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偷盜夜,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要知道,上回董崢夜探宅邸還是在上回……雖然探完那宅邸就變成廢墟了,但想必此次不會出現複刻。
董崢換上一身勁裝,旁邊的五福也躍躍欲試。
蓋因二人商討過之後,認為不能太輕視楊氏的護衛力量。此外,五福在到青西之前的路上就地取材,配製了一些新的迷藥,一不小心做多了,借此減減庫存。
鑒於1+12原則,他們隻簡單制定了計劃,即:五福給藥,董崢盜棺。
五福拿出一堆製作成線香樣式的熏香,感受了一下今夜的風向,然後對著楊韻提供的靈堂周圍簡易地圖點上標記。
“少爺把香插放到這幾處,一插一柱,待香燃盡便可。”
香插是下午楊韻新買的。香由五福提供。行動只能靠董崢了。
“這香有何作用?”楊韻終於按耐不住。
五福輕聲道:“我喚其為‘白日遊神’。聞香者,易出幻覺。青天白日,可見遊神。”
配藥時他就對效果心中有數。白日遊神脫胎於曾經在南嘉試出的配方,但因地製宜,加強了一點點效果。具體試藥詳情可見《瘋癲的米糕》。
讓人起幻覺也相當適配這個行動,還省得之後他們想辦法造謠了。只要中了藥,那群人清醒後內心肯定滿是不可說的謠言。
若是此時再有人發現楊四娘棺木已經不翼而飛……
聽到效果,楊韻松口氣。不是什麽要命的毒藥就好,幻覺嘛,不礙事的。
“若是不放心,這一柱可以感受效果。”在這方面五福是很慷慨的。送上門的試驗品,不要白不要,他又想到楊韻羸弱,用量得大幅減少,特意挑了根當初製作剩下的邊角料。
楊韻現在一聽到“感受一下”“感受效果”就心慌,乾笑擺手:“不必不必。”
於是董崢抱著一小包香插,拿著一小捆線香,兢兢業業地走了。五福不能去,以他的行動力與身上大部分藥物起效的前搖,只要他去——除非全程待董崢身上——就必定會暴露,如果他想盡快逃脫,便只能下傷人性命的猛藥。至於楊韻,懂的都懂。
那頭董崢暢通無阻地進了楊府,按照五福畫的地點,盡力找隱蔽地方,如灌木後、簷下、假山上放置香插,取香點燃,閃身出去,尋一俯瞰楊府的上風口靜守。他不是五福,對藥可沒有什麽抗性。
之所以不離開,是因為他得確保燃香不被發現,更需要在香盡之後第一時間回收香插。
下藥的地點基本圍繞靈堂,如果想覆蓋楊府,用量不僅超過五福的存貨上限,且難以把控,更易暴露,完全沒有必要那麽做。
月上中天,楊府守夜的護院有的三三兩兩地聚集,躲在遠離主院的地方聊天醒神。
聊著聊著,他們便不由談論起四娘。
“唉。”楊甲瞧瞧瞥一眼不遠處的靈堂,歎氣。
楊乙道:“別歎了。再過兩日就能把四姑娘送走……也省得哥幾個夜夜提心吊膽。”
楊丙頓時打一激靈,抖抖身體,瞌睡蟲全嚇飛了。
“瞧你這慫樣,四姑娘哪有什麽可怕的。從前她最為心善,是不是還幫過你來?”楊甲問。
楊丙苦笑:“幫過又如何?生前心善,身後未必心善……若說不可怕不可怕,你又打什麽顫?”
楊甲狠狠呸他,梗著脖子道:“我冷的。”
夏季已過,現在是初秋。白天雖然還有灼陽,但夜間比前些日子清涼許多。
“走走走,莫在這站著,真是越站越冷。”楊甲活動起身子。
三人便順勢離開,往別處巡邏。
來來往往,靜又悄悄。香,終於燃盡了。董崢屏息,飛速拾走香插,先放至隔壁小樓的屋脊上。
他轉身回楊府,潛入靈堂。
靈堂中掛著白布,點著香燭。影影綽綽的光線讓這本就狹窄的空間增添幾分幽冷。地面有輕薄的灰塵,印出不久前此地雜亂的腳步,棺材周圍的應該是搬運之人所留。
董崢足尖用力,從門口無聲躍至棺旁,穩穩停在某處腳印上。
楊四娘的棺材應該是早就打好的。並非楊氏能夠預知她的死亡,而是她本來即將出嫁。楊氏備好的嫁妝中除卻金銀珠寶、衣食住行,還考慮了生老病死。如此種種,一應為四娘準備周全。
棺上刻金的花紋還未經歷時間的沉澱。它本該在十幾年或幾十年後才派上用場,卻早早等來了它注定侍奉的主人。
董崢蓄力,從正中抬棺。僅抬起一側,手臂便告訴他:太重了!
他不由咬牙。事已至此,重也得抬。
灼熱從腹部蔓延。董崢一鼓作氣,穩住下盤,腰腹繃緊,雙手舉棺,盡力踩著已有的腳印走出靈堂。
他已無暇考慮是否會留下多余的痕跡,現在能帶棺出楊府就算他厲害。
董崢全身心幾乎都集中在超額的負重上。
四周靜謐無聲。由於錯估形勢,他沒有提前放倒後門的守衛,白日遊神更沒有關照到他們。
因此,他得帶這棺材翻牆出楊府。
董崢上回翻牆還是他四五歲的時候。自從練了輕功,剛入門時還得腳尖點幾下牆,入了門後他就欻欻地到處亂“飛”,哪裡還勤勤懇懇翻過牆。
恥辱啊恥辱。今日是何等恥辱!帶著這棺材用輕功根本用不起來。
董崢咬牙切齒。
絕不翻牆的念頭狠狠釘死在腦海。他見靈堂外無人,惱怒地輕輕放下棺材。緩氣向後門奔去。
帶著微不可察的怒氣動手,後門兩看守雙雙暈厥。
董崢反身回靈堂,卻聽見楊甲癱倒在青石路上,顫聲:“四姑娘……四姑娘活了,四姑娘活了……”
他眼中的棺材不知何時幻化成了倒立的楊四娘。
連滾帶爬逃竄的楊乙喊著:“四姑娘回魂了——”
路上還躺著失去神智的楊丙。
董崢暗惱,但想到藥效,冷靜地走出,看著棺材,沉聲道:“楊氏四娘,冤有頭債有主,不可殘害無辜。”
楊甲如臨大赦,抖若篩糠伏地道:“多多多多謝陰差大人……”
磕了許久,沒再聽那黑面陰差說話,楊甲戰戰兢兢地抬頭,眼前已然空空蕩蕩,一如他此刻空空蕩蕩的腦海。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楊甲卸力,也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