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物流的服務,是面向各種高淨值客戶的。
所以就連他們的倉庫,都是用船鋼打造的,內部還填充了阻燃材料。
按說,這種規格的倉庫,是萬無可能燒到如此地步的。
……除非有人,將整個倉庫的阻燃材料都抽空了。
凌憶面色如鐵,在整齊劃一的掌聲中向倉庫衝鋒。
就像巨星被他的粉絲們迎向舞台。
由遠及近時,倉庫大門也被緩緩拉開,宛如舞台的大幕揭曉。
不斷有冷風湧向倉庫,將凌憶的衣擺吹得劇烈擺蕩。
門前有兩具燒黑的屍體,直到死前,都還維持著將庫門拉開狀態。
惡臭的油脂滴在地上,然後被凌憶重重地踩過,留下了一道劍拔弩張的腳印。
那是他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憤怒。
衝入倉庫,裡面的空氣乾枯、辛辣,只是吸一口就會讓人眩暈。
無窮的火海像地毯、像油漆,在每個能夠燃燒的表面上騰躍著。
這火的顏色是如此鮮豔,豔到完全容不下生命的溫度。
倉庫的天花板上被砸開了一個大洞,熱流裹挾著熏煙,從洞口湧出,像是無數道哀嚎的亡魂。
而在那大洞之下,屹立著一台宛如水塔的巨型機甲:“鎮暴犬033型”。
“嗡——”
機甲的外殼漆黑,掛載的武器多到不合常理,宛如一把超大號的瑞士軍刀。
此刻,它的攝像頭正在一寸寸掃過火場,搜尋著任何活人的痕跡。
而就在它將頭轉向一側時,一道遍體鱗傷的人影,突然從它的視野死角中殺出!
那道人影衣服殘破,眼神血紅,身上的傷口一道比一道深,顯然受到過一番不輕的折磨。
而在那人手中,一把斑駁的衝鋒槍噴射著火舌,將子彈盡數朝機甲的頭部射出!
“來啊,畜生!我不怕你的,不怕你的!哈哈哈哈哈!”
那人聲嘶力竭地呐喊著,雙手即便嚴重燒傷,也依然死死抓著衝鋒槍的槍把。
看他的架勢,顯然是想和那台機甲殊死一搏。
能這麽一根筋的,也就只有周泰那家夥了。
只是沒想到,在死路一條的時候,那家夥居然能這麽豁得出去。
“警告,目標反抗中,立即開始鎮壓。”
鎮暴犬機甲當場警戒,偏轉力場在無形中開啟,將所有子彈盡數折射開來。
緊接著,肩部的發射倉彈開,蜂巢火箭彈魚貫而出!
“嘭!嘭嘭!嘭嘭嘭!”
十多道爆炸呈一字掃過地面,每一道都足以將人體轟成渣滓!
然而煙霧散盡,周泰卻像幽靈一般從眼前消失了。
“凌哥果然沒錯!只要肯找,人生處處是刺激呐!哈哈哈哈哈!”
回聲飄忽不定地回蕩在倉庫中,就像火焰一般無處不在。
這家夥……還真是會藏啊。
居然能在一台鎮暴犬機甲的眼皮底下苟到現在。
那一瞬間,凌憶的心裡是慶幸的。
他腳步不停,背著一大捆突擊步槍衝入了倉庫,然後用單手拎起其中一把:
“傻大個,替我向你的主子問好!”
子彈一梭子接一梭子地發射著,像黃蜂般朝著機甲射去。
鎮暴犬機甲一愣,本能地抬起手爪,想在用偏轉力場格擋之後,一炮解決掉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但凌憶真正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用子彈殺傷那台機甲。
因為他一眼就看了出來,所有子彈被力場偏轉的角度,都是幾乎一模一樣的45度!
也就是說,朝這台機甲開槍,就像陽光照入水中一樣,具有相對固定的折射規律!
而借助這個規律,就可以將原本射向機甲的子彈,全部轉向他真正要瞄準的目標:
位於鎮暴犬機甲頭頂,用於搬運貨物的巨型吊機!
“咚咚咚!”
穿甲彈的恐怖動能,在吊機的軸承上撕開了一道道深坑。
最終,承受不住應力的吊機當場斷裂,以將近50噸的重量,朝著機甲豁然砸下!
