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凌,醒醒!”
威的呼喊聲,將他的意識從昏迷中拉回。
凌憶頂著重重的疲倦感,扶著額頭坐了起來:
“我這是……?”
眼前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蜘蛛卵鞘,泛著像屍骨一樣的白,裡面黑影蠕動,看不真切。
手上傳來木頭的觸感——自己正躺在某種木板鋪成的表面上。
四周的空間逼仄且昏暗,擠得他連挪動身子都很勉強。
頭頂有亮光照下,他忍不住抬頭望去。
上方近在咫尺的地方,懸著一塊長方形的銀色光斑,光線刺得他眼球發疼。
視杆細胞慢慢適應了光線,光斑慢慢有了形狀——是一個長方形的洞口。
洞外站著些人影,看不清穿著。
就在那一刻,凌憶昏沉的腦子一抖,猛然意識到了這是哪裡。
這是一口棺材。
“凌他醒了,可以開始下葬了!”
有人影比劃了幾個手勢,引來一陣哄笑。
有鏟子在賣力地挖著,但怪異的是,越是挖土,自己的身體就埋得越深。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埋進木頭裡的,但這麽荒唐的事情,還偏就成真了。
再這麽下去,自己就要被活埋了。
“救……救我!”
他無助地伸出了雙手,下一秒卻發現手在軟趴趴地耷拉著,像是兩隻脫了水的蝸牛。
“你做得很努力,凌憶,但即便你拚盡全力,也只能回到適合你的土壤裡去。”
某個看著很熟悉的女人,彎下腰來,往他的胸前放了一束花。
不,不是花,那是——
伴隨著一柄木工錘重重砸下,一捆鉚釘“噗嗤”一聲扎進了凌憶的胸口。
他痛得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好了,悼念時間結束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送他走吧。”
墓穴越挖越深,那些人影越來越遠。
不知為何,一種名為恐慌的情緒,讓他嘴唇顫抖著喊了出來:
“不!別拋下我!求求你們,別!!”
棺材在墜落,坑外的景色在飛快縮小,化成此生再也觸摸不到的光點。
“別走!!”
尖叫聲摧毀了那最後一絲的光亮。
肢體恢復了自由,他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像水母一樣在地上遊動。
理智告訴他還有個要去的地方,他不能就這麽停下。
周圍的蜘蛛卵紛紛破裂,流出了銀紅色的血液。
從裡面鑽出了一隻隻銀紅色的斷手,十六個指頭,指腹上的黑毛像牙刷一樣。
它們試探著靠近凌憶,像是因為好奇這個人到底能不能吃。
凌憶努力揮動脖子,用長在上面的尾巴掃開這些奇異生物,然後繼續朝認定的那個方向蠕動著前進。
他將一隻眼睛從眼眶裡探了出來,打量著前面的路,卻只看到了一眼望不穿的銀紅色血湖。
越來越多的斷手圍到了他周圍,並不靠近,卻總是要用那扎人的黑毛,觸碰一下自己銀紅色的表皮。
好癢。
好想逃走。
他把體液壓進剛成型的翅膀,張開鞘翅,努力飛離了地面,覺得這樣就能逃離那些生物了。
“你們在哪兒……”
穿過黑暗,他發出蟲鳴,仿佛那本來就該是他的叫聲。
盡頭有一面鏡子。
他懸停在了鏡子前,鏡面上卻浮現出了一隻碩大的蜘蛛。
“啊!!”
他嚇得跌落在地,這才反應過來那其實是自己的樣子。
這樣不對,自己要去見他們,不能長得這麽難看。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掌握著什麽本領,於是他發動了【易容術】,想把自己改回印象中的樣子。
一隻眼睛,兩個鼻子,一個耳朵,兩張嘴……
不對,不對,這不像我。
臉應該是圓的,耳廓應該是圓的,瞳孔也應該是圓的。
不對,還是不對,圓心率是多少?
舌頭有這麽大嗎?是不是應該再細長一點才對?
該死,到底是哪裡不對?
他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著裡面怪物的長相。
頭是該放在下面,還是上面?鞋穿在臉上會不會太大膽了?
……
還是沒搶救回來啊,這張臉。
已經非常努力了,但裡面的家夥,還是長得不像我。
我懂了,是因為我找不到他,我一早就弄丟他了。
所以我隻好盡力模仿他。
怪不得他們都不要我了。
頭好疼。
我大抵是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
他痛苦地倚在鏡子上,翻來覆去地回想著關於自己的一切,卻發現已經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了。
於是他抬起頭,望向了鏡子——那裡只有一灘連形狀都難以分辨的爛肉。
然後不帶絲毫猶豫地,一頭朝鏡面撞了上去。
它如願碎掉了。
世界被單調的銀紅色吞沒。
……
等凌憶再次醒來,他已經躺在了蘭登酒店門口的垃圾堆上。
陽光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暖意和痛感蔓延全身,讓他意識到眼前所見的才是現實。
……好怪核的夢。
好像夢到了一些以前認識的人,但長相又很模糊,完全想不起是誰。
而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在夢裡似乎很脆弱。
不像以往做噩夢,到最後都是他扛著火箭筒、滿世界追著怪物跑。
簡直太脆弱了。
那種脆弱……真的是自己該有的嗎?
