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能讓凌憶把遭遇全盤托出的人……其實並不是很多。
告訴周泰?
他的信任度自然沒問題,但在徹底從諧星成長起來之前,凌憶並不希望他承擔太多。
告訴其他朋友?
也不太現實。
那幾位也都有生活要奔波,很難分出精力給自己什麽建議。
倒不如說,光是讓他們在不遭遇危險的前提下,知曉並消化《夢鏡之城》的情報,就已經是很難的一件事了。
更何況,自己還可能像周泰入坑時一樣,通過原因不詳的“人傳人”現象,把其他人也給拉到遊戲裡……
本來帶一個拖油瓶就已經很累了,這要是再來個峽谷五黑局……
自己非猝死在副本裡不可。
所以,像愛米爾這種既和自己短期利益一致、又屢次出手相幫的AI,已經是他能想到最合適的傾訴對象了。
“我明白了,您目前似乎正受到某種惡意程序的影響。”
聽完凌憶講述的愛米爾微一點頭,明眸微眨。
“根據您的敘述,這種惡意程序是由敵人‘蜘蛛’植入的。
“而植入該惡意程序的具體影響,包括但不限於:錨點芯片失效、發現以往不曾注意的景象,以及看到許多由來不明的幻覺。
“以我的知識庫判斷,那個叫‘蜘蛛’的存在,有82%概率是某種流竄的數據意識體。
“至於其是以何種原因干涉了遊戲進程,又向您的體內植入了何種程序,目前依舊不得而知。
“因此,目前的根本性問題依舊無解,但我可以提供4種代償性方案,來嘗試規避這種惡意程序造成的影響。”
凌憶眉頭一皺:
“什麽方案?”
“請將手遞給我。”
愛米爾並不解釋,而是將手從白色長袖裡伸了出來,擺出握手姿勢。
那隻手很小,上面蒙著一層B03型仿人皮,色澤粉裡透白、溫潤如玉。
在凌憶印象裡,這種極度逼真的矽膠皮膚,通常隻被用在“溫柔伴侶2.0Pro”之類的高端仿生人身上。
或許是好奇心作祟,他突然很想上手捏捏看。
嗯,手感冰涼柔軟,像是捏住了一塊剛出水的嫩豆腐,稍不注意就會掐破。
若是能做成鞋底,拿來抽人比兜的話,想必手感也是極佳的……
正當他胡思亂想時,愛米爾的聲音悠悠從耳邊傳來:
“在完成之前,我還有一些話需要提醒您,凌先生。
“通過手部內嵌的射頻器件,我已經成功連接了您體內的錨點芯片,並獲得了重啟它一部分功能的權限。
“但由於這副機體的算力受限,我或許無法對‘蜘蛛’植入的惡意程序進行解析。
“因此,如果您的困擾依然存在,請求助於專業的醫療機構。”
凌憶噗嗤樂了:
“這算什麽,免責聲明嗎?放心吧,老伊曼紐說過,他也治不了。”
愛米爾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伊曼紐先生的醫療水平,或許在平民中排名前列……但仍不及大企業的千分之一。
“如果您有需要,我或許可以冒險在安民醫療下屬的私人醫院,為您爭取一個賽博精神病的治療名額。”
“不,不用了!”
凌憶連連擺手,“第一,你現在還在被通緝,沒必要為了我冒這種風險。
“第二,我也不是什麽賽博精神病,犯不上為了一點小病興師動眾。”
愛米爾聞言,有些神色憂慮地答應道:
“好的,我明白了……
“總之,以我當前的技術能力,至少可以確保您體內的錨點芯片,在五天之內維系基本功能的運作。
“這期間,您可以正常通過一切與身份ID有關的校驗。
“但也因為您的身份ID重新生效,您的一舉一動,都將會重新回到夜之城網絡的監控之中。
“考慮到您當前的仇敵數量……請做好24小時面對風險的準備。”
凌憶聞言,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這個你放心,一群義體改造狂而已,對我賽博吟遊詩人構不成什麽威脅。”
這點他倒沒說假話。
事實上,在跟周泰粗略打聽了黑市懸賞的含金量後,他已經對自己要面對的考驗……有了比較深刻的認知。
首先,訊速傳媒的法務部由於直播崩盤,正忙著接各種讚助商、合作方發來的律師函,顧不上來找自己的麻煩。
所以,自己的前東家選擇調動浪客的力量來追剿自己。
眾所周知,浪客是一幫成分極其駁雜的群體。
其中有用義體武裝到菊花的類固醇肌肉男,也有像霍金一樣,靠腦控輪椅打冷槍的植物人。
但這些家夥,卻都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為了獨佔賞金,很少會有兩隊以上的浪客選擇合作。
也就是說,給了凌憶逐個擊破的可能性。
屆時,應該會有無數人像葫蘆娃送爺爺一樣,順著網線查到自己的位置,然後被自己的【易容術】、【次級幻影】等技能耍到懷疑人生。
而這樣的敵人越多,自己疊【鋼鐵之心】的被動層數也就越多,血條也就越厚。
可以說,只要遊戲技能還能在現實裡用,這些人的追殺就沒必要太過擔心。
只是有一點……
“如果五天之後,我體內的錨點芯片停止運作了,又該怎麽辦?”
