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身下一陣抖動,陸蟄掉落在地。
這才看清那活物猶如一片三丈大小的芭蕉葉,寬大的肉葉下是數不清的如同嬰兒一般的小腳。
難怪它在走動之時,極為平穩,聲音全無。
活物頭部看不到眼睛,只有一個臉盆大小的口器,口器中銜著一塊尺許長的黑木頭,放到上古長蛇身前,緩緩退了回去。
上古長蛇張開大嘴,嘶的一聲,猩紅的蛇信把黑色木頭卷入口中,接著目光便落到陸蟄身上。
房屋般大小的蛇頭,一點點向下方靠近,似乎想嗅一下眼前這小小人類的氣味。
尚未靠近,滿是鱗片的下頜,便凝聚出一灘腥臭粘液組成的圓球,啪一聲落到陸蟄身上。
腥臭粘液連石頭都能腐蝕,更何況血肉之軀?
但令人驚訝的,粘液把陸蟄糊了一臉,卻並沒有冒煙腐蝕的跡象。
龐大的蛇頭上,兩隻暗金色立睛不斷開合,仿佛人類在思考一般。
它也看到了粘液滴在眼前小人兒身上,對方卻一點事兒都沒有。
驀然。
上古長蛇蛇信一吐,似是厭倦了對面前小小人類的耐心,還是吃了省心。
蛇信裹住陸蟄,直奔深淵般的蛇口卷去。
蛇口越來越近,腥臭和腐爛的氣息,讓陸蟄兩眼發熱,如被灼燒。
“想不到我最後要葬身在蛇口之中。”陸蟄歎息一聲。
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上古長蛇並沒有把他吞入腹中,而是扔在滿是猙獰鱗片和肉瘤的蛇頭之上。
“前...前輩...小子並非有意打擾。前輩是否可以大發慈悲,放了小子。”
太荒之中妖獸精怪,吸食天地靈氣,吞吐日月精華,靈慧早開,並不遜色於人。
陸蟄說了幾遍,那上古長蛇除了晃了一次蛇頭之外,沒有半點回應。
上古長蛇爬行速度很快,但黑暗甬道仿佛永無盡頭一般,一直向前延伸。
不知經過多久,陸蟄嗅到一股清新潮濕之氣,精神不由為之一振。
經過這麽長時間的顛簸,他渾身血脈,逐漸活絡開來,四肢軀乾漸漸有了知覺,雖然仍是痛楚無力,但若咬牙堅持的話,也可挪動一二。
終於石洞甬道走到盡頭,來到一片廣闊無比的泥水濕地前方。
陸蟄運極目力,向前方看去,但見泥水上布滿不知名植物,更有數不清的黑暗陰影在濕地上遊弋,翻滾,不時有氣泡冒出,炸裂開來。
陸蟄心中一沉,這竟是一塊地下沼澤,也不知有多少妖獸精怪,潛伏其中。
隨著一片泥水聲響起,上古長蛇龐大的身軀滑入泥沼之中,僅剩下脖子往上十幾丈距離,浮出水面,向前方遊去。
一株浮在水面上的鬼植,忽然化作一個佝僂傴僂的老者,向陸蟄撲來,可是在看到巨大蛇頭以後,又退到水面之下。
還有幾頭長著蛤蟆頭蛇身的怪獸,遠遠的跟在上古長蛇身後,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靠近,各自散去。
更可怖的一只在水面上爬行的人面蜘蛛,眼看上古長蛇的到來,竟是在結出一張百丈大小的鬼臉巨網。
在陸蟄萬分驚愕之中,上古長蛇昂著頭,從巨網中間穿過,並未遇到絲毫阻攔。
隨著沼澤越走越深,一向泰然自若的上古長蛇,好像也謹慎起來,遇到一些氣息凝重,巍然如山的模糊巨影,選擇繞了過去。
終於一座石頭小島出現視野之中,來到近前,上古長蛇頭顱降低,陸蟄順勢落在石階上,踉蹌了幾下,勉強站穩。
小島高有數百丈,山頂好像有一間木屋。
“這裡有人?”陸蟄忍不住回過頭來,向上古長蛇看去。
但見黑暗模糊中,一片大澤,漫無邊際,哪裡還有上古長蛇半點身影。
既來之,則安之。
陸蟄轉過身,向小島頂上爬去。
說來奇怪,看起來只有數百丈高的小島,攀登起來,仿佛沒有盡頭一般,若非能依稀看清人類開鑿的階梯,陸蟄或許早就放棄了。
又不知經過多久,直到陸蟄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榨取乾淨,骨骼的劇痛和頭腦昏沉已數度超過極限。
陸蟄終於來到那木屋之前,兩手輕輕用力。
吱呀!