“以你的力場強度,或許能偏轉幾顆輕如鴻毛的子彈。
“但這堪比十頭大象的沉重鐵塊,你的力場又能否奏效呢?”
凌憶大笑著,繼續朝鎮暴犬機甲傾瀉著子彈,任憑後坐力不斷壓在自己身上,壓得胸口都有些喘不過氣。
打空了一把槍,就換一把繼續打。
而這樣堅持攻擊的原因,只有一個:為了逼迫那台機甲,繼續維持力場開啟的狀態!
沒錯,除了力場的折射角度,他從那台鎮暴犬機甲的身上,還看出了別的規律:
在開啟力場的時候,或許是為了避免系統過載,這台機甲會立即停下行動,保持靜止。
直到攻擊被完全擋開之後,才會解除力場,然後恢復先前的動作!
想要格擋子彈,就必須維持力場,原地不動;而想要躲開吊機,就必須解除力場,頂著子彈強行閃避!
最終,在吊機砸下前的那一刻,鎮暴犬機甲解除了它的防禦。
然後,任凌憶的子彈擊碎它的頭部,將機體朝著側面滑行而去!
可這個決定,終究是晚了一瞬。
“哢嚓!”
鋼鐵崩裂的聲音。
吊機如巨斧般落下,將一條鎮暴犬機甲的腿重重砍下,壓成了冒著電花的廢鐵。
隨著一起落下的,還有十幾台焊接在機甲上的自動武器。
機甲狼狽翻滾著,落入了烈焰熊熊的貨箱堆中。
“嘖,這把槍也打空了啊……”
凌憶撇了撇嘴,將最後一把槍扔在了地上,“老周,咳咳,老周,你在哪兒?!”
火場的煙很濃,熏得他眼睛生疼。
氧氣十分稀薄,連喘口氣都困難。
但凌憶記得,周泰在幾個月前植入過人造肺葉,氧氣的運輸能力比自己強上十倍。
所以,除非失去了意識,或者直接被人堵住了氣管,不然在自己感到缺氧之前,這家夥窒息的概率基本為零。
果然,凌憶這一嗓子下去,周泰立馬活蹦亂跳地從廢墟裡跑了出來。
一邊跑著,一邊還感動地大喊著:
“凌哥,凌哥!你果然猜到我的意思,趕來救我了,凌哥!
“唉,凌哥你是不知道,我昨天過得到底有多慘!
“想雇幾個保鏢,免得被賞金獵人找上門,結果這幫保鏢居然趁我睡著之後,先賞金獵人一步,把我給綁了!
“最後還整來了一台機甲,讓咱跟它鬥蛐蛐玩……你說咱這脂肪肝,怎可能鬥得過一台機甲啊!”
可凌憶卻只是苦笑著,任周泰一把攬住了自己的肩頭。
“我問你,老周……《新世紀福音戰士》裡的女主是誰?”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問出了最開始和周泰結識時,對方考過自己的問題。
周泰呆了半秒,有些不確定地答道:
“女主?呃,凌哥你是說綾波麗,還是明日香?
“雖然綾波麗是第一適格者,咱心中妥妥的正宮,但其實明日香的性格更潑辣,更對咱的口味……
“不對,凌哥,這倉庫都燒成火鍋了,你還問這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幹啥?”
“不,沒事,咳咳,就是隨便問問。”
凌憶欲言又止地搖了搖頭,“知道你還是你,就夠了。”
周泰:??
不是,我被人綁架這大半天,外面到底都發生了些啥?
是智械覺醒了?燃燒軍團入侵了?還是第四次藍星大戰打響了??
凌哥這一臉苦盡甘來的笑容,是怎麽個事兒??
可還沒等兩人敘舊,幾道突兀的聲音就從天外傳來:
“啊~~快看,好一場乾淨利落的戰鬥,好一場感人至深的重逢啊!
“果然不愧是蓋亞公司力捧的選手,即便在這樣艱難的困境下,也依然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可能有觀眾朋友會問,在全城空域管制的情況下,我們的直播無人機是如何直擊現場,帶來精彩報道的呢?
“我的回答是:請看讚助商列表!”
“觀眾朋友們,歡迎收看由蓋亞教育、創傷小組醫療、伊甸直播……等120家公司讚助播出的,夜之城最受歡迎的周五檔綜藝——
“《周五夜火拚》!!
