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四月人間的清晨,煙雨朦朧。
霧氣繚繞間,村民們也陸續起床,銷售早點的店鋪早已在門口支起了大鍋,賣力的吆喝著自家的特色吃食。
從全國各地趕來旅遊的人也陸續踏出了酒店,背上了雙肩包,開啟了屬於他們的探索與拍攝之旅。
反之,與一片積極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外界已經日上三竿,卻依舊還在房中酣睡的陳牧。
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翻身,卻讓他從睡夢中驚醒:“壞了”,這是他清醒後的第一個念頭。
他慌亂的抓起枕頭旁的手機,放置眼前將屏幕喚醒,屏幕中顯示的具體時間讓陳牧眼前一黑。
早上,八點四十。
霎時間,與宋嬌嬌的約定縈繞耳畔。
“壞了壞了壞了!”
陳牧焦急的樣子顯得很滑稽,其嘴上嘟囔個不停,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竄了起來,慌忙將衣服穿好,也顧不得什麽好看與否,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與宋嬌嬌的約定,說好的是八點鍾準時出發,但真實情況是睜開眼睛的時候,差十幾分鍾九點。
也說不準她是否還在等自己,倘若沒等還好,頂多就是自己再去縣城的時候麻煩一些,若是真的從約定時間一直等到現在,那可就太愧疚了。
思緒至此,陳牧也沒有搭理自己雞窩般的髮型,抓起摔壞的相機就跑出了房間,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心安的感覺。
與此同時的客棧店外。
一輛紅色的轎車就停在門口的不遠處,街邊的汙水槽邊,宋嬌嬌坐在駕駛位上,將上方的擋光板放了下來,化妝鏡翻開,正在百無聊賴的畫著眼線,其實說白了,就是給自己找點事兒做,否則等待的過程就太枯燥了。
而副駕駛上坐著的,是滿臉嫌棄之情的薑玉琳。
“嬌嬌姐,你這都什麽人啊?說好了八點準時出發,你看看表,差十分鍾九點,人影兒還看不見呢。”薑玉琳將手機屏幕舉到宋嬌嬌眼前吐槽道。
“也不是什麽人,就店裡,這不新來了一個旅客嗎?昨晚上相機給摔了,一下子就給鏡頭摔碎了,說去縣城修修,我就尋思反正今天我也得去縣城辦點事兒,就捎帶腳做個順水人情,就當做好人好事兒了,我也沒成想他這人這麽沒譜啊。”宋嬌嬌也是一臉的苦笑。
“不是,你租客,打電話催他呀,看他是不是昏迷房間裡了,這怎麽一點兒時間觀念沒有啊?”薑玉琳溫怒道。
“不行啊,人家是顧客,花錢住店,咱能知道人家在屋裡幹什麽嘛?咱也不清楚人家屋裡有誰,這貿然打手機是大忌諱。
再者說,人家顧客手機號,這屬於是個人私密信息,我說打電話就打電話,那違法的可是。”宋嬌嬌直接出言反駁了薑玉琳的提議。
薑玉琳聞言也泄了氣,她單手托腮看向宋嬌嬌無奈的問:“話是這麽說沒錯啊,可我們總不能在這裡永無止境的等吧?”
“這樣,就再等五分鍾,他要是再不來……”宋嬌嬌話說至此,瞥眼間從後視鏡中看到了正在迷茫觀望的陳牧,於是拍了拍薑玉琳的肩膀笑呵呵的說道:“不用五分鍾了,已經來了。”
宋嬌嬌說罷,開始鳴笛示意,吸引陳牧的目光,而陳牧則是瞬間領會宋嬌嬌的意圖,開始向這裡狂奔而來。
薑玉琳下意識的轉身看去,主要是想看看這麽沒譜的人長什麽模樣,然而他卻看到了來到近前的陳牧,隨即脫口而出:“怎麽是他呀?”
“什麽?”宋嬌嬌聞言則是顯得很驚訝的樣子,因為她實在無法想象他們二人之間能有什麽交集,於是緊接著問:“你認識他?”
“談不上,一面之緣。”
薑玉琳說話間轉過了身子,不再去看陳牧,她這個人平時脾氣很好,就是唯獨比較討厭沒有時間觀念的人。
就在此時,陳牧也拉開了轎車後門,確認駕駛座上之人是宋嬌嬌無誤之後,迅速竄上了車,同時氣喘籲籲的不停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昨兒晚上睡覺前我給忘了定鬧鍾了,沒耽擱事兒吧,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陳牧的愧疚心在見到宋嬌嬌後達到了峰值。
“沒事,你就趕緊坐好,我們要走了。”宋嬌嬌也沒多說什麽,畢竟現在抓緊時間去縣城才是重點。
陳牧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乖巧的坐好,盡量讓自己呼吸的聲音小一點,就在此時,他終於發現副駕駛上還坐了一位,當看到側臉的瞬間,陳牧忍不住驚呼道:“薑玉琳?你怎麽也在這裡?”
