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苦寒,湟中更是貧瘠。
要不是他麹展義從在手,威震涼州諸郡,私下裡的商路從不斷絕。
恐怕這數九寒天,光是部族裡的食鹽,都要成為大問題。
這一年一度理應慶祝的年節,只能潦草的度過。
就連貴為大頭人的麹展,整個節日,也無非是多吃了幾塊肉,多飲了幾杯酒。
平日裡火坑中,更是不敢多加柴火。
這樣苦寒的日子,他麹展可不想長此以往!勢必要做出改變!
值得慶幸的是,得益於麹展對人口的看重,整個冬天,沃野羌凍死的人數應該是有史以來的最低值了。
……
而在此時的洛陽城中,大雪紛飛,大漢王朝的皇帝,劉宏,正在大宴群臣。
“陛下,年後降雪,實乃祥瑞!春雪兆豐年!”
奉承聲中,劉宏一臉春意,滿面紅光。
“好!好!好!”
自古以來,多有朱門酒肉臭之事,劉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打他成年以來,對享樂的追求,更是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為此,他還專門設置了西園用作娛樂的場所。
光和元年,他更是再度開啟賣官鬻爵的生意,大肆斂財,以供給西園的開銷。
宴會間,觥籌交錯,舞女蹁躚,君臣其樂融融。
好一副歌舞升平,國泰民安的景象!
酒足飯飽後,劉宏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之前的奏報,在張讓的攙扶下,直起身子來,宴會立馬為之安靜。
“朕聽聞,涼州之外,有我漢家兒郎忝為羌王一職?”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場內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舞女們施了一禮,緩緩退下。
士人們心中大感疑惑,這等舊事,早已傳來月余,本無反應,何故重提?
黨錮在前,他們一個個有再大的才華和抱負,但涉及政事,都仿佛如鯁在喉,不敢輕言,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宦官們肆意妄言。
然而今日裡,宦官們還未開口,虎賁中郎將何進何遂高,居然率先說話了。
“陛下,此事臣有所耳聞,據說此人系金城人士,勇猛非常,有十牛之力,因為驍勇,才能威服眾羌。”
這何進兄憑妹貴,從一介屠夫被拜為郎中,更是領潁川太守的職位,作為皇親國戚,佳節來臨之際,才被皇帝特許入京,只是此人胸無點墨,卻頗好虛名,想來是要趁此機會出風頭了。
劉宏偏頭看了何進一眼,沒有說話,反而問起一旁的張讓。
“阿父可有所聞?”
雖然在整個中國歷史上都十分炸裂,但劉宏確確實實常說:“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一位皇帝,九五之尊,稱兩位太監為父為母,也只有這漢靈帝乾得出來了。
“陛下,涼州險惡,羌人偏遠,臣只不過略有耳聞,但想來,終究是十數萬邊地野人的小打小鬧罷了,翻不起什麽風浪。”
張讓雖然權傾朝野,但遠不及後世的魏忠賢,實際上他和其他的“十常侍”都很清楚自己的權利來源,也正是因為十常侍對皇權的忠誠,反而讓劉宏更加依仗。
作為何美人的胞兄,何進本該向張讓所代表的宦官們親近,因為何美人,正是受到這些宦官們的舉薦,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但大漢一朝,自有外戚文化在此,何進不但表現出遠離宦官的態度,而且一直向士人靠攏,仿佛多和這些名流接觸,就能洗掉自己身上的粗鄙。
張讓目睹了何進方才著急的表現,心中暗罵何進愚蠢,他不在乎何進的死活,這個南陽的屠戶,在他看來,就如同一條該死的臭蟲,不知進退,不明事理,但只要不影響他們扶持何美人的計劃,無論對方做出什麽,都無所謂。
天大地大,身為太監的他們,心中只有皇帝最大,只要劉宏還在,他們就權勢永駐!
劉宏環視群臣,忽然語出驚人。
“朕乃大漢皇帝,此人既然是我大漢子民,雖為羌王,也需依例納錢。”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
大家知道你昏聵,也知道你貪財,但你貴為皇帝,平時大家也都相忍為國,忍了,但沒想到,堂堂王朝天子,居然能說出如此離譜的話語來。
難道你不知,現在整個中央政府,手上沒有像樣的軍隊嗎?
難道你不知,國庫之中空空如也,所有的錢財,都被你和那十常侍隨意揮霍嗎?
侍中盧植不顧眾人的示意,挺身而出,直言道。
“陛下,涼州乃是國家屏障,更是連接西域,控遏鮮卑的要地,如今羌人成勢,理應盡發大軍,以絕後患,即便不為, 也當嚴加看管,輔以歸化,豈能聽之任之,更以錢財相逼!倘如此做,羌人貪鄙,隻恐涼州又起刀兵矣。”
劉宏臉上的笑容,立馬的消失不見。
眼不見心不煩,作為皇帝的他當即下令。
“聒噪,拖出去!”
盧植當即拂袖,根本不給甲士們機會,轉身離開。
皇城之中,西園燈紅,金迷紙醉,天子無憂。
皇帝只顧著眼前的享樂,哪裡有空閑,去管理他那千萬子民。
“大漢的四百年江山,早晚壞在這些人手裡!”盧植回頭看了眼皇帝的方向,視線中,彌漫的雪花,更像是一場舞曲,舞女們沉默寡言,風聲相伴,披麻戴孝,為劉家的江山送終。
千古史卷常留青,天地一白做我魂。
迎著風雪,盧植踏出了宮門,大雪打在肩上,讓他像是在人海裡逆流。
天地茫茫,任憑施為。
他盧子乾,補的了這漢室江山嗎?那屋內的達官貴人,是真不知這人間殘破,還是鬼迷心竅,別有用心?
漢家養士四百載,如今,輪到他盧子乾為國盡忠了。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哪怕這漢室四百年的氣數,到了盡頭,他盧植也要試試,人力與天時,究竟誰能更勝一籌!
赤心隻念蒼生事,獨人踏雪濟民憂。
天色尚早,雪卻映照在盧植的臉上,他面色沉靜,目光堅毅。
寒風盯上了這位孤獨的逆行者,撲面而來。
盧植忽的一笑。
“只不過些許風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