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看到了，大姐頭她現在一臉著急的樣子。”

　　柯啟望了眼躺在地上、一身重傷的程強，以及旁邊心急如焚的高倩，忍不住歎了口氣。

　　“其實在遊戲裡認識之後，大姐頭就給我們兩人買了創傷小組的白金會員，一旦生命體征有異常，6分鍾內救援必到。

　　“而程強先生，在出事失蹤之前，曾經觸發了生命體征異常的警報。

　　“大姐頭她走了點人脈，拿到了警報信號消失的坐標。

　　“今天原本只是在坐標附近瞎找找，想著碰一下運氣。沒想到，走到酒店附近的時候，就突然被拉入了遊戲。

　　“系統給我們派發了支線任務，讓我們盡可能救出其它玩家，所以大姐頭猜測，程強可能就在這種地方。

　　“四樓到七樓處於塌陷狀態，並且塌陷部分比起單純的鋼筋水泥，強度還要高上不少——就跟某種詭異的結界一樣。

　　“然而強度再高，也沒有鄙人帶的TNT當量高。

　　“所以大姐頭和我花了幾分鍾，強行炸開塌陷部分，闖了進去。

　　“由於在遊戲中，玩家無法使用義體，樓裡又到處是鎖著的房間，踢門和炸牆搜索花了不少時間。

　　“幸好，最後察覺到了六樓的動靜，才讓我們順著聲音，尋到了您和程強先生。

　　“那時的你們，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四個人或多或少都負了傷。

　　“但很奇怪，找不到和你們戰鬥的敵人，連屍體都沒有。

　　“唯一算得上敵人的，是一隻奄奄一息的巨型縫合蠕蟲，被我們用集束炸彈轟散架了。

　　“而當鄙人問到戰鬥的具體情況時，那兩位雇傭兵的表情很奇怪，同時選擇了沉默，不知是因為什麽。”

　　凌憶聽著柯啟的講述，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情複雜。

　　現場沒有屍體，也就說明自己失控的時候，吞噬了包括羅伊斯在內的所有溫迪戈。

　　貌似……還順帶把那隻巨蟲，給搞成了大殘。

　　當時的屠殺場面，想必不會比美式恐怖片遜色多少。

　　這種情況下，別說沉默了，威和傑克沒因為掉SAN值當場發瘋，就已經很堅強了。

　　柯啟沒有察覺凌憶古怪的神色，繼續回憶道:

　　“至於您那時候，渾身都是螺旋狀的撕裂傷，出血量都快趕上一頭犀牛了……能撐到出副本簡直就是奇跡。”

　　“但程強先生他，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說著，他的話鋒一轉，“他在現實裡被人大幅改造，本就引發了嚴重的排異反應。

　　“而在從副本裡救出來之後，不知為何，身上更是受了很重的傷。

　　“不過您放心，大姐頭已經在聯系創傷小組了。他們家的全城6分鍾救援，可不是蓋的啊。”

　　正說著，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程強，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不知是因為他的過半身體都被改造，還是因為受傷過重，咳嗽裡居然夾雜著像電流一樣的嘶嘶聲。

　　聽見聲音的高倩立馬慌了神:

　　“程強?程強！柯啟你快來看看，程強他不行了！

　　“喂?創傷小組專線，姐已經是第十次打你們電話了！給姐說清楚，你們到底為什麽不出診?！”

　　柯啟見狀，也顧不上繼續跟凌憶解釋，掏出注射針，火急火燎地趕了過去。

　　凌憶跟著來到了程強身邊，這才發現後者的腹部上，赫然有一道長達二十厘米的傷口。

　　完全就是被人開膛破肚的程度。

　　此刻，傷口已經被針線草草縫了起來，但因為手法粗糙，鮮血依然源源不斷地向外流出。

　　連包扎在上面的衣物，都被血染成了銀紅色。

　　能撐到現在，已經是這家夥命大了。

　　柯啟丟掉用光的針管，憂慮道:

　　“鄙人身上帶的針劑，也只能再拖延一會兒，沒辦法穩定生命體征……大姐頭，救援那邊有回復了嗎?”

