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離開阿特金森莊園,凌憶和周泰就發起了暫停投票,並且很快收到了高倩二人的讚成票。
只是,五名玩家的投票欄裡,依舊有一欄因為超時無響應,自動選擇了棄權。
也就是說,程強現在……甚至連喚出系統界面,點一下投票都做不到。
那灰色的棄權票,就像是懸在眾人心頭的達摩克裡斯之劍一樣,讓人在冒險之余,總覺得有那麽一絲不痛快。
很快,一陣藍色光芒包裹了凌憶,將他從波斯登市的副本,傳送回了書店模樣的準備室中。
【尊敬的玩家凌憶,歡迎您回來。】
【已將故事《周泰·一名膽小鬼的自傳》、《阿特金森夫婦:這遲來的愛,是否還作數》…等五篇故事加入書架。】
書架上又有五本書殼亮起了金光,被填入了屬於它們的故事。
可來自精神上的疲憊感,卻讓凌憶顧不上檢查那些新書。
他強忍著不適,扶著書架走到櫃台後,給自己倒上了一杯水。
順便,還往裡面放了幾顆枸杞。
因為高倩之前曾經說過,在遊戲裡的吃喝和休息,也能適當影響現實當中的精神狀態。
他可不想頂著頭暈過一整天。
“但願這辦法能奏效……”
凌憶端起杯子,望著杯中清澈的水,一飲而盡。
可在水入喉的瞬間,卻傳來了一種有些怪異的吞咽感。
仿佛有某種活物鑽入了他的嗓子眼。
“嘖,幾顆枸杞而已,居然搞得跟吞了蟲子一樣……刺激。”
凌憶一邊吐槽著,一邊使勁拍了拍臉頰,將自己從幻覺中拉回。
他清楚蜘蛛給自己身上安裝了一個屏蔽程序,卻想不通那個程序安裝在哪裡。
並且,那程序究竟屏蔽了些什麽,又為什麽會讓自己在遊戲裡屢屢看到幻覺……也是完全搞不清楚的。
總不會這些幻覺,就是蜘蛛口中所謂的“真相”吧?
不管怎麽說,容易被黑客侵入義體,確實是自己一個不容忽視的短板,必須想辦法彌補一下了。
想到這兒,他從兜裡取出了一張卡片,隨手擺弄了幾下。
卡片的質地宛如撲克牌,表面流淌著一些如同電視雪花屏的紋理。
這是他昨晚結算特性獎勵時,被系統獎勵的一件物品。
但除了說明這件物品“蘊含著不可思議的潛力”之外,介紹中並沒有對物品如何使用進行任何解釋。
也就是說,這張卡片他現在還完全用不了。
“不愧是隨機獎勵,給的東西都是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也不知道能給現狀幫上什麽忙。”
他疲憊一笑,將卡片收進了櫃台的抽屜,“罷了,等有機會再研究好了。”
而除開這張卡之外,剛剛通過補完阿特金森夫婦的故事,他還獲得了一個另外的特性獎勵。
只是眼下,他實在是提不起什麽結算獎勵的勁頭了。
算了,也推到明天再說好了。
【您收到一條來自玩家“二次元の美好”的消息:
凌哥,我先下了哈!你頭暈記得好好休息,不行就跟哥們兒打電話,哥們兒帶你去看急診!】
【您收到一條好友申請,來自最近一起遊玩的玩家:高倩!】
【您收到一條好友申請,來自最近一起遊玩的玩家:柯啟!】
幾條來自【社交功能】的提示彈出,凌憶隨手點了幾下,將好友申請一一通過。
很快,準備室外便傳來了一陣小貓撓門似的敲門聲。
“新人!開開門,姐有重要消息要跟你說!”
“來了……”
凌憶苦笑一聲,端起水杯朝門口走去。
“新人啊,因為做不到隨時上線,所以姐趁著記憶新鮮,把情報給你同步一遍!
“就在今早10點,柯啟從旅店老板娘那兒拿到了一個郵件,寄件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希伯萊實驗室。
“姐把包裹拆開一看,裡面除了一張檢測報告,還有一封實驗室主管的親筆信,跟我說……”
門剛一開,高倩就急不可耐地上前兩步,拉住了凌憶的手。
看那架勢,是想把手頭的情報一股腦全塞給後者。
可很快,她便注意到了後者臉上的疲態:
“不對,新人,你這是碰上啥了?怎麽臉上無精打采的?”
凌憶指了指自己纏著繃帶的斷臂,隨口道:
“興許是因為,這兩天遭遇太多事情了吧?別擔心,退出遊戲之後歇一歇就好。
“說起柯啟,他怎麽沒跟你一起過來?”
“他?他明天還要上班,所以點完投票就下了。”
高倩答道,聲音裡透著幾分關切,“比起關心別人,還是多在乎在乎你自己吧,新人。
“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發燒?”
