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後,賈瓊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一碗楓露茶竟然惹出這麽多是非來。
(楓露茶顧名思義,楓葉是紅色的,上有露水,如斑斑血淚,批語說:與千紅一窟遙映。)
茜雪冤枉是真的冤枉,一個姑娘家就這麽被毀掉人生,讓人同情。
原本是寶玉跟奶媽李嬤嬤的矛盾,卻直接讓一個丫鬟背黑鍋。
寶玉喝醉摔杯子無不是在表達著對奶娘的不滿。
此時的賈瓊還不明白,儒家對封建社會真正的影響。
“仁義禮智信忠孝悌節恕勇讓”是儒家思想的核心。
俗話說的好,百善孝為先。
賈寶玉吃醉酒揚言要攆奶媽出去,自然瞞不過賈母。
李嬤嬤不是普通的婆子,是寶玉的奶娘,寶玉是吃她的奶長大。
從禮法角度來說,跟親媽差不多,需要畢恭畢敬的孝順。
寶玉醉話攆奶娘的行為惹到的是賈母。
盡管奶娘李嬤嬤有些一些毛病,但寶玉也不該。
有奶吃的時候就是娘,不吃奶便翻臉攆人。
這是大家族子弟能做的事嗎?
這要是傳出去,賈府的臉面還要不要,臉面何存?
豪門貴族精心修飾的百善孝為先的面孔還要不要?
賈母心知肚明,更是疼愛寶玉。
又舍不得打寶玉板子,只能拿茜雪作筏子。
一方面是給李嬤嬤一個交代,另一方面也是給大家一個交代。
另外就是給寶玉一個教訓,讓其知道什麽這件事的嚴重性。
舍不得打,說又不管用,怎麽能讓寶玉長教訓?
寶玉最疼身邊的丫鬟,攆茜雪出去絕對能讓寶玉感覺到疼。
從這之後,寶玉即便再看不慣奶娘李嬤嬤,也再不敢說攆出去的話。
生怕身邊的人再被攆出去。
奶娘李嬤嬤自然知道茜雪為什麽被攆出去,這讓她更加有恃無恐,甚至當著寶玉的面大罵襲人。
寶玉只能哄,只能認慫。
賈瓊沒放在心上,笑道:“我當是什麽大不了事,茜雪既沒什麽錯,想來裡面有些誤會。”
“還是瓊大爺明事理,府裡的婆子丫頭們哪個不是捧高踩低,削尖腦袋想往寶玉屋裡鑽。”
“我們茜雪是個老實人,只能被人欺負。”茜雪娘略帶怒氣道。
賈瓊寬慰道:“不是什麽大事,我跟寶二爺不熟,但是跟二奶奶也說得上話。”
“抽空我去問問,看能不能再給茜雪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此話當真?”茜雪娘瞪大眼睛驚訝看向眼前的男子,有些意外。
賈瓊皺眉反問道:“我什麽時候騙過嬸子?”
茜雪這麽個水靈的丫頭怎能便宜那個李瘸子,他不介意伸手幫點小忙。
拯救一下即將失足的少女,怎麽都算得上一份不小的功德。
賈瓊轉頭又問道:“那邊的親事...?”
若真是能讓茜雪回去,那自然是萬事大吉。
在寶玉面前掙個姨娘絕對要比嫁出去好很多很多。
“什麽親事?瓊大爺盡說些聽不懂的話。”茜雪娘翻臉比翻書還快,裝作聽不明白,疑惑道。
賈瓊點了點頭,笑道:“哈哈,以後嬸子有麻煩盡管說,畢竟大家都是鄰居。”
“好,那這事兒就拜托您了。”
“還得是您說話有面子,上面的主子我們連見一面都難。”茜雪娘恭維道。
賈瓊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算好人,之前跟著賈蓉兩兄弟沒少做恃強凌弱的事兒。
霸凌無處不在,不分時代。
茜雪娘進裡屋拿出兩粒碎銀,偷偷塞給賈瓊,笑道:“瓊大爺拿著喝茶,一點心意,別嫌少。”
賈瓊倒也沒有拒絕,辦事哪有不花錢的。
賈瓊裝作推辭道:“如何使得?又不是什麽大事,兩句話的事而已。”
茜雪娘尷尬一笑道:“我平日裡幫人漿洗,沒剩下多少,事成之後必然重謝。”
賈瓊不情不願的把錢收好,笑道:“好,隻管在家等我信兒。”
王熙鳳在榮國府那是說一不二的存在,賈母對她也十分的寵愛。
能搭上這層關系,茜雪回去伺候的機會相當大。
“那我就先告辭了。”賈瓊起身準備告辭。
“這就走了?”
