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寧榮街東邊寧府。
作為堂堂敕造寧國府入了夜自是保證燈火延續徹夜不熄,這是慣例。
不過一般這時辰府裡都得安安靜靜免得驚擾到主人們休息,畢竟任誰都知道寧國府主賈珍表面看似和善實則是個脾氣暴躁不好相與的。
偏今個兒寧國府裡喧囂的有些過分,時不時還能聽到些打砸叫罵聲,哪裡還有堂堂敕造寧國府半點風范。
“砰!”
堂廳中一尊白釉青瓷蓋碗被賈珍攥在手上狠狠砸至地面然後摔得粉碎。
仿佛不這樣不足以宣泄心底怨懟,至於地面上更是已經碎上了半地,所以等瞧見地上那些個碎裂賈珍反而更生氣了,但更讓他怨懟的是那一口惱氣憋在喉嚨裡不吐不快。
“豎子!那就是一豎子!”
廳中忍不住寂寞來回度起步的賈珍終於忍不住指天罵道。
往日隨隨便便都能表現出的威嚴貴氣這一刻卻連表面都維持不住,冷靜更是徹底消失殆盡隻余下憤恨,也著實是今晚上被人欺得太甚,偏他連回頭多頂撞一句都不敢就灰溜溜跑路。
那豎子簡直是把他寧國公府面子摁在地上去叫賣,不過對這一點賈珍還真是無可奈何。
先被人先抓住痛腳不說,單單西寧郡王一個名頭就能讓他抬不起頭來,那可是四王,煊赫整整比得上他們賈族一門雙國公來還要有余。
眼下他賈珍作為敕造寧國府主手上隻一個三品威烈將軍還是虛銜憑什麽和人家依舊手握兵權的西寧一脈吱聲乍刺,索性賈珍直接權當做沒看到,也不管別人怎麽說。
反正寧國府還是寧國府,至多被人在心底笑上兩句,實際還不是羨慕嫉妒他賈珍能獨掌偌大寧國公府?
再後面他賈珍開口討人,偏區區一個丫鬟那豎子也張口要錢,但他賈珍也給了,還給雙倍,算是給足那豎子和西寧一脈面子,可沒料到結果最後依然被擺了一道!
水靜兒?
姓水?還加靜?
這水又怎麽可能是那個水,絕不可能是,對此同那家如數家珍的賈珍真是可以無比確定,所以賈珍是真的恨呀!
但要說報復那豎子賈珍卻也是不敢的,甚至當場翻臉都做不到。
因為賈珍不敢賭,實在是入品女子落進青樓太詭異了,偏偏還刻意改姓了水,生為勳貴哪怕他再遲鈍也發現今晚這局純就是為他賈珍而設。
對方不止不怕自己去找麻煩,甚至主動張開了口袋等他賈珍去跳,偏他還真個跳進去了還不自覺。
索性最終結果也只能是他賈珍強忍著丟面子及時止損中途退場。
因為這由不得賈珍不慎重,也不敢不慎重,要知道他老子賈敬中了乙卯科進士現在還在都外玄真觀裡蹲著煉丹燒汞不敢踏進京內半步,他怎麽能不小心,又怎麽敢不小心?
“小畜生你還不過來!”
賈珍越想越氣,越氣就越忘不掉。
這一來就愈發對搞出這一切的賈蓉看不過眼,什麽父慈子孝也顧不得了,徑自喊過來賈蓉兜頭就是一句,“且跪好了,不然仔細你的皮!”
原本賈蓉就在廳裡跪著,差點被自家老爹摔杯造成的碎片扎到也不敢吱一聲,生怕引起老子賈珍矚目,但現在顯然躲也是躲不過去了。
可賈蓉依然也不敢辯解,且就以跪著的姿勢挪動身子向賈珍橫移過去,生怕慢了或者因為起開身子就被老子賈珍找到借口啐上一頓再加鞭笞。
“小畜生!”
然而賈珍真想要發泄賈蓉又怎麽躲得過去,半點理由沒有一句小畜生脫口而出後就直接抬腳踩了過去,且不偏不倚正中賈蓉側腰,徑把賈蓉踹成個滾地葫蘆倒在地上滾了兩圈。
“跪都跪不好要你有甚用,還淨會給你老子招惹禍事!”
直到這時賈珍才姍姍來遲補上一句。
隨後更是把自己從外面受氣原因全歸結到了賈蓉身上,在賈珍看來若不是這小畜生被人抓住了痛腳自己何苦受這氣,眼下怕不是還在那京都第一樓快活!
“興兒,蓉哥兒可在裡面?”
算是勉強從自家兒子身上宣泄出一口惡氣的賈珍突聽到廳堂外面傳來人聲,那絲絲嫻靜倒是讓賈珍火氣瞬間消散不少,當即強提威嚴聲揚道,“興兒,別擋著門,讓人進來罷。”
吩咐罷,不過片刻就有一人影娉娉婷婷邁入廳內。
盡管上下裹得嚴嚴實實也掩蓋不住那一等一風流,赫然就是賈蓉新娶的妻子秦可卿。
“公公。”
秦可卿先是向賈珍委身福了一禮,隨後才注意到才從地上爬起來又重新跪好動也不敢動的賈蓉。
秦可卿一時眼底不禁閃過愕然,偏對方面對自己到來依然目不斜視無動於衷,就好像沒有自己這個人。
“你來作甚?”
