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己箕從臨淄趕到濟水前線的時候,觸子已經是淚流滿面。齊王的內使剛剛走出軍營,見到己箕眼中又有幾分憐憫的神色。
觸子強忍著心中的怒意:
“觸子無能,勞先生兩頭奔波受苦。”
己箕無語,他找來一個竹凳坐下,嘴角有幾分苦笑:
“沒事,等這一仗打完就好。”
觸子:
“學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己箕:
“再多的怨言,也不可以在這關鍵的時刻有半分猶豫不決。”
觸子跪在己箕身前:
“觸子自幼孤苦,受先生大恩,本欲以死報齊王,卻屢屢遷連讓先生受苦。”
己箕:
“你我是同族,也是我將你引薦給齊王,有什麽事先告訴我。”
觸子:
“父祖兩代人盡為齊鞠躬盡瘁,可齊王又什麽時候把己氏當自己人?”
己箕:
“你想要做什麽!”
觸子:
“我要殺了田地。”
己箕一個耳光打過去:
“他說了什麽!”
觸子遞過去一張棉帛。
‘己氏何能?何驕?矜詡忠君報國,何成?何緲?所交盡是口舌貪淫之輩,領萬乘之軍與烏合之眾在濟水對峙月余。若三歲之孩童如此,也不至寸功未立,寸甲未梟。’
己箕笑:
“這才多大點事,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齊王宮的事情不必操心。”
觸子:
“從田恆子開始,己氏可有半分對不住他們田氏,他又何苦咬住一個蘇秦不放。”
己箕:
“沒這回事,他就是口無遮攔胡說八道。”
觸子:
“先生說,商人逐利而奔走天下,故土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名聲。亡去故國的商人不配得到尊重,所以我才願意為齊國而戰。可是這樣的齊國,我們救得了它嗎?”
“兩代齊王對己氏就像對待牛馬和仆婢一般賤使,幾十年來若非先生堅持,齊國境內又還能剩下多少己氏的族人。”
己箕:
“出生在齊國,你我都沒有辦法選擇,遇上了這麽個荒唐又多疑的君王,我們的責任也就比以以往都更加重大。”
又笑:
“如果不是這樣的爛攤子,我們又怎能奢望又超越先祖的成就。”
觸子:
“誰會知道?”
己箕笑:
“你知道,我知道。成大商者,錙銖必較,唯有在心中的那一方天地才能夠不惜代價。”
觸子也笑:
“您的心態倒是很好。但是我們說好了....”
次日清晨,忽然又有親兵衝進觸子的營帳。
“報!又有齊王的密使來營。”
話未說完已有十余人從軍營外,直奔觸子而來,只是大半都被擋住,只有領頭的人似不慌不忙走向觸子。
“你就是這裡的統將?”
觸子:
“是。”
親使:
“傳齊王口諭,己氏自詡才高,卻辦不出一件好事。屯兵在濟水邊一月有余,難是在等田文和你們裡應外合嗎?你不是吹噓要辦出一件像伍子胥和孫武那樣的事嗎。寡人也成全你,明天日落之時,如果還看不到你的大軍出動,寡人就帶著你父祖的屍骨還有你的全族犒賞三軍。”
話音剛落,軍帳內外就聽見一片拔刀聲,觸子怒而欲殺之。”
親使大喊:
“你敢!你個無名之輩,不知道父祖輩是哪裡來的功績才騙得我王器重。屢屢讓我王震怒,我本還想為你等說幾句好話,可就衝你們這跋扈勁,他日將你們滅族也半分不冤。”
己氏有謙和藏拙的族規,久居幕後,齊宣王繼位之後又屢屢對他們進行打壓,所以這些年輕的貴族大多都沒聽過己氏。
觸子怒極反喜,暗罵了一聲匹夫。他主動把刀收起來,有賠著笑臉:
“齊王要主動出擊是吧,行!聽說對面的樂毅想要立不世奇功,不知道將軍有沒有興趣去拿他的人頭。”
親使:
“就算我有這個心,怕你也沒這個本事。”
觸子:
“敢問將軍怎麽稱呼?出身何門?”
親使:
“豎子不配問我的名號,我乃成侯之後,就算是田文見我也要尊我一聲叔父。”
觸子:
“通報齊王,觸子領命,今日當以死戰,不破不還。”
親使:
“你要做什麽!”
觸子:
“既然是死戰當然要盡用眼前一切可用之資源。將軍如此勇武,做我攻燕之先鋒豈不正好。”
親使:
“你敢!”
觸子:
“我有什麽不敢,把帥旗給他們。通令三軍,即刻隨我渡河,有背敵者立斬。”
等己箕轉醒的時候,看到大軍已經將要出發。觸子站在船頭,身邊簇擁著十幾個眼生的士兵,眼神中盡是怒意。
己箕罵:
“你要做什麽!”
觸子:
“渡河,攻敵。”
己箕:
“攻,必敗。”
觸子:
“不攻,我們全族都要被齊王戮害。”
己箕歎:
“齊王那邊有我。”
觸子:
“先生能堅持多久?”
己箕:
“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
觸子搖搖頭:
“我看不成。這樣齊王您能救他一次,也救不了他一輩子。”
己箕:
“你還記不記得你的老師說過什麽。”
觸子跪拜:
“老師說我有先且居之能,亦有先且居之烈。 天份難得,但這份心性卻又不適合學兵法。所以先生才會將我久久藏而不用。”
己箕:
“以觸為名,意為世事如雷霆,觸之即止。”
觸子:
“昨日先生昏厥,觸子心痛難止。夙夜徘徊難斷,今早遇上這廝才下決斷。”
己箕:
“什麽決斷。”
觸子:
“我願因先生而死,而不願讓先生因我而死。觸子本是無名之輩,這不世的功勳就送給他樂毅了。”
說完便執起令旗,揮舞間,戰鼓擂動,千舟競發。軍勢一發而不可擋。
樂毅一早就察覺了對岸的異常,但是心中的情緒卻非常複雜。齊軍渡過濟水,他最擔心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贏了就會青史留名,輸了齊軍也沒有能力再去攻打燕國。
對手不是庸人,為什麽會有這樣荒唐的舉動。渡河的位置、排兵、陣法全似無懈可擊,層層疊疊的攻勢又幾乎斷絕了被半渡而擊的可能,樂毅暗自心驚,這一定不是這一個月來才出現的成果。可是又為何選了這一種最不得利的戰法。謀劃到如此程度,為什麽會想不到等大軍拔營時再做追擊。
為了防止被對面突襲,也為了防范某一國忽然撤軍,樂毅刻意將五國的軍隊聚合在一起。難到是想要斷我們的糧道然後進行全殲。這一招也不可能,同樣是步兵,而且在強渡的情況下,他們的馬匹只會比聯軍更少,分兵包圍只會被各個擊破。
可是這些想法全都伴隨著那輛奔帥營馳來的戰車戛然而止。他長籲,大局已定齊王終於是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