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畢的陳牧該是這麽幾天以來最得體的時候,他沒有選擇在房間中休憩,而是穿上醫院護士給清洗好的衣物,拿上自己背包中的攝影機,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中,漫步在鎮中的小路上。
或許是剛下過雨的緣故,濕潤的泥土清香彌漫在空氣之中,給人一種心神安定的感覺。
此番除了要記錄美景之外,主要還是想吃點食物,畢竟昏迷的這兩天裡,都是依仗生理鹽水極限續命,再加上剛才又洗了個熱水澡,血液再一循環,饑餓的感覺便更加明顯。
鎮中的飯店開設的相當集中,極大部分原因是為了照顧前來旅遊的人,集中性的建設更方便遊客發現吃飯的地方,也方便了就近選擇自己喜歡的口味。
但陳牧明白,往往像這種以小鎮改造的景點,特色食物絕不會流於表面,他必須要找到本地人常去的飯店,哪裡才是當地人的口味,真正的特色菜。
但是沒有向導的情況下,想在第一天便逛透本地談何容易,所以他也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在鎮中漫無目的的閑逛著。
驀的,他聽到了一段旋律。
不同於錄製好的音樂,可以明顯聽得出來,確是有人在現場彈奏,時而悠揚振奮,時而悲傷淒涼,如同征戰四方的將領,兵敗城破之後,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坐在馬背上眺望家鄉的方向,內心中對自己的珍視的人做最後的道別。
只不過並不是很連貫,有些斷斷續續,但哪怕就只是簡短的一小段,也成功的將陳牧的思緒完全吸引,好奇心甚至壓製住了饑餓的人類本能。
他駐足仔細捕捉聲音的來源,確定後,躋身前行於不遠處的巷子內,巷子中的道路是用紅磚鋪平的泥路,由於剛下過雨還顯得有些泥濘,巷子是通透的,很短,全程不足百米的距離。
好似鬼使神差一般,陳牧被旋律牽引著身體,穿過了腳下小巷,就在走出去的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所謂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
入眼簾,油菜花鋪滿了這片土地,花團錦簇,纖細的花蕊淡雅清秀,在為數不多的綠葉下襯托的分外精致,在夕陽的映射下,還能看到晶瑩剔透的水滴,如群星般閃爍不停。
遠處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湛藍,深遠,蔓延至遠方,與天際線接壤。
隔開油菜花與海岸線的,是一條羊腸小路,沿海岸種植了很多的沙柳,陳牧也在其中之一的沙柳樹下,找到了彈奏之人。
隻從背影便可看出少女不平凡的美,一襲白色輕紗長裙,仿佛不世出的仙女般神秘,腰身不盈一握,挽起來的秀發烏黑發亮,鬢角兩縷發絲隨風輕柔拂面。
此時她正端坐在樹下的藤椅上,優雅恬靜,她頭顱輕微抬起,忘我的拉響手中的馬頭琴。
陳牧不敢發出聲音,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準備近距離聆聽,但盡管如此,琴聲還是戛然而止。
他以為是自己造成的,剛想出言道歉,只見女孩兒從懷中掏出了紙筆,低頭認真的記錄著什麽,看樣子,她應該是正處於音樂創作的過程中,所以曲子才會斷斷續續,不夠連貫。
“你……你好?”
陳牧此刻已經走到近前,再轉身離開的話會顯得有些猥瑣,但是女孩兒並沒有發現自己,索性,出聲打斷了剛剛記錄完畢的女孩兒。
“啊?”
女孩兒被陳牧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她回過頭詫異的看向陳牧,同時嘴中驚呼一聲。
反觀陳牧卻愣住了,他發覺眼前的女孩兒雖然不是什麽傾國傾城、沉魚落雁之姿,卻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美感,很乾淨,純潔。
“你好?”見陳牧呆立當場,女孩兒不由得反問道。
“哦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擾你的。”陳牧聞聲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確實有些唐突了,所以連忙回應道:“我本是碰巧路過這裡,突然聽到了你彈奏的曲子,覺得好聽的很,所以想來看看曲子是出自誰的手中,如果打攪了你,我跟你道歉。”
說罷陳牧便要鞠躬道歉,卻被女孩兒出聲阻攔:“那倒不用。”
說話間,女孩兒也從藤椅上站了起來,笑意盈盈的看向陳牧說道:“這曲子本來也是正處於創作之中,你能聽到說明都是緣分,正好你也可以作為旁觀者來點評下我的曲子,看有什麽不足的地方。”
“別別別,我實在是不敢評論,但說實話,雖然我對創作音樂一竅不通,但我卻在曲子大氣磅礴的背後,隱約聽到了一絲傷感。”陳牧自是實話實說,但奈何音樂道行屬實低微,根本說不出來什麽實質性的意見,只能說下自己的感受。
反觀女孩兒確是眼眉輕佻,饒有興趣的看向陳牧:“有點意思。”
“這曲子有名了嗎?到時候你發布音樂平台上,我第一個給你點讚。”陳牧問道。
“《風歸來》。”女孩兒說話間看向了放在藤椅上的馬頭琴,眼神閃過一抹落寞神情。
“風歸來?好名字啊!有意境。”
“準確的說,是先有的名字,再根據名字所蘊含的意境創作的曲子。”女孩兒看向陳牧說道。
“哦?名字的意境?”
女孩兒沒在回答,而是張開懷抱,面朝大海,她閉上眼睛,感受清風劃過指尖的瞬間,她輕聲問道:“感受到風了嗎?”
“嗯。”
“風,世間萬物最自由的存在, 它好似從來不會停止,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真正的困住它,它不斷的掠過天地之間、山河湖海,穿越人潮,向未知的地方,勇往直前,絕不後退。
它可以形成規模,類似龍卷風可以摧毀一切;它也可以溫柔如水,嫋嫋炊煙亦可垂直上青天。但盡管是如此自由的它,也有無法打破的規則限制,那就是它永遠也無法離開地球的范圍。
所以從理論上講,哪怕它永遠朝一個方向不斷前進,也終將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再次來到你的身邊。”
“好奇妙的想法……這就是風歸來嗎?”陳牧不由得感歎。
“也許……每一縷清風拂面,都是曾經的故人,在對你訴說的思念。”
話說至此,陳牧感覺到了心靈上的震撼,女孩兒的話開始反覆在腦海中縈繞。
“抱歉天不早了,我得回家吃飯了,改天如果有機會,我們還在這裡一起討論音樂吧。”女孩兒一直等到太陽完全落山,才不得已對陷入沉思中的陳牧說道。
反應過來時,女孩兒已經拿上馬頭琴離開了,陳牧看向女孩的背影喊道:“有幸遇到你,我叫陳牧,牧野之戰的牧。”
“我叫薑玉琳。”薑玉琳聞言轉過身笑道,再次轉眼間,便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薑玉琳?救我的醫生好像也姓薑,薑在這裡是大姓嗎?”陳牧看向薑玉琳離開的背影沉思道。
片刻後,他又轉身面朝大海,學習薑玉琳的姿勢張開雙臂,感受清風吹拂,他嘴角咧出一抹微笑,他輕聲呢喃:“故人的思念嗎?是你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