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陽秋在學校出了這麽大的事,當然不可能瞞得過父母。兩口子略備薄禮又去拜訪了校領導,就是當初給皮陽秋辦理轉學手續的那位,希望能減輕處罰,最起碼不能背上處分被記入檔案。既然皮陽秋沒有動手打人,那一切都好說,最終落了個點名批評,確實很輕。
原本皮陽秋惴惴不安,整日擔心自己恐怕免不了一場皮肉之苦。而皮父卻沒有多余的時間來管教兒子了,他很嚴肅地找皮陽秋談了次話。礦上出了事故,大事故,掘進隊在井下作業時遇到了“冒頂”事件,埋了6、7個人,最終4人死亡,還有1個傷殘截肢。礦上每天都在組織學習安全生產,他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星期了。“你還是好好讀書唄,不說將來還有沒有頂班的制度,就算有,你這小身板能幹啥?”他既有點失望,又有點痛心,告誡皮陽秋少跟社會上那些“狐朋狗友”接觸,對兒子的底線要求竟然是:不要染上毒品......
這天,皮陽秋像往常一樣去“阿普”(apple)家,這廝為了躲避父母的搜查,平日租借的武俠小說都塞在他書包裡。阿普家的環境跟皮陽秋家相差無幾,也是辦公樓改造的單間宿舍,相比還少了一個走廊隔間。皮陽秋剛到阿普家樓下,就覺得氣氛不對,走廊裡一片愁雲慘淡。略一打聽,才知道這次礦難中,幾個遇難者都曾住在這棟樓裡。
來到他家門口,阿普讀小學的妹妹和她媽媽在房間裡一邊收拾,一邊哭泣。阿普一個人蹲在走廊裡抽煙(他原本還沒有染上吸煙的陋習),他告訴皮陽秋:這次礦難,他父親不幸也在其中。然後他從房間的角落裡提溜出書包,將皮陽秋的書翻出來遞給他,眼眶紅紅地說:“我讀不到畢業了,要轉學去讀技校,畢業就可以直接參加工作,我妹妹將來也能安排工作。”皮陽秋覺得他突然一下變成了大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來安慰他,只是問他:“過陣子老賊他們要去參軍了,大夥兒商量聚一下,你去不去?”阿普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皮陽秋曾多次聽聞父親講訴井下生產的危險。上世紀70年代,礦上曾出過一次矸石山內燃引發的爆炸事故,甚至驚動了中央,皮陽秋一直都是當故事來聽的,總覺得離自己很遠。而這次朝夕相伴的同窗阿普也在事故中失去了親人,他悲痛的神情和突然間變得懂事的舉動,讓皮陽秋真實感受到了煤礦工人的奉獻與不易。之所以上升到奉獻的高度,還有兩件皮陽秋聽聞的背景。
一是:西北的煤不允許私自運到南方銷售。當時,普通褐煤在西北的售價大約是五六十元一噸,而沿海的價格是一百五六十元一噸(如果是品質好的無煙煤售價則更高,具體價格或有不確,但南北的價差是成倍數的)。價差這麽大,為什麽不賣更高的價格呢?為了保障西北普通百姓取暖,因此煤炭的價格是不能隨意上漲的。這項限制措施當然主要針對的是國營煤礦,盡管企業每年享有大量的財政補貼,卻依然虧損嚴重,普通工人的薪資水平很低,不要說對比沿海的發達地區了,與皮陽秋老家西南地區比較起來,也是相差甚遠。
二是:私自開采的小煤窯成千上萬,屢禁不止。煤老板們不顧後續開發, 隻挑最好開采的位置,選擇品質最好的礦藏,開采完後灌注黃泥漿封洞了事。讓本就複雜的地質結構愈加複雜而危險,按照預定規劃作業的正規開采就倒了大霉,冒頂、泄漏、倒灌等事故屢見不鮮。而煤老板們有自己的銷售渠道,可以高價出售自己的煤炭,遇到事故賠償的甚至比國家賠的還多(當時事故賠償金是8萬元,不包括其他安排工作之類的補償),
那年春節,父親帶皮陽秋去給一個剛當上科長的中專同學拜年。科長同學卻告訴皮父,別人求之不得的材料科科長他不想幹了,打算停薪留職“下海”,席間熱情地邀約老同學與他一起去開“小煤窯”,拍著胸脯說關系已經疏通好了,皮父過去負責機電技術班子,保證待遇比在現在高得多。皮父回家與老婆商量了一下,又考慮了幾天,終是沒有同意。
如此說來,皮陽秋其實是有機會成為“富二代”的,可惜被他父親的正直斷絕了。
附:
有些人
歲月可以遺忘,
歷史應該銘記。
有些事,
你可以感慨她的局限,
卻不該忽略她的重要。
有些人,
你可以漠視他的貧窮,
卻不該嘲笑他的驕傲。
同志、奉獻、詩人、老實......
這些詞匯曾象征著美好,
尷尬地,
變成了人們的笑料。
這個世界的一切,
都在向金錢傾倒。
她說:
不能變現,
皆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