賈珍自不會去向秦可卿解釋什麽,甚至不止不阻攔秦可卿瞧見眼前一幕反而還樂得讓對方細看賈蓉窘迫醜態。
“回公公,我是來瞧蓉哥兒,這麽晚還不曾回院裡。”
賈珍問話秦可卿不敢不答,禮儀態度更是做到十成十合乎身份,連理由也合乎情理沒丁點逾越。
“哼!”
賈珍再聽提及賈蓉差點沒壓住火氣當場便要再來上一腳。
不過大概是看秦可卿在前又忍住了,只是自顧自道,“我早說了蓉兒身子不利索,還不大好,尚圓不得房,你一個人自去便是,不用等他。”
賈珍嘴裡提的是賈蓉,一雙細長目光卻是在秦可卿體外上下審視著,渾然不在意對方什麽身份反應和正自跪在旁邊一聲不吭的賈蓉如何。
“公公既留蓉哥兒有事兒可卿便不再多問。”
稍一默過秦可卿便即出聲回應,那明媚臉上依然端莊,甚至都不再問什麽原因,說罷便想要離開這讓人渾身漸冷不舒服的廳堂。
“等等。”
突地,沒等秦可卿退出賈珍毫無征兆開了口。
而這一聲也讓原本看起來端莊淡然的秦可卿身子禁不住一顫。
這邊在察覺到對方不得不停身回過頭來請示時賈珍笑了,霎時間如春風拂面面帶和藹,“就是想問問可卿近來管家如何,那銀錢可還夠用?”
賈珍聲音和煦平順,不去看跪在他腳邊動也不敢動的賈蓉那十足十好人姿態真個就是在關心晚輩。
聽賈珍問及正事秦可卿隱隱松了口氣同時也冷靜下來。
哪怕明知道對方是在故意為難自己可還是擺出姿態大方回應道,“回公公,家裡丫鬟婆子且都聽話,無甚明顯過失,銀錢開支倒也足夠。”
公門侯府自有規矩立在那裡,以秦可卿的家教性強管家自然不難,唯一難得就是銀錢。
平日裡供奉都是公公賈珍去收,偏月錢支出要由他來算,哪怕每人月錢不多,但架不住寧國公府人多,然賈珍根本不給他庫房鑰匙,秦可卿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過秦可卿性子高強也不想再提,眼前這位公公擺明是想要為難自己,明知道對方不會給自己方便再去提卻是平白折了自己氣度。
“好,好,可卿無愧作我寧國媳兒!”
秦可卿管家如何賈珍自然看在眼裡,主要還是後面,然聽見對方說銀錢也不缺賈珍也是愣了下,但旋即就讚出聲,可卿兩個字倒是被賈珍叫的無比順口。
“是可卿當做的。”
秦可卿依然是那副平穩端莊絲毫不為賈珍言語挑動,隨後更是徑自反問道,“倒不知公公還有甚吩咐可卿去做。”
卻是秦可卿再主動提及要離開的意思,公公兩個字更被他重咬。
若不是家教如此這廳裡秦可卿是一刻也不願意多待,更是想離眼前這人遠遠的,對方那眼神是真個失禮且讓人不舒服到極點。
“卻還真有些事兒!”
賈珍原本還想不到什麽合理手段去為難秦可卿,偏不覺抬步時瞧見跪在腳邊的賈蓉頓時來了主意。
旋即也不等秦可卿問及就主動挑道,“前蓉哥兒偷賣了幾個丫鬟,我知這不是你過錯,但眼下是你管家,就再買幾個好顏色添上,且莫要丟了我寧國府臉面。”
這一刻賈珍心底居然莫名有些感謝起那豎子來,若不是對方抓了賈蓉痛腳他還想不到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為難秦可卿!
聞言秦可卿才刻意看了賈蓉一眼,不過依然沒得到回應。
倒也不再多開口問什麽,甚至對賈珍刻意提及的好顏色和臉面都沒太大反應,只是向著賈珍委身應道,“可卿曉得,現在天兒也晚不敢打擾公公休息,待明一早兒就去辦了。”
說罷秦可卿不再等賈珍開口就福了禮退將出去,把這廳堂徹底讓給兩父子,很快這偌大廳堂靜的呼吸聲隱隱可聞,然賈蓉連大氣不敢喘。
“嘖,我且看你還能撐多久。”
賈珍卻渾然不顧賈蓉就跪在旁邊,就那麽對著秦可卿退出去的背影放起豪言。
講規矩有講規矩的樂趣,他賈珍就喜歡這種貓戲老鼠掌控別人的調調,若不是心甘情願主動獻上他賈珍都還不稀得動手!
至於賈蓉則把頭深深埋低,從秦可卿進來到離開根本不敢抬頭去看,更不敢看自家老子賈珍哪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