哦對,說起以前的事……
那份從蜘蛛實驗室裡找到的資料,應該沒丟吧?
他下意識地摸向了褲兜。
在確認那張資料依舊好好地裝在兜裡時,他不由松了口氣,但又總覺得有些迷茫。
自己昏迷期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估計是錨點芯片的基礎功能還在,才讓蓋亞公司啟動了對自己的抹殺。
但這之後呢?
自己為什麽沒有被抹殺掉?
他喚出全息義眼的菜單,上面的時間已經來到了第二天。
通知欄裡照常堆滿了消息,有《夢鏡之城》的,也有好友發來的。
但他實在騰不出處理的力氣。
或許是這場“特殊副本”已經結束的緣故,自己身上並沒有什麽傷痕,衣服也並沒有損壞,但持續的幻痛感依然存在。
唯一的壞消息是,左臂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他用右手卷起袖子,發現左手從手腕到肩膀,已經全變成了壞死的棕紫色,像一根吊在身上的臘腸。
不僅如此,皮膚上還蔓延著一些看著就很不妙的銀紅色斑點,讓他想起了木家具上的蛀洞。
“有人嗎?”他口乾舌燥地喊著,強撐著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最終,在台階下面,找到了正在給程強扎強心針的柯啟,以及在一旁焦急打著電話的高倩。
聽到凌憶的呼喊,他連忙掐了煙頭,掏出一瓶水,朝凌憶迎了過來:
“啊,凌先生,您醒了?身體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還好。”凌憶踉蹌地走到了一台報廢電視前,用液晶屏照出了自己的臉。
自己依然是那個自己,四肢健全,五官清秀,看不出任何非人類的痕跡。
果然只是場夢啊。
“你們怎麽會在這裡?威和傑克呢?”他問著,接過了柯啟遞來的礦泉水,單手擰開,喝了一大口。
不對,嘴裡好像有什麽東西。
他用舌頭將那異物挑了出來,捏在指頭上細細打量。
白色的,圓柱狀,形狀看著有些微妙。
凌憶不由愣了一下,隨後緩緩將那白色異物,與自己的小拇指放在一起對比了起來。
雖然比自己的小拇指關節更粗更長,但錯不了,那就是一節指骨。
一節別人的指骨。
莫名的反胃感從喉頭湧起,卻被他生生忍住了。
柯啟似是察覺到了凌憶的不適,語帶關切道:
“您的左臂……需要用藥嗎?”
“不用擔心我。”凌憶甩手丟掉了那塊骨頭,語氣堅決,“換根電動的杵上去就好了。”
比起自己的左臂,他更擔心腦海裡那些若隱若現的記憶畫面。
是的, 隨著意識清醒,一些他昏迷前的記憶,也重新從腦海中浮現。
非人的鋸齒形牙齒,從牙齦裡挨個冒出,將舊牙當成糖果一般嚼碎;雙手枯萎,延伸出了一段段詭異的觸須;還有身體也整個翻了面……
似乎是他的“變身”過程。
只不過這變身程度,連T病毒感染者都得喊聲6。
雖然不願回憶,但這的確就是那時所上演的一切。
他的體內,有某種潛藏的超自然因素,導致了一場異變。
或者說,是一場災變。
他回味著自己在那場變異中,釋放出的癲狂本性,居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寒而栗。
自己的本性……竟能有如此殘暴嗎?
而更令他不安的,是腹中依稀回蕩著的那種饑餓感。
自己昏迷期間,到底都吃了些什麽東西啊?
或者說……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
正糾結時,柯啟彬彬有禮的回答,打斷了他腦海裡紛亂的思緒:
“威和傑克的話,您應該是說那一壯一瘦的兩位雇傭兵先生吧?
“他們兩位,扛著您和程強先生從酒店裡出來之後,就打車走了。
“哦對了,那兩位先生還有話讓鄙人帶給您,說是等您醒之後,記得給他們回個電話,有要事相商。”
“這樣啊。”凌憶頓了頓,繼續追問道,“可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們兩個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裡。”
柯啟聞言,忍不住望了眼不遠處正在打電話、情緒激動的高倩,有些猶豫:
“這個……就有些說來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