薑玉琳聞怎舌蹙眉,一股“你怎麽就能認出來我呢?”的既視感,其實她並不是很想搭理沒有時間觀念的陳牧,奈何出於禮貌還是要回復一句:“跟你一樣,搭個便車。”
言罷薑玉琳總覺得不是很過癮,於是又出言補充道:“也有不同的,我沒讓嬌嬌姐等一小時。”
陳牧也不傻,他敏銳的察覺到了薑玉琳這是話裡有話,當即道歉:“對不起。”見薑玉琳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當即又繼續說道:“確實是因為我才導致沒有按約定時間啟程,我也不知道這其中有多少事兒被我耽擱了,我知道我也沒辦法讓時間倒流,預計賠償我也沒概念,但是我願意為我今天的錯誤負責,從今天開始,只要我在鎮上,但凡有什麽用到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絕不推脫。”
“哎呀沒那麽嚴重啦,你別放在心上,什麽損失不損失的,沒有的事兒。”宋嬌嬌在一旁打圓場。
“不不不,今天確實是我的問題,於公於私都是我不對在先。”
陳牧道歉的態度也算誠懇,薑玉琳聞言情緒也緩和了大半,她瞥了眼陳牧問道:“你知道去哪裡修相機嗎?”
“不知道。”
“立珀數碼維修,我表哥在哪裡開的店,童叟無欺,一會兒讓嬌嬌姐給你捎過去,你說我介紹你來的就行了。”薑玉琳說道。
“這……那就多謝了。”陳牧也不好再多做推辭,只是道謝。
不出意外的,車內的環境再次冷了下來,為了不持續這種尷尬境地,陳牧決定找準機會開口破冰,於是他選擇主動搭話薑玉琳:“那你呢?你去縣城裡幹什麽呢?”
“我?我進廠打工。”
“進廠?”陳牧有些不解。
“哎,你別聽她胡說,她呀,可有來頭了。”宋嬌嬌插言道,這一下仿佛是打開了話匣:“我們琳琳家裡可是有個很大紡織廠呢,並且我們琳琳的媽媽,可是正經的非遺傳承人呢,當年可都是上過電視的呢。”
“非遺?”陳牧聞言,嗓音都提高了兩度,聽起來有些尖銳刺耳
“啊,非遺,“打花”知道嗎?”
“我只知道……打鐵花。”
“什麽打鐵花,“打花”!說白了就是我們這裡獨有的,一種隻流傳於湘西酉水流域的土家族織錦工藝,工序極其複雜,足足十二種呢!而在我們縣裡,這種工藝的正統傳承者就是琳琳的媽媽,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琳琳就是未來的非遺傳承者,相當有文化底蘊呢。”宋嬌嬌說話間一臉的驕傲。
“哎呀嬌嬌姐快別說了,我哪裡配談什麽非遺傳承啊。”反觀薑玉琳被突如其來的誇讚給弄得很不適應。
“真厲害,有機會真得去參觀參觀。”陳牧隨聲附和道。
說者無心,但是聽者有意,薑玉琳聞言眼球一轉,轉身眯起眼睛看向陳牧:“你……修完了相機怎麽回去呢?”
“我還不知道呢,先修吧,時間對了就麻煩嬌嬌姐還捎我回去,要是不對時間就自己打車唄。”陳牧思考片刻說道。
“你這樣吧,剛才你說了,只要你在村裡,讓你幹嘛你絕不推脫是吧?”薑玉琳試探性的問道。
“當然!一口唾沫一個釘!”
“好~”薑玉琳舉起大拇指拉起長腔說道。
“什麽意思?”陳牧自然看出了端倪, 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你這樣,你修完相機來找我,你不是想參觀嗎?我不僅讓你參觀,我甚至都可以讓你上手體驗非遺的製作過程,怎麽樣?這種項目可是你花錢都體驗不到的,況且我晚上還可以把你免費捎回去,怎麽樣?左右你都不吃虧啊。”薑玉琳說話間挑眉壞笑。
“這……”
“行了行了,大老爺們兒的優柔寡斷的,加我個微信,我給你發定位。”薑玉琳說話間已經將微信個人名片推到了陳牧眼前。
這就好似生活,無法反抗的情況下,同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倒不如學會享受,痛並快樂也是一種難得清醒的境界。
雖然確實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但自己一個徒步旅遊的無業遊民,也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何況剛才的大話已經說出去了,就是沒想到現世報來的這麽快。
眼下只能互相加了微信好友。
一路上又聊了些可有可無的話題,大概又過了二十分鍾的路程,陳牧也終於的來到了永順縣城。
宋嬌嬌先將陳牧送到了立珀數碼維修門口,然而此時的店鋪還沒有開門,她們二人當然不會陪陳牧在這裡等開門,於是乎便在陳牧的注視下驅車揚長而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陳牧的微信上便收到了薑玉琳發來的紡織廠具體定位。
陳牧苦笑。
看來這一趟,非去不可了。
正當陳牧尋思是否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的時候,一聲問詢從身側傳來:“你好?來修手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