她像領導體恤下屬一樣,用手背貼向了凌憶的腦門,卻被後者本能地躲開了。
望著有些愕然的高倩,凌憶並不多解釋,只是隨手抽出櫃台上插著的羽毛筆,寫下了一串電話號碼:
“今天我有些累了,有什麽線索的話,走短信發我就好……這是我的號碼。”
他不喜歡向別人暴露自己的軟弱。
所以,即便在周泰面前,他也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至於高倩和柯啟這種還不算多熟的朋友,就更輪不到來關心自己了。
“嗯?啊,那行吧,姐就先回去了。”
高倩聞言,也不再介意,大咧咧地接過寫著號碼的紙條,返回了自己的準備室。
“呼……”凌憶這才如釋重負地坐在了櫃台前,用手撐著腦袋,點擊了退出遊戲的按鍵。
……
夜之城,現實時間的凌晨3點。
凌憶的意識,緩緩回到了這副棲身於此的軀殼。
可很快,他就意識到了這究竟是多大的錯誤。
因為就在他清醒的同時,一股痛感就猛地爬上了中樞神經。
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簽,沿著他的脊柱中心扎了個對穿。
“嘶——”
凌憶咬牙強忍著疼痛,一隻手艱難地扒住牆根,這才勉強從病床上坐了起來。
自己所在的地方,依然是老伊曼紐的義體診所,腳下所踩的,也依然是梆硬的水泥地面。
只是眼前……卻多出了許多不曾留意的東西。
紅外線偵測探頭、嘯叫器、軍科B級防禦地雷,自追蹤式泰瑟電擊炮台……
一件件他早已見過不少回的設備、武器,被安裝在診室的各處,通過管線連接到了裹在法拉第籠裡的主機。
作為一名夜之城有名的義體醫生,老伊曼紐就算再不講究,也不會傻到在自己診所的防禦上偷懶。
不,豈止是沒有偷懶,簡直就把是把平民能做的防禦,做到了滴水不漏、渾然天成。
尋常混混想在這兒鬧事,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頭骨能擋住幾毫米子彈再說。
而這,也是自己會選擇在此處過夜的原因之一。
只是……明明是自己經常光顧的場所,為何他一眼掃過去,卻隱約覺得有些陌生?
每個螺釘,每道噴漆紋飾,乃至每個填充在角落裡的賽博式裝修,在映入他眼中時,都充斥著一種荒誕的錯位感。
就仿佛一個來自古華夏的普通百姓,剛穿越到與自己格格不入的21世紀。
望著滿街嗡鳴而過的汽車、叮咣作響的建築工地,以及人手一個的觸屏手機,陷入了對“現實”不可自拔的懷疑當中。
可這種感覺,他只在兩年前感覺到過。
而那個時候,他才剛剛來到夜之城,還處在漫無目的的流浪之中。
為什麽,為什麽已經時隔兩年,這種錯位感卻再一次在自己的意識裡閃現?
自己不是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嗎??
等一下。
或許所謂的習慣,只是潛意識跟他開的一個玩笑。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並沒有真正習慣過任何事情。
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在舊時代土生土長的、接受了21世紀系統性教育的普通人。
像他這樣陳舊的三觀,又怎麽可能輕易習慣……一個萬物都可以用金錢衡量的賽博時代?
自己融入這個世界的過程,從一開始就顯得過於迅速了。
他對此不是沒有過懷疑,只是連這種懷疑,都被他迅速遺忘在了爆炸的信息當中。
可……這究竟是怎麽搞的?
不適,從骨髓深處鑽出的劇烈不適,像一隻蜈蚣在他的胸口裡蠕動。
凌憶有一種錯覺,一種自己的頭被人塞在了腹腔裡、眼睛被縫在了腳趾上,全身每個感官都在失去協調的錯覺。
而緊跟著這種錯覺襲來的, 是如同洪水一般洶湧的反胃感。
“嘔——”
凌憶踉蹌著翻下病床,衝到了診室的洗手槽旁,稀裡嘩啦地吐了起來。
那動靜,仿佛要把腸子都從嗓子眼裡嘔出來。
感應水龍頭貼心地開啟了霧化模式,水霧一點點澆在水槽裡,澆在那些嘔吐物上,也澆在了他被陣痛侵蝕的腦殼上。
嘔吐物裡全是淤血,味道刺鼻,像一鍋熬糊了的黑粥。
不知是胃穿孔還是肺部出血。
但除了那些淤積的黑血之外,還有一種在他意料之外的神秘物質。
……一種與水銀形態相似的,不斷掙扎翻湧、試圖重新凝聚的活性物質!
自己體內,什麽時候多了這種玩意兒?
觸電般的震驚在突觸中蔓延,凌憶緊盯著水槽裡的嘔吐物,腦海中卻一片空白。
而就在他愣神之際,一幅被塵封在意識角落裡的回憶畫面,卻從他的眼前悄然浮現:
其實,那些流淌在他血管中的銀色物質,他並非毫不知情。
恰恰相反,從他穿越到夜之城的第一天,這種銀色物質的來歷,就已經被他牢牢記了下來。
那時他還正在流浪,卻被一群自稱“蓋亞安保部”的神秘人員,強行帶進了沒有任何標識的巡邏車裡。
隨後,向他體內注射了一種被稱作“錨點芯片”的液態物質。
從那天起,他便擁有了在夜之城合法生活的市民身份。
也是從那天起,他便遺忘了自己與腳下的這片土地……究竟有多麽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