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茶幾那頭傳來一聲溫和的笑。
時間退回幾分鍾之前,王元緯和吳楚進門之前育英學校的校長便在招待客人。
吳楚一進門眼睛就不自覺的被此人吸引,只見那人高挺的鼻梁上挎著一副圓圈黑框眼鏡,身上是一身洗的褪色的墨藍色中山裝,只是松松垮垮的坐在那裡吸著煙便給人一種臨淵之氣。
胡校長的茶幾半環形擺著三座沙發,胡校長此時便隔著茶幾坐在王元緯和吳楚對面,客人正巧坐在吳楚右手邊。
吳楚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濃厚的書腐氣傳入鼻中,這種氣味前世吳楚只在大學導師身上聞過,非與書紙為伴者不能有之,沁人心脾。
“按照53年出台的《關於學生無故曠課的處罰規定》來講,胡校長的處置方式並無不妥。”
那人隨手彈彈煙灰,面對著失了分寸的王元緯緩緩開口道。
“你看你看....”
那邊胡校長不等王元緯開口連忙迎合道。
只見王元緯的臉色微不可查的變得白,隨後終於緩緩定了心神,經歷了戰友之子失而復得的事情,他自知自己這幾天情緒出了問題,竟然在校長面前亂了禮數。
吳楚也扭扭腰胯換個舒服的姿勢,心想看來十有八九能進廠了。
“可是.....”
那人輕輕嘬了一口手中的香煙,緩緩吐出一口青霧,猝不及防的又續上話茬。
“國家百年之功在於青年,以我來看給予青年機會,便是給與國家機會,胡校長你覺得呢?”
“潤生!話不是這樣說......”
胡校長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一般看看客人又看看王元緯,一臉為難的不再講了。
“國望,這位王同志看著不像斤斤計較之人,我更是浮萍過客,你有話直說便是,不用吞吞吐吐。”
那邊王元緯看到校長的姿態似乎想到了什麽,只是長長歎了口氣低下頭去,也只是默不作聲。
吳楚頑劣,王元緯心中所知甚多,所以對於胡校長接下來的話已經能預知七八分了。
“那王廠長勿怪,我便有話直說了。”
胡校長微微欠身,隨後緩緩開口道。
“其一,本曰‘求學之道,出自本心’,可是吳楚不止一次在年末大考交了白卷,縱觀育英上下聞所未聞,惡劣至極!”
“其二,吳楚性格乖張,學校同學老師對他都有微詞,尊師重道、持撫同窗他皆不能做到,又怎能專心於學習呢?”
“其三,吳楚本就底子薄弱,更何況這一年他寸書未開,難不成把他放在高一重讀三年?皆時畢業他可就是二十歲年紀了......”
說到這裡胡校長故作痛心疾首的一頓,似乎礙於吳楚在場所以也不想把話說的太明確,可是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一個二十歲的高中畢業生又能有什麽用呢?
場面一下寂靜起來,就連王元緯都不知道如何幫吳楚說話,只能慈愛又嚴厲的對吳楚注視半秒,隨後又默不作聲的垂下頭去。
好家夥!
捏嘛這前輩給自己留下這麽個爛攤子?
吳楚心中默默吐槽,這不就是1965年的現實版周處嗎?三宗罪都給自己背上了。
吳楚不由心中苦笑,原來以為自己是普通開局,原來是地獄開局。
“我有不同看法。”
就在吳楚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一邊的客人突然發聲,如平地驚雷一般炸響。
“國望,學校學校,本就是教書育人的場所,假如個個都是乖孩子,好孩子,那開設學校意義何在?”
“子曰有教無類,教好一個頑劣的孩子不恰恰證明你也有能力教好十個乖巧的孩子嗎?”
話落只見這邊王元緯眼中似乎又燃起希望的火苗,胡校長卻是欲言又止,不敢接話。
吳楚縱觀胡校長反應,心想自己這位“前輩”之前幹啥了?能把這校長嚇成這樣,畏懼自己如猛水野獸一般。
那客人見胡國望不肯接話,心頭自知他當校長的難處。
可是又轉頭看到眼神熠熠的王元緯和坐在那邊“怔怔出神”的吳楚,心想今天遇到了便是緣分。
隨後將香煙叼在口中,默默翻起自己的公文包。
隨後掏出一份用黃皮紙袋裝著的東西,眼尖的吳楚一眼便看到了紙袋封口處的大紅色印頭。
“胡校長,道德品質的問題我不便多說,可是你剛才說這孩子底子薄弱卻是可以立竿見影的檢測。”
“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份有爭議試卷,既然今天恰好在這裡碰上我了,那便給我一個面子也給這孩子一個機會。”
“若是他可以證明自己足以繼續從高二開始學習,那你便莫要再以年齡為限收下他。”
隨後又轉過頭來對著王元緯。
“若是不行,你也不要再為難胡校長了,帶著他再去別的公立學校碰碰運氣罷。”
“我們便以三十分為限如何?”
那客人將試卷輕輕拍在桌上,又後仰癱坐在那兒翹起二郎腿,緩緩抽吸一口香煙後開口道。
“不可不可,至少要八十!”
胡校長連連勸阻,心想三十分也太簡單了,如果真能卡分把這“渣滓”送到工人子弟學校那邊去倒也好。
育英又不是垃圾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胡校長,這可是我們京大今年工人夜校的招生試卷, 題目都是面對大專畢業生設計的,你讓一個高二肄業考生答到八十分是不是太過嚴苛了?”
那客人眉頭輕鎖似有不悅一般開口道。
“那就六十,一分都不能再少了。”
胡校長心頭不由得“嘿嘿”一笑,他心裡本來就想的是六十,剛才說八十就是為了來個未抑先揚騙騙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大教授”。
“你們覺得呢?”
李潤生心頭其實對六十這個成績仍然心有不滿,因為他知道這份試卷前面的題目並不算難,拿個四十分易如反掌,可是後面的題目難度便斷層提升,這就是這份試卷爭議的地方所在。
不同於李潤生,王元緯對於吳楚的程度可謂心知肚明,別說是京大夜校招生試卷的六十,就算是初三畢業試卷的二十恐怕吳楚都很難達到。
想到這裡不由心生苦澀,心裡默默打起了幫吳楚找找工人子弟那邊高中學校的念頭。
可是工人子弟學校的綜合成績本就高於大院這邊,就算大院裡稍微好一點的八一學校恐怕都難以和工人子弟學校比肩,自己又怎麽把吳楚轉進去呢?
莫非真要拉下老臉,違背自己的底線去動用自己的“廠長”身份去活動活動嗎?
吳經亙,老子上輩子真是欠你的!
王元緯不由得在心中怒罵,臉上全然是心如死灰的表情,面對李潤生的提問一時間竟然忘了回答。
就在王元緯神遊天際的時候那邊吳楚卻坐不住了,石破天驚一般緩緩開口。
“我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