　　“別急，別急！姐在催！”

　　高倩焦躁地應付道，繼續和電話裡爭論了起來，“什麽?你給姐解釋解釋，什麽叫高峰時段，服務資源緊張?！

　　“姐不是你們的白金會員嗎?你去查，去查！服務協議上是不是寫的，白金會員可以優享急救服務?！

　　“是不是寫的，如果6分鍾未到，就要賠給姐10倍的訂閱費用?！

　　“啊?不可抗力不算?那你讓姐怎麽辦?！

　　“騰不出人手，但不阻止我們自己送到最近的醫療驛站?你們公司這嘴臉，能不能再難看點兒?！”

　　“喂?喂?你們……艸！”

　　她氣得猛一跺腳，淚花不爭氣地從眼角流了出來，“這個也無責，那個也無責，那程強死了你們誰來負責啊！

　　“柯啟，不等了，咱們打車去！”

　　“大姐頭，不瞞您說。”柯啟表情嚴峻道，“鄙人二十分鍾前就在叫車了。”

　　“結果呢?”高倩輕咬著嘴唇，表情宛如在等著醫生下病危通知書。

　　柯啟斟酌了片刻，試探道:

　　“先跟您說一下，最近的醫療驛站在13公裡外，送到之後……不清楚還能否來得及。”

　　“不行，來不及也必須來得及！打最貴的車，最快的那種！聽見了嗎，柯啟?！”

　　高倩激動地像在無理取鬧。

　　“聽見了，已經把能打的車全選了，大姐頭！”

　　此刻，就連柯啟那般穩定的情緒，也有些受到了影響，“但德拉曼出租車、路馳打車、中井叫車……

　　“所有軟件都顯示在排隊！簡直一反常態！

　　“簡直就像是，整座城市都在阻止我們救人一樣！”

　　“你說真的?”高倩的眼神頓時灰暗了下去。

　　“鄙人也希望是假的。”

　　柯啟無力地坐在了台階上，“但打不到車是事實，最快的，也要等到三十分鍾以後。”

　　放到平時，別說是等30分鍾了，那些出租車巴不得你剛一下單就開到上車點。

　　畢竟這錢他們不賺，有的是司機賺。

　　像今天這麽離譜的情況，根本就不可能出現。

　　“可程強這個傷勢……加錢，加錢也不行嗎?”

　　“小費都加到1000塊了，收效甚微。”

　　柯啟搖頭道，“恐怕有人加得比我們多。”

　　“你在說什麽屁話?這夜之城，還能有比姐更會花錢的傻大款?！”

　　高倩說著，但隨即臉色一變，“等等，柯啟，你的意思是——那些大公司在搗鬼?”

　　柯啟沉重地點了點頭:

　　“恐怕是的。有人為了買程強先生的命，花大價錢暗改了打車算法的屏蔽名單。

　　“所有出租車公司，在這一段時間內，全都接不到我們的訂單。”

　　“那你有沒有朋友，可以打通電話來接我們的那種，柯啟?”

　　“和您一樣，大姐頭，能想到的人都打了，全是佔線狀態。”

　　“怎麽會……你是在騙姐，對不對?那些公司狗，怎麽可能對程強這種無名小卒有興趣?”

　　“抱歉，大姐頭。”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絕望。

　　從創傷小組客服，到出租車平台的AI算法，再到最現代的通訊手段……

　　整個城市可以求助的力量，都在兩人面前自覺選擇了繞行。

　　還有誰能憑財力，做到這樣一手遮天的奇觀呢?

　　只有在幕後主宰一切的那些龐然巨物。

　　不需要動機，也不需要解釋，只要是大公司想買的命，其他人花再多錢也買不回來。

　　因為“公司”總能開出更高的價錢。

　　高倩自暴自棄地坐在了柯啟旁邊，望著連呼吸都痛苦萬分的程強，後悔無比:

　　“……你說，如果不是姐嫌車慢，拒絕搭那兩個雇傭兵的順風車……現在程強是不是已經得救了?

　　“怪姐，都怪姐，太信任那些創傷小組的人了……”

　　柯啟張了張嘴，沒說什麽，只是安慰性地拍了拍高倩的後背。

　　因為他也不好受。

　　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命，一個好友死在自己面前，卻什麽都做不了，任誰都不會好受的。