門開。
熟悉而昏黃的燈光,從未有一刻,是如此讓人安靜,心生暖意。
小屋不到丈許方圓,正中放置著一個尺許大小的石頭祭台。
祭台上緩緩漂浮旋轉著一個黑色木匣和一塊巴掌大小的青色石頭。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那青色石頭上方有一道筷子粗細的青光直通屋頂上方,仿佛在支撐著什麽一般。
陸蟄來到祭台前,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那青色石頭吸引,目光落到青色石頭上的刹那,識海中猛然傳來一陣劇烈無比的震動。
陸蟄心中一喜,正要探查識海情況。哪知他的手竟不由自主伸到了青色石頭之上。
陸蟄正欲抽手,卻為時已晚。
那青色石頭,竟是化做一道青光直奔他面門砸來。
陸蟄想要閃躲,卻身體如定,哪裡能動分毫。
眼前青色石頭,來到眼前,陸蟄心中一橫閉上眼睛。
哪知預料中的疼痛未來,卻是一股清涼之意,從識海中傳出。
陸蟄訝然,宛若被封的識海,此刻已是豁然洞開。
但見殘缺石碑一處凹陷青光閃爍,卻是一塊青色石頭,正與殘缺石碑融合。
過不多久,青色小石頭徹底與殘缺石碑融為一體。
嗡!
一聲低沉而古老的輕鳴響起。
原本暗淡無光的殘缺石碑竟隱隱現出一絲弱不可查的青光。
只是這青光太過微弱,不仔細看絕難發現。
陸蟄仔細看了一下殘缺石碑剛剛融合的部位,不過只有巴掌大小,殘缺石碑全身這樣的小坑不計其數。
一塊石頭的修補,已是讓殘缺石碑微現青芒,那要是殘缺石碑完全修複,會有怎樣的變化?
陸蟄目露光彩,隱有期待之色。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在殘缺石碑前方虛空中,竟漂浮著兩件物事。
一為白色劍鞘,通體雷光隱隱,覆蓋著發絲一般的電網。
另一個為通體火紅的長刀,烈焰包裹環繞,極為不凡!
陸蟄心中一動,想要把兩件靈兵,拿在手中細看。
哪知識海卻是一陣震蕩搖晃,仿佛不堪重負一般。
陸蟄隻好有些不甘的退出識海,向桌上的黑色木匣望去。
他深知天材地寶,皆有造化,得之其一已是天生之幸,另一件寶物多半與自己無緣。
於是,並未抱任何幻想的向那木匣招了招手。
或許在別人看來,這無異於瘋癲癡傻之舉。
黑色木匣不會有任何反應。
陸蟄自己都是這麽想的。
可沒有想到的是。
就在陸蟄招手之後,那黑色木匣正中上方,竟是現出一陣波紋狀漣漪。
漣漪中光芒漸盛,徐徐然亮起拳頭大小的金色眼睛,在陸蟄身上掃了一遍。
下一刻,那黑色木匣竟是一陣扭曲變化,瞬間形成一張尺許大小的羊皮,向陸蟄飛了過來。
陸蟄抬手接過羊皮,但見羊皮上山河交錯,字符標記斑斑,好像是一張地圖,又好像不是。
正待他仔細端詳時,一股柔力憑空而生,把他向小屋之外推擠,隨著周圍景物如同潮水一般模糊扭曲。
等陸蟄再次看清時,已經來到小島邊緣的那處石階上。
距離石階不遠,一隻簡陋木筏微微浮蕩,木筏上站著一個手持木槳,頭戴破鬥笠憨態可掬的熊貓。
只是這熊貓的體型委實太大,它身下的筏子,跟它一比,簡直就像它腳邊的一片葉子一般。
陸蟄整理衣衫,鄭重的向著小島高處,行了一禮,這才轉身看向木筏上的熊貓。
陸蟄有種感覺,這熊貓是在等自己,但是又不敢確定,有了先前上古長蛇的經驗,遂試探著問道:“前輩,可否載我一程?”