“茜雪快出來送送,這孩子怎這般不懂事,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若不是有瓊大爺,有你哭的時候。”
見賈瓊要走,茜雪娘急忙起身喊屋裡的茜雪。
賈瓊微微皺眉,這娘倆的事不好摻和進去,
當娘的教訓女兒,天經地義。
“不敢勞煩姑娘,指不定以後還要請姑娘在老太太面前幫我說幾句好話呢。”
賈瓊想要拐跑釵黛二者之一,自然繞不過賈母,說的也不算錯。
茜雪娘了然於心,聽賈瓊這般言語,隻覺得自己姑娘明天就能回去,自是十分開心。
“以後還是得對自家姑娘好些。”茜雪娘心中暗想道。
“瓊大爺,多謝你了。”茜雪掀開簾子出來,將賈瓊送到院門口,柔聲道。
茜雪確實是無辜了些,作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大好社會青年,賈瓊覺得為她說幾句公道話沒什麽。
這麽一個水靈的姑娘,不免會生出惻隱之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是封建社會的遊戲規則。
想要立足,就得遵守遊戲規則,不然遲早禍及自身。
“舉手之勞,我先回去,拜拜。”
賈瓊說罷轉身而去,留下滿臉呆滯的茜雪。
白白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誇她長的白?
這點確實沒錯,她長的很是白淨。
微微搖了搖頭,把思緒拽回來。
茜雪沒想到自己被攆出來這些日子,幾次托人給寶玉、襲人等人帶信兒,卻是始終得不到回應。
最後竟然是賈瓊這個小時候的玩伴願意幫她。
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隻記得他經常欺負自己。
之後在寶玉屋裡伺候也聽到過他的名字,也沒什麽新奇的事。
無非是一些他們在族學的樂子。
直到現在,賈瓊這個名字才跟人合在一起。
長的蠻不錯,人還挺好,是個好心人。
茜雪臉上閃過一抹嬌羞,左右觀看發現沒人才暗自松了口氣。
隨後伸出嫩白的手輕輕拍了拍胸前,深呼吸兩次才轉身回去。
......
次日下午。
賈瓊應約來到寧國府吃酒,賈璉也是在場。
之前得罪賈珍被打的事,他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種事賈珍更不會親自出面。
他只能裝作無知,經常痛罵那幾個混混,發泄憤怒。
為的就是迷惑賈珍。
“璉二哥,聽聞寶玉房裡被攆出來一個丫鬟,這事兒你可知道?”
酒過三巡,賈瓊想起來茜雪的事,便將醉醺醺的賈璉拉到一旁。
“是有這回事,聽你嫂子說起過一嘴,怎麽了?”賈璉打了個酒嗝,笑道。
賈瓊略顯為難道:“你不知道,那丫頭就住在我家後街,被攆出來後每天尋死膩活的。”
“好歹是一條人命,璉二哥你住在西府,看能不能從中間說說情。”
見賈璉皺眉,賈瓊繼續道:“好處自然少不得璉二哥的。”
論交情,賈瓊覺得還是跟賈璉關系更近一些。
雖說是酒肉朋友,那也比只見過一次的鳳姐靠譜。
所以這才想著走賈璉這層關系。
至於鳳姐,那是個不好惹的主,還是少招惹為妙。
賈璉微微搖了搖頭,他是在意那點小錢的人嘛,也只有賈瓊才在意。
“這事是老太太定下的,我勸你還是別操這份心。”
“一點余地都沒有嗎?”賈瓊皺眉道。
“讓她家裡拿出百八十兩的銀子,興許我能說上幾句話,起不起作用另算。”
賈璉想起最近的開銷,特別是他最近又看上一個婦人,還需要從中打點。
“璉二哥說笑,上哪弄這許多銀子。”賈瓊嘴角抽搐尷尬道。
十幾兩銀子就夠茜雪一家一年的花費。
這一百兩銀子,怕是十幾年都不一定攢的下來。
即便是真有,茜雪娘也肯定不會拿出來。
“呦,這不是賈瓊嘛,身體可大好了?”