　　萬念俱灰之際，一陣悠揚的豎笛聲卻突然飄入了耳畔。

　　柯啟驚愕抬頭，卻望見了手撚木笛、輕奏搖籃曲的凌憶。

　　凌憶的表情安寧，動作輕柔，連帶著吹出的每一個音符，都是那麽得小心翼翼。

　　這音符落在枯黃的雜草上，草葉便抖擻;拂過萎靡的行道樹，枝條便隨之舞蹈。

　　有人說，植物是有聽覺的。

　　那想必此刻，它們便是聽到了一曲能夠撫平一切創傷的神聖旋律。

　　【吟遊詩人能力-休憩曲】。

　　【……你通過輕柔的樂曲或話語，令你與你的盟友如沐春風。】

　　【聆聽休憩曲的所有盟友單位(包括你在內)，自身的身體與精神狀態都會獲得少許恢復，宛如進行了一次長達1小時的休息。】

　　【負傷的盟友單位在你的鼓舞下，將有50%概率迅速穩定傷勢，宛如接受了一次專業的急救，暫時止血並回復1~3的HP值……】

　　這50%的概率是否能生效，凌憶自己也拿不準。

　　但對於眼下沒什麽選擇的三人來說，就算只有一絲希望，也必須冒險試上一試。

　　所幸，在聽到了這曲旋律之後，程強的傷勢瞬間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起來。

　　止血，傷口結痂，原本痛苦的神情也重新舒展。

　　效果甚至比柯啟的急救針還強上不少。

　　目瞪口呆的高倩和柯啟二人，花了整整五秒時間，才意識到這變化到底意味著什麽。

　　顧不上感謝，兩人連忙跑到了程強身邊，檢查起了他的狀態。

　　沒錯，不是假的，程強他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只要不造成二次傷害，撐到送去醫療驛站，應該是沒有問題了！

　　“凌憶，你……”這還是高倩第一次喊凌憶的名字，“你讓姐怎麽謝你才好?！”

　　“感謝就免了。”凌憶淡淡擺手，“先把人救活再說。”

　　要擱平常，他自認為配得上這一聲感謝。

　　但眼下，他連自己失控時到底幹了什麽都不清楚。

　　如果自己在狂亂之際，對所有人無差別攻擊了呢?

　　如果程強腹部的那個傷口，就是自己造成的呢?

　　退一萬步說，就算自己昏迷時沒有傷及友軍，但畢竟高倩他們三個，剛剛才被整個夜之城的服務體系拒之門外。

　　而在自己昏迷之前，曾經看到了一段詭異至極的血色字幕:

　　【愛米爾、周泰、伊曼紐、高倩、程強、柯啟、威、傑克……以下是我們將要執行清除的名單，請你確認。】

　　是因為和自己結識，才害得他們處處碰壁的嗎?

　　眼下這種待遇，會不會只是個開始?

　　他不敢往這方面細想，只能盡可能做一些彌補，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哪怕在公司展露的獠牙面前，自己這點幫助，只能算是杯水車薪。

　　聽到凌憶的話，高倩似是想起了什麽，從兜裡掏出了一部古董觸屏手機:

　　“對，救人！姐這個號是臨時號碼，說不定能打得通！

　　“等姐再聯系幾個朋友，她們平時總找姐借錢，關鍵時刻肯定要幫忙的！”

　　聽到這話的凌憶， 又瞥了眼柯啟難以啟齒的表情，就知道了高倩的那幾個朋友，肯定都是些不靠譜的牆頭草。

　　所以他直接打斷道:

　　“周泰家離這裡不算太遠，我喊他跑一趟吧。

　　“正好，有些事情想跟他交代。”

　　打開《夢鏡之城》的應用界面，無視了那一大堆彈出的系統消息，凌憶直接在社交界面找到了周泰的ID:

　　【二刺螈の美好】。

　　不知為何，他就是有種直覺，這個遊戲能繞過蓋亞公司的封鎖。

　　而事實也如他所想的一般，周泰很快就回了消息。

　　不過這消息的內容，卻是讓他才放松沒多久的心弦，再度緊繃了起來:

　　【二刺螈の美好(周泰):凌哥，救我！】

　　【二刺螈の美好(周泰):我被綁架了，現在在一個倉庫裡，窗外可以看到海！】

　　綁架?！

　　自己不是已經跟他囑咐過，這段時間一定要注意安全嗎??

　　那家夥的苟命技術且不提，被自己提醒過，肯定會立馬重視起來，雇些安保服務來保護自己吧?

　　等等……雇來的保鏢，用來提防一些賞金獵人確實是夠用了。

　　但萬一綁架者……是那個蓋亞公司呢?！

　　既然從打車派單的算法，到夜之城的基礎通訊服務，都可以成為公司封鎖的手段。

　　那周泰花錢雇的保鏢，未必就不會成為公司的幫凶！

　　該死，又是受重傷，又是封鎖，又是綁架……為什麽偏偏都在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