“到那個時候,我自然會遠程聯系您,並約到一個安全的地點見面——就像今天一樣。”
愛米爾靜靜答道。
“好。”凌憶不再有疑問,“開始吧。”
話音剛落,一股讓人酥麻的暖流,便從愛米爾的手心裡悄然湧現。
“方案一,嘗試以安全模式重啟錨點芯片,失敗,‘SpiderHacker程序佔用中’。
“方案二,嘗試開啟複合卡爾曼濾波器,以減少可能由錨點芯片、全息義眼產生的噪點幻覺……失敗。
“方案三,嘗試通過同頻電波影響錨點芯片的共振模式……失敗,錨點芯片無響應。”
“方案四,嘗試重啟錨點芯片的底層功能,成功,部分功能已恢復。”
隨著錨點芯片恢復完成,暖流隨即消失在了凌憶的皮膚之下。
“感覺怎麽樣,凌先生?”
愛米爾笑容婉爾。
凌憶一攤手:“這得等試過了才知道。”
“那好,接下來的時間,請繼續與我保持聯絡。”
愛米爾笑著勾起手指,難得俏皮地在凌憶的手心撓了撓,“有些人又捉到了我的數據痕跡……看來我得提前離開了。
“以及,若您還記得,請別忘了我的委托。”
緊接著,將那罐沒喝完的可樂放在了垃圾桶蓋上,小跑著消失在了街道轉角。
凌憶靠在欄杆上,望著街上的行人吐槽道:
“放心,500塊大洋的報酬,忘不了的……
“只是你這可樂,居然喝一口就扔了?
“仗著機器人三定律裡沒有‘浪費可恥’這條,就掂著5塊錢一罐的可樂亂扔是吧?”
曾經在夜之城流浪的那段時光,讓他有些舍不得眼前的這大半罐可樂。
算了,替她喝了吧……
總比讓垃圾佬把可樂倒了澆樹強。
“嗝……對了,還得跟周泰他們說一聲,免得突然蹦出來給我添亂。”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順帶打開了聯系人列表,給周泰、老伊曼紐等聯系人依次發了消息。
關系好的,就跟他們說自己會被追殺一段時間,為了避免被殺手連帶綁架,最好找個地方躲躲風頭。
沒那麽熟的,就群發一條短消息,委婉地提醒一下他們注意安全,鎖好門窗,小心被人尾隨。
順便,在給老伊曼紐發的消息裡,還索要了一下裝有全息義眼的客戶名單。
畢竟是涉及到客戶隱私的內容,當著候診室那麽些客人的面,實在不好說出口……故而只能發消息私聊。
至於對方會不會賣自己這個面子,那就只能看對方的心情了。
……
時間轉眼來到下午。
凌憶按照愛米爾的委托內容,打了一輛德拉曼出租車,來到了一片位於北部沃森區的老廠房。
這一路上,自然是遭到了不少暗槍的襲擊。
好在,對於“德拉曼”這種高端出租車服務商來說,車身設計上,自然留出了不少用於防彈的冗余。
所以即便是硬吃了幾發狙擊子彈,車門上也只是多了些凹坑和劃痕而已。
再加上凌憶走的普遍是大路,治安相對好一些,也算是變相減少了一點被人當街追殺的頻率。
這才在一路的驚險刺激中,成功到達了目的地。
“感謝您使用德拉曼專車服務,選擇德拉曼,出入皆平安。”
汽車輪胎揚起了路邊的塵土。
凌憶隨風而行,邊走邊整理著身上新換的行頭。
擦一擦小牛皮靴、抻一抻呢子大衣,然後戴上剛買的歧路司光學盾墨鏡,整個人“蹭”一下就硬漢了起來。
“有辨識度的裝扮……果然我還是穿不習慣啊, 老周。”
他自嘲一笑,打開了地圖導航。
望著眼前早已生滿野草的裂縫路面,以及遠處半塌的幾根老煙囪,他迅速確認了自己的方位。
沒錯,是沃森區,那片被整座夜之城所遺忘的土地。
比起以“騷亂”為第一印象的海伍德區,這裡更像是一片百廢待興的工業爛攤子。
一片片荒廢的老廠房,以及無數建在工廠周邊,卻因為爛尾而閑置的住宅、商業大樓……
就像是某種還沒開始輝煌,就被時代巨輪匆匆碾軋而過的廢墟。
由於常年陰雨,外加缺乏養護,這裡的水泥路面也顯得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泥潭和地陷。
連霸佔這片工業區的漩渦幫,座駕上都要比其他幫派的多幾根避震彈簧。
“蘭登四星酒店,也是漩渦幫的‘機械狂歡’俱樂部……就在這兒了啊。”
他望著遠處一根高聳的廢舊廣告牌,從上面辨識出了“蘭登五星級酒店”的字樣。
在早些年前,這裡的裝潢或許在方圓數十公裡都算得上頂級。
但現在,它就只是一處不入流的四級酒店罷了。
凌憶推了推墨鏡,剛想往酒店裡走,卻突然注意到了一輛停在路邊的紅色摩托車。
確切來說,是一輛價值49999的“天穹·納扎雷”摩托。光是排氣管的炸街噪音,就足以讓一眾穿舌環的朋克小妹尖叫連連了。
但凌憶會留意這輛摩托,可不只是因為它惹眼的外形。
而是因為這玩意兒……他總覺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