來人賈瓊並不陌生,正是賈家的老親,紫薇舍人之後,金陵薛家的薛蟠,薛大公子。
薛蟠號稱呆霸王,身材壯實,長相並不差,在賈家私塾中身邊一群小弟,堪稱一方霸主。
在族學中長相清秀的人,不乏跟薛大公子拚刺刀的人。
一年也能從他身上弄不少銀子。
賈璉等人私底下都叫他薛大傻子。
薛蟠這人腦子不太活絡,但對家人沒得說。
“又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最近沒怎麽去學塾。”賈瓊解釋道。
“今日正好,怎麽都要多吃幾杯才行。”薛蟠拉著人入座就把酒給滿上。
賈瓊無奈只能上桌陪著薛蟠又吃了幾大碗。
這些人都是他現在惹不起的人,只能先逢場作戲。
天色擦黑,眾人才漸漸散去。
薛蟠帶著賈蓉等人繼續第二場深入交流。
賈瓊吃了不少酒,沒敢久留,帶著五分醉意躡手躡腳的回到家裡。
賈璉等人都不是安份的主。
他突然有些明白王熙鳳為什麽對他有所區別。
賈璉有能力,且長的風流俊俏,是位真正的多金貴公子。
想來鳳姐是想在賈璉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一個釘子看住自己的風流老公。。
回想起鳳姐胸前的那絲軟糯,即便是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其彈性。
有色心沒色膽,那只是現在,有朝一日......
想要征服鳳姐這樣的女人,必須有足夠的實力。
不然日後,怕是會有麻煩。
現在只能在腦海中隨意折騰兩下。
......
賈瓊來到學塾,果然見到常年生病的賈寶玉。
茜雪落到這般田地,多少跟寶玉脫不開關系。
於情於理他都得出上一份力。
賈寶玉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臉面排場不是一般的大。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
(此非套“滿月”,蓋人生有面扁而青白色者,皆可謂之秋月也。)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一根五色絲絛,系著一塊美玉。
賈寶玉並不是什麽大餅臉,相反卻是玉樹臨風,貴氣逼人。
男生女相,從面相來說,古人認為這種面相是貴相。
賈府中那麽多人喜愛寶玉,自然是因為其自身的優秀。
北靜王初見寶玉,也是十分的誇讚。
北靜王何許人也,天下人物盡數覽遍,他都這般誇讚,豈止一個美字那麽簡單。
賈寶玉在內宅有八大丫鬟,四個嬤嬤,還有若乾小丫頭粗使丫頭。
出門應酬、上學又有八個小廝以及七八個長隨保護。
粗略一算,二三十個人伺候寶玉一個。
賈家這等權貴家族,隻從仆役的人數上就可見一斑。
“這不是瓊大哥嘛,好些日子不見。”
寶玉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遍身錦衣華服立在廊下,微微躬身見禮。
賈瓊的事情他自然有所耳聞, 當時在學塾裡可是一大新聞呢。
他還曾羨慕賈瓊不用讀書來著。
但想到賈政的板子,最終只能在心裡想想。
“多謝寶兄弟記掛,可否借一步說話?”賈瓊看向偏僻的角落說道。
“莫不是跟我借錢?”寶玉心中暗道,示意身邊的隨從別跟上來,跟著賈瓊來到一處沒人的地方。
“茜雪被攆的事兒,寶兄弟可知道?”賈瓊開門見山,省的讓寶玉誤會。
“哎,這事怪我,連累了她。”寶玉滿臉悲傷,語氣哽咽道。
賈瓊皺眉道:“到底是什麽緣由,也不是什麽大事,怎麽就攆出來了?”
寶玉面帶愧色,歎氣道:“瓊大哥,這事兒都怪我吃多了酒,連累了她。”
“府上規矩多你知道,李嬤嬤又是個在老太太面前有體面的人。”
“老太太這次是鐵了心要給我一個教訓,這才把茜雪給攆出去。”
“害人不淺。”賈瓊心中暗道,嘴上無奈道:“茜雪這丫頭平白無辜被攆出來,整天在家哭天抹淚,萬一要是想不開,可如何是好?”
“啊?”寶玉被嚇的腳下一軟,差點沒跌倒。
“姑娘家面子薄,被人這般議論,哪還有活路?”賈瓊繼續說道。
寶玉驚恐道:“這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那邊現在我怕是說話也不好使,要是鬧到老爺面前,怕是挨頓板子也討不得好。”
他不是沒找過老太太,可這次老太太態度堅決,任憑他哭鬧撒嬌都沒用。
唯恐再連累外面的茜雪,他只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