熊貓圓滾滾的頭顱上兩隻烏黑如寶石般的眸子看了陸蟄一眼,龐大的身軀向後挪動了一下,留出尺許寬的空當。
陸蟄施了一禮,躍到木筏上,隻覺後背挨著熊貓毛茸茸的肚皮,頭頂上方還有對方厚重粗豪的喘息。
這種感覺刺激中透著新奇。
嘩嘩水聲響起,熊貓揮槳,小木筏緩緩調轉方向。
陸蟄似是想到了什麽,不由回頭向小島頂端看去,愕然發現,大澤之上迷霧升起,那小屋已經模糊不清了。
陸蟄下意識摸了摸胸口仍在的羊皮,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切,竟有一種夢境般不真實的感覺。
不過頭頂的熊貓喘息和劃水聲,卻在提示他夢境不但沒有醒,而且仍在持續中。
大霧濃密,黑暗中沒有方向,本來就不知身在何處的陸蟄,隻覺一陣困意襲來。
就那樣站在那裡,背靠著熊貓肚皮睡了過去。
陸蟄做夢都沒有想到,在他離去後不久,石頭小島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陣連綿不斷的巨響。
轟隆隆!
大澤上方無數巨石,坍塌掉落,仿佛末日降臨。
*****
當陸蟄再次醒來時,但見陽光明媚萬裡無雲,他竟躺在河邊一塊大石之上。
陸蟄下了大石,低頭看著河水中的自己。
頭髮微微蓬亂,面色蒼白,一身暗紅色道袍已經破的不能再破,看上去狼狽之極。
陸蟄洗了把臉,頓時感覺精神振奮不少,便舍了河邊,向大路上走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思忖昨夜逃亡之事,胸中泛起一股怒氣,無論如何無法消解。
一個可笑的讖言,竟讓一個堂堂宗門要把自己置於死地。
這麽多麽可笑而荒唐的理由?然而這事情,卻真實的發生了。
弟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陸蟄不由握緊了拳頭,身軀微微顫抖。
走了沒有多遠,卻見一座雄城,出現在不遠處。
待陸蟄走近一看,不由微微愕然,因為那城牆上高高寫著兩個大字‘墨陽’。
“難道昨晚的不是夢?”陸蟄想到大澤下的一幕幕,也許只有夢境可以解釋。
陸蟄閉上眼睛,向識海中望去,但見殘缺石碑青光微弱但確實存在,兩件靈兵依舊高懸虛空。
當他入手在懷中摸到那卷羊皮,終於知道那一切確實發生過。
不覺間走進墨陽城中,陸蟄鬼使神差再次來到那名為雲海閣的酒樓面前,走了進去。
陸蟄住的還是上次來時的房間,看著房屋中宛如昨日的陳設。
陸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明明不久前他還是那個執行宗門的小小弟子,現在卻什麽都不是了,甚至已經變成了宗門追殺緝拿之人。
陸蟄把破舊紅袍脫下,洗了個澡換上一件嶄新的青布長袍,然後找了個偏僻所在一把火把紅袍燒成灰燼。
回到房間時,再次路過那個人工湖泊。
本來準備回房消息的陸蟄,不知怎麽就調轉了方向,再次來到小湖前方。
涼風習習,吹面寒冷。
與那日不同的是,此時天色正好。
陸蟄甚至能夠越過小湖這一汪碧水,看到院牆之外的散發著新綠的楊柳和青榆。
這才多久?
就什麽都變了。
咕咕!
一個聲音打破他的思索。
“不管做什麽,先要填飽肚子再說。”陸蟄邁步向酒閣走去。
選一個臨窗的位子剛坐下,陸蟄便被背後一桌人的談話聲吸引了注意力,手中動作也不由放緩下來。
“各位兄弟,天大的事兒,你們聽說了嗎?”一個黑臉的肥胖男子看了一眼桌子周圍的幾人,故作神秘道。
“快說,別賣關子!”
“就是啊死胖子!”
“快點...”
幾個聲音催促道。
“那青州道神宗讓人給滅了!”黑臉胖子故意提高聲音道。
“什麽?這可不能亂說。”
“這怎麽可能?那可是一個宗門啊?”
...
大廳中登時熱鬧起來,在場的所有食客都把目光落在黑臉胖子身上。
感覺到眾人匯聚的目光,黑臉胖子臉上現出一絲得色道:“具體呢,我也是不太清楚的。但是道神宗那什麽八大神山,這神山,那神山的,在一夜之間全部倒了,是絕對不會錯的。”
“切!我還以為真是整個宗門被滅了,原來是所有山在一夜之間倒了。
不對,宗門被滅,確實有可能。可是八大神山怎麽可能都倒了?
難道他們是得罪了神靈不成?”有人不信的道。
“不信算了,以後你們就知道了。”黑臉胖子聳聳肩有些無所謂的道。
誰都沒有注意到,靠窗的那個青衫少年,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身體微微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