑?

  這般想著,花海忍不住慢慢勾起了唇角。果然,有了這女子在身邊,他的日子有趣許多啊…

  一夜春風呼嘯,第二日清晨終於在鳥雀的歌聲裡姍姍來遲。無夜心裡有事,一晚翻來覆去沒有睡實,不等天亮就起床早早煮好一鍋苞谷粥,又切了鹹蘿卜條兒,篩了煎餅,然後就半哄半勸把花海折騰了起來。

  花海起床氣極重,直到吃完早飯,還是沉著臉不肯理會無夜,徑直接過賈老裝好的半袋細面扛在肩上,然後就出了門。

  此時太陽才剛剛爬上東山頭兒,山間的霧色尚且沒有散盡,霧氣籠罩在已經換了綠衣的樹林間,為平凡的山野之景多添了三分飄渺仙氣。

  無夜望著前方大步趕路的花海,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小跑著上前抓了他的袖子,半是討好半是玩笑的撿了幾個小故事講給他聽。

  許是故事當真精彩,花海不時追問著故事的結局,很快就把先前的不快扔在了腦後。這般,兩人說說笑笑間翻過了東山就來到了榕樹村外的小河旁。

  小河並不寬,水質清澈透明,河底的碎石經過水流多年衝刷,早已變得光滑而圓潤,一粒粒平靜的躺在那裡,偶爾有幾條小魚歡快的在石間遊過,當真是愜意又歡喜。

  可惜,無夜自小就毫無來由的極度怕水,就是自家水缸也是不敢靠近,惹得無爸無媽時常懷疑她前世是淹死的。於是,面對這條小河,她開始犯了難。

  花海淌水走了一半,回身瞧見她苦臉皺眉的為難模樣,眼珠兒轉了轉,然後大步趕回一把抄起她就扛在了肩膀上。

  無家養的那條老狗很是警醒,聽得動靜衝到兩人跟前就要開口狂叫。如幻眼疾手快的一把摟住了它的頭,輕聲安撫幾句,老狗嗅出熟悉的味道就親熱的晃起了尾巴。

  無夜長舒一口氣,也跟著低聲賄賂起老狗,“大黃聽話,下次再回來一定犒賞你兩根肉骨頭。”

  大黃許是對這賄賂很滿意,歡喜得尾巴搖動更快,然後痛快讓開了路。姐弟兩個這才小心翼翼摸到了園子東北角。

  如幻第一次做賊,偷得還是自家,慌得腿肚子抖個沒完,好不容易找到正確位置就掄起了鎬頭,無夜也動手幫著往旁邊清土塊。姐弟兩個忙了半晌終於刨出一個油紙封口的陶罐子,無夜三兩下拆了封兒,從裡面摸出七八隻亮晃晃的小銀錁子,算了算足有四十兩。她下意識的掂了掂,繼而歡喜的無聲奸笑起來。

  如幻也是松了口氣,伸手抹去頭上的冷汗,催促道,“姐,拿一隻就夠了吧,其余趕緊再埋回去吧。”

  無夜卻是改了主意,咬牙說道,“不,拿走一半,手頭寬綽做事也容易。再說,這些銀子都是牛氏從咱們兩個身上克扣出來的,說不定還有我的聘禮呢,我拿去用幾日也是應當。”

  如幻生怕耽擱久了被人發現,見得姐姐打定主意也就不再反駁,趕緊重新覆土把空罐子埋好,然後貓著腰撤退了。

  兩姐弟自認此事做得隱秘,豈不知從頭到尾都被人看到了眼裡。兩人剛剛離開,不遠的灌木後就跳出一個黑影兒,那人原地轉了幾圈兒,重新挖出罐子放了些東西進去,然後又仔細把四周恢復原樣,末了還在新土上撒了兩把枯草,銷贓滅跡的本事比之無家姐弟簡直高出了不知幾個段數。

  無夜與花海悄悄回到王家廂房,歡喜的不知把銀子藏哪裡才好,最後到底塞到了衣襟裡才算安心。以後能不能過上好日子,能不能擺脫如今的窘境,可全靠這些銀子了。她雖然想再好好琢磨一下賺錢大計,無奈折騰了半晚實在太累,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躺在她一臂開外的花海,這時卻停了呼嚕,慢慢睜開了眼睛。暗夜裡,他的雙眸好似星子一般閃亮,滿含了狡黠之意。

  “事情處置好了?”

  “是,少爺。屬下補了銀錢,就是原主去尋也絕對不會發現。”不知是屋角還是房頂上某處傳來低低的回稟之聲,花海挑挑眉頭,唇角笑意更濃…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豈不知同樣有人站在樓上看你。

  無夜不知在她眼裡純真無垢的傻小子,已經把她當成一件有趣的新玩具在觀察。這一晚,她的夢裡漫天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她送了如幻去讀書,又給自己買了新衣衫,吃上了精米細面,最後甚至還找了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蓋了棟寬敞又雅致的大院子,過上了幸福的田園生活。她的新人生沒有怨恨,也不必拚命打工賺錢,輕松愜意得一塌糊塗…

  美夢總是短暫的,好像剛剛合上眼,王家的公雞就在窗外唱起了早安曲。

  無夜心裡惦記著進城買硝石,聽見動靜就麻利的爬起來洗漱拾掇,末了又把百般不情願的花海拎了起來。

  正巧賈姑父要挑著扎好的一擔香椿芽進城叫賣,兩人就與他一路結伴同行。

  榕樹村地處偏僻,若想進城需要多繞七八裡路,無夜心裡有盼頭兒也不覺得累,一路上遠眺田野山林,隻覺風景分外美麗。

  這般,三人很快就到了城門口,那守城的兵卒居然還收了每人兩文錢的過門稅。無夜沒有想到這事兒,自然也沒有預備銅錢,若是拿出懷裡的銀子又怕引起賈姑父懷疑,於是只能尷尬的看著賈姑父數了銅錢替他們一同付了稅。

  她紅著臉道謝,“讓姑父破費了,我實在不知進門還要交稅。”

  賈姑父是個厚道人,聽了這話就擺手笑道,“你們不常進城自然不知,這四文錢,姑父還拿的起。若是前幾年每人要十文呢,姑父就是想幫忙也不成。”

  三人說笑著進了城,賈姑父拐去城北尋買主,留下無夜和花海兩人就徹底得了自由。花海早飯不曾吃飽,於是站在賣肉包子的小攤兒前不肯挪步。無夜也是肚裡實在饞得慌,索性拿出一隻銀錁子找家鋪子換成碎銀,轉手買了十個白胖的肉包子。

  兩人靠在牆角兒吃得飽足,這才挺著滾圓的肚子又找了家雜貨店買了二斤硝石粉,然後就溜溜達達回了一面坡。

  賈婆子見得兩人趕著飯口回來還嘀咕抱怨道,“他姑母一家也太會算計了,幫他們做了兩日活計,居然連頓午飯都不留就把人攆回來了。”

  賈老聽不得任何人說妹子壞話,他狠狠瞪了老婆子一眼,招呼兒子兒媳道,“這兩日你們也辛苦了,坐下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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