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不善?
一如初從京都出來被攔路那一幕,不過眼下阿大無論是語氣還是態度都比之前嚴肅許多,張安庭心底本能冒出這念頭。
下一刻眉頭不由微緊,能讓阿大在意,那對方必然入了品,甚至這一刻張安庭也透過這簾子隱隱察覺外面有一道不弱氣勢。
八品歸八品,但論及感應敏銳張安庭絕對天生優勢,當然眼下隔這麽遠還有反應也是對方沒有刻意掩飾的緣故。
“前可是小世子座駕?”
隔著遮掩遙遙傳進來清越男聲,盡管有削弱可依然能讓人清清楚楚聽到來人話語,年歲隱隱不算太大。
聽是聽到了,甚至還聽得很明白,但張安庭沒選擇出聲,這稱呼讓他想到了一些東西,但不太確定。
張安庭不吩咐外邊阿大自然也不會自作主張開口,他從來都是得到什麽令再做什麽事兒,一時間兩方居然就這麽僵在這裡。
“恕我失禮了,江南甄家在此恭迎小世子。”
見張安庭這邊馬車沒反應,外面那個提前暴露品階氣勢的反而先繃不住了,又先出了聲,仔細聽位置還低了些,似乎是才下馬去。
“可是江寧體仁院甄家?”
車廂內的張安庭正半開闔的眼角微微張大,旋即也遙遙出聲。
“小世子好見識,正是甄家在此等候。”
車廂外面下了馬穿著一襲常服的男人微微欠身,盡管低了頭可語氣裡還有說不出的驕傲。
甄家......
車廂內的張安庭看不出太多表情,仿佛隔著簾子就能和外面那人對視,也的確是這個答案讓他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讓世子知道,是宮裡來了消息,也是榮國府上老太君給過信兒。”
靜默中外面那人忽又開了口,似乎能感覺到張安庭心底那一絲絲疑惑不定。
宮裡......
聽外面甄家來人說收到賈母的信兒張安庭一點不奇怪,畢竟說起來這南邊才是賈家老宅所在,甚至還留有幾房,可實際上賈、史、王三家真正根基早不在這邊。
而以賈母的性子真要是重視自己遞信兒給甄家一點都不奇怪,甄家才是眼下江南地頭蛇,這也妥妥是老太太心思手段。
可前面那聲宮裡讓張安庭屬實詫異。
首先張安庭就排除了那位月主子,那位月主子真要有甄家這地頭蛇配合,真不至於打發自己來跑這一趟。
既然不是那位月主子剩下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偏這也才是讓張安庭不解的點。
宮裡那位為什麽會選擇知會讓甄家過來?
別的不清楚,但張安庭敢可以肯定的是眼下宮裡那位能坐在椅子上絕對不是因為南邊支持,至於甄家要真是跟宮裡那位有聯系也不至於在賈家之前就被革職查抄了。
“還請世子移駕甄家,此行求學一應所需皆由甄家負責。”
大概是張安庭靜默太久讓人漸感不耐,但壓力之下又不好走人,外面那人隻得再次出聲提醒。
“好。”
車廂內張安庭給出的答案簡單直接,倒是讓車廂外面那人反而愣了好一瞬。
但不等多時,才停下的馬車又再次緩緩行進起來,前後左右皆有護衛在側,單論氣勢與排場不知道要比張安庭這任性單車獨行好了不知道多少。
可張安庭不管這個,更不在乎,他現在才撫平的眉角又不覺皺了起來,且比之前更甚。
如果說來自張老道所屬道門那邊是摸不到看不見的無形謀求,那眼下就是妥妥感受得到的實質壓力。
不是張安庭不想拒絕,可既然提到了賈母,又提到了宮裡那這一趟他拒絕不了,也沒有回絕余地,這根本不是任不任性能解決的事兒。
這才是張安庭索性就直接認下的原因,甚至眼前甄家這看似關切實則不甚恭敬的態度張安庭都不在意,他現在想的是宮裡那位究竟是什麽想法?
張安庭可從來沒敢小看宮裡椅子上那位一帝,提前進京也好,開樓之前給靜兒改名也罷,乃至於結交戴權和後來無底線討好那月主子,接下韓琦的央求,他最終都把那一位算了進去,哪怕對方從始至終都可能看不見。
事實證明不是張安庭多想,那位一帝不僅看到了,而且全都收入眼底,雖然從始至終都沒給出什麽正面回應。
但這才是張安庭感覺最理想的處境,真正安穩不是躲在陰影下面,而是要在對方眼皮子底下又不至於真被關注。
可他現在似乎還是被那位用上了,或者說成了一顆棋子?
畢竟他張安庭能來這一趟明面上妥妥是那位月主子功勞,也的確像是月主子性子,所以哪怕被用也更像是那位順勢而為一步閑棋。
雖不至於讓張安庭感覺到威脅, 但這壓力卻是真實打實的。
......
甄家府裡。
“父親,那人帶過來了。”
才安排好張安庭的甄家那人一路進了內院書房,不出意外,果然甄家的真正主人就在那等著。
“中間可有疏漏?”
背對著那人正仔細臨摹一副書帖的甄應嘉頭也不抬,手中動作更是不停,但聽開口注意力顯然還是分出了很大一部分過去。
“兒刻意點明宮裡和賈家老太太那邊,對方直接就點頭同意了,且什麽也沒問。”
被甄應嘉問到那人忙低了頭去回復,只是隨著敘說腦袋卻是不覺又抬了起來。
“那什麽世子,全程只有一輛車隨行,還不就是區區一質子嗎?”
見甄應嘉沒甚大的反應那張抬起臉上更不自覺帶上了些許笑意,話裡話外皆是對張安庭有身份沒排場的嗤笑。
“那也是西寧世子。”
最後一筆尚未落下的甄應嘉忽抬了頭。
手中臨摹動作突兀停住不說,甄應嘉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開口正笑那人,直到對方臉上笑意漸漸凝固表情也不自然起來。
“你雖庶出,但同樣是我甄家人,所以你才有機會入品。”
靜寂之中甄應嘉再次開口,盯著對方的目光更沒有挪開半分,直到他確認對方聽進去了才緩緩低下頭重新看上案上那副字帖。
木蘭花令。
下一刻目光在辭令上微微頓過的甄應嘉重新又提了筆,蘸墨,然後重新下一張臨摹。
“事情辦好了,且莫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