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庚申年。
開春,匈奴人便迎來了變化。
自張修扶持羌渠上位,已有七八個月份,穩坐單於之位後,本該因為對漢人的立場不同,而內部不和的匈奴,卻仿佛和諧了起來。
盡管呼廚泉傳回了辟謠自己死亡的訊息,但很顯然,羌渠單於在經歷過此次刺激之後,政治立場產生了些許變動。
當然,最關鍵的影響因素,也許是因為秩二千石的護匈奴中郎將一職,暫時空缺了下來,而本來互相敵視的左右兩部,卻恰好在去歲相安無事,度過了一段蜜月期。
而在這樣的蜜月期裡,自家兒子無事的消息,以及隔壁涼州漢軍進一步的實力,讓羌渠對漢人的畏懼,逐漸消散開來,畢竟,連羌人那麽貧窮的存在都能戰勝漢人,作為匈奴人的他們,似乎有些過於保守了。
在實力和權力極度的變化後,又碰到外部壓力的空缺,人的野心,開始試探性的增長起來。
探馬屢屢窺伺長城,時不時偷偷的客串盜匪,在羌渠的默許下,左部的匈奴人,暗中囂張了起來。
……
而經歷了兩度失利的涼州人董卓,不得不把此時的工作重心,放回到並州上來。
此時的並州形勢,並不比涼州好上幾分。
完全體的並州,下轄太原、上黨、西河、雲中、定襄、雁門、朔方、五原、上郡共計九個郡,所謂表裡山河,本應當是大漢北部屏障的存在,但此時,隨著匈奴人不斷南遷的影響,朔方、五原、雲中幾乎完全落入了匈奴人的手中,上郡和定襄,也被匈奴人侵佔了不少領地。
這樣的情況下,失去了一位兩千石的同僚,對董仲穎而言,只能說喜憂參半了。
喜的是,對方手下看護匈奴的部隊,自然而然的落入了他的手中,人馬不多,但俱都是精兵強將;憂的是,他如今的人吃馬嚼,顯然已經超出了自己的預期,即便起到保境安民的效果,但並州人對他的支持,是非常有限的。
光是他麾下的涼州精銳就有上萬人,如今吞並了張修的殘部,配合上數萬輔兵,已經有五萬人的規模,這樣的實力,足夠他坐穩這一州刺史的位置。
但人不會一直停留在原地,他需要向前,一步又一步。
既然對涼州的事宜暫時陷入了停滯,作為一介邊疆刺史,他自然有的是手段換個對象,從匈奴人身上拿回來!
“李傕!”
春寒未去,河東的冷風尚在肆虐,地上的殘雪似乎還在懷念冬日,軍帳之中,董卓的聲音猶如獅虎,傳了出來。
傳令兵火速傳達,李傕匆匆趕至。
“董公。”兩鬢隱隱掛有幾滴汗水,案上的熱湯還在冒氣。
李傕行了一禮,不做其他動作。
“不急,喝吧,暖暖身子。”
一隻饑餓的老虎舔了舔爪子,似乎又有了新的打算。
“傳個消息出去,就說我董卓,想要征辟些士子,豪族子弟,來者不拒。”
“喏!”
“關於匈奴人的消息,收集的怎麽樣了?”
“去歲秋冬,匈奴人就單方面減少了與我們的聯系,現如今整理的信息,都是之前收集到的,可能,還會有些出入……”
董卓眯了眯眼,如今已然不再年輕的他,早已不負年輕時悍勇之名,拋開他一身的光環,單純看去,只不過是一個年老體胖的黑廝罷了。
“那真是可惜了,免不得要多殺幾人。”
昂首歎息之際,徒手撈起自己熱湯中的雞肉,僅僅是大口一吸,便只剩下乾乾淨淨的骨頭來。
李傕行禮告退,心中暗自琢磨,此番一定要辦好董卓的吩咐,再有差池,只怕這十幾年的功勞,都要化為烏有。
離開軍帳,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幽明的燈光下,巨大的影子被打在帳篷的側面,一動一動,像極了神話裡的怪獸。
“真是美味!”
寒顫伴隨董卓的聲音一同襲來,李傕擦了擦汗,心中懷著一絲敬仰和恐懼,走開了。
……
過了年,麹展迎來了他的十七歲。
只不過,新年伊始,壞消息就接踵而來。
首先是來自漢家的商隊,開始不約而同的有意識壓榨利潤,這對於麹展作為中間商積累財富的打算,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顯然,交易中漢人的豪族們,在安穩的前提下,開始剝削他們眼中的弱者。
其次,麹展的本家,麴家,數次派人聯系麹展,試圖“勾連”麹展這十幾萬人口,掀起新的一輪動亂。
這倒不是說麴家有什麽好戰和反骨的基因在身, 事實上,自涼州三明起,涼州所謂屢次羌亂,其中漢人豪族卻是多數,而麴家之所以鼓動麹展騷亂,不正是因為,以麴家的武備和實力,亂局之中,還不是可以大發戰爭財?
反正只要羌人領袖“麹展”同意,他麴家完全可以借機大發其財,何樂而不為?
但這對於麹展來說,顯然是不符合自己當下的利益。
盡管天時愈來愈差,在偌大的湟中地區種地發展,也並非是上好的選擇,可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還是非常清楚的,這時候搞叛亂,隻恐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更何況,如今的沃野羌,基本都是騎兵,攻堅本就不易,一旦開戰,馬匹的消耗頗大,一匹戰馬,最少也比得上三個男子的花費,經歷了一個冬天的消耗,想要支持大規模的用兵,必須堅持到夏收結束,方才有足夠的糧秣和收益,這其中時間跨度,還有足足半年。
最後,也是最讓麹展關注的消息,便是和北地郡比鄰的匈奴人,似乎開始不安分起來。
在麹展眼中,184年之前,自己並沒有佔領涼州州郡的機會,但是羌人,氐人,匈奴人這些大漢編制之外的異族,都可以是自己的實力擴充物,可一旦此時匈奴人自尋死路,只會白白浪費自己的“財產”,更是會給董卓送上戰功,怎麽看,都是對自己未來的發展極為不利的消息。
除了這幾條比較重要的事情之外,剩下的諸如部族裡儲鹽不多,取鹽麻煩,冶鐵技術的瓶頸,不能打造鎧甲等等這些問題,反倒屬於老生常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