“我是你們剛剛裝了思維加速芯片的‘芯朋友’,Mr.道gay!!呀吼!!!”
七八台直播無人機,從天花板的大洞外徑直飛入。
有的負責信號轉接,有的負責不同機位,還有的……負責投影直播的禮物特效。
緊接著,又有數十架無人機從天而降,分別停在了倉庫裡不同的機位,從好到差,把拍攝位置佔了個遍。
“滾石秀場,滾動播出!歡迎收看由蓋亞石化、哈斯生化讚助播出的《滾石奇人秀》!”
“聚焦人物事,拒絕燈下黑!歡迎收看由蓋亞時裝獨家冠名播出的《聚光燈下》!”
“做真相的鐫刻者!歡迎收看由蓋亞新能源獨家冠名播出的……”
“歡迎收看由蓋亞房產獨家冠名……”
“歡迎收看由蓋亞職場……”
“歡迎收看……”
……
流水線一樣的開場白,吵得耳朵疼的台詞外放聲。
凌憶靜靜地望著天上的幾十架無人機,面色凝重。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竭盡所能地設想了每一種情況。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被所有媒體爭相播報的那一種。
畢竟,這可是蓋亞公司,專門為他“設計”的一場演出。
但他還是沒能預料到,前來直播的媒體竟會有如此之多。
少則幾十家,多則上百家。
若是算上那些層層轉播的二手節目源……則更是到了不計其數的地步。
因為,被允許現場直播的媒體越多,蓋亞公司就越是容不得差池。
如果說,公司不希望某件事展示在大眾面前,那麽,任何與這件事有關的信息流出,都會是它們所禁止的。
同理,如果公司大張旗鼓地宣揚某一件事,那這件事就會像生化武器一樣,在一分鍾內,傳遍整個夜之城的大街小巷。
而今,足足幾十家夜之城的主流媒體直擊現場……
以凌憶的了解,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公司已經設計好了這場遊戲中的絕大部分環節。
又或者,從動作演出,到現場視效,再到每一句台詞、每一場直播的水軍行動……
所有的所有,從一開始就都被寫在了預案當中。
遠比訊速傳媒的那場直播,更盛大、更可靠、更嚴絲合縫。
會是這樣嗎?
凌憶一眼掃過頭頂的無人機群,它們全都有著相同的規格,由夜之城僅有的一家壟斷廠商生產。
在關閉全息台標的顯示之後,它們甚至能做到和那些軍用無人機別無二致。
只有無人機上面掛著的,是機槍、導彈還是攝像頭的區別。
剛才駕車逃亡的時候,漫天的無人機裡,會不會就有幾架正在進行直播?
聯保部的人,故意不在通訊頻道裡屏蔽自己,是不是因為早就決定好了,要向自己泄露的內容?
而那個窮困潦倒的戴維斯, 是不是也被算法精心安排了一個,經過自己所在之處的訂單??
他歎了口氣,將視線轉向了身邊的周泰。
對方的視線是如此真摯,如此澄澈。
但瞳孔的顏色,卻與真正“周泰”的棕黑色眼睛,有著微妙的色差。
微妙到如果老周不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甚至連這樣的異常……都可能察覺不到。
他盯著眼前的這個周泰,將最後一個念頭淡淡問出:
“是不是,連你這個對答如流的周泰……都是按他的性格數據,一比一複刻的仿生人?”
其實他已經知道了。
但他只是想親眼看看。
周泰聞言,突然就毫不遮掩地笑了,仿佛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的發生:
“沒錯,凌先生。您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啊。真正的周泰先生……現在已經只剩下一個腦子了。
“本想著按照一號預案出演,這場節目的效果將會是最理想的。
“但好在,現在的第十五號預案,從氛圍、表情到台詞,綜合評分也是排名第三的水準呢。”
說著,他微笑著掏出了幾根廉價拉花,“嘭”地一拉,將無數彩帶和亮片噴到了空中。
彩帶紛紛揚揚地落下,與此同時,一個個全息投影的大火箭先後發射。
明明是無情燃燒的火場,此刻卻亂得像是某種喜慶的節日現場。
而在這一番喜氣洋洋的荒唐氛圍中,那個假扮的周泰假惺惺地笑了起來。
緊接著,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姿勢,將臉上的假皮一把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