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的周溯是百般滋味。
他都不記得自己吃了點啥,但是……
碗裡盛的都給吃完了。
亭長還想要給周溯加,結果被周溯用手封住了碗。
看著鍋裡還剩下的一些殘羹冷炙,亭長讓人端到了裡屋,周溯聽得分明,那是一陣難以言喻的歡聲笑語。
當一行人酒足飯飽之後,亭長還要留周溯和老鄧住宿,這操作把周溯給看愣了。因為亭長家就兩間房,五口人。
他不想去考慮這房間分配的問題,直接言詞拒絕。
見留不住人,亭長便帶著兩人為周溯老鄧親自送行,其中一個,是之前一直沒露面的許成。
問過之後才知道,他是回去把為父親報仇的消息告訴了家裡的老母親,一起吃了飯這才過來。
“母親原本是想親自來拜謝的,但畢竟家母年事已告,腿腳不便,還請君子恕罪。”
“不會不會,舉手之勞罷了。”
這裡,要是會做人一點,周溯知道就該順勢去拜見一下這位老夫人,彰顯君子待人之禮。
可周溯不是那種人。
他殺山主絕不是為了許成,更不是為了那位素為蒙面的老婦人為夫報仇,又何必虛偽地去接受一個蹣跚老嫗,為丈夫的感激涕零呢。
只不過許成執意代母見禮,周溯也不攔著他就是了。
一行人將周溯送至村口,還沒完,又向東行了一裡地,周溯耐不住這逼仄的氣氛,才在眾人之前開口道:“亭長,飯呢也吃了,路呢也送了這麽遠,咱們是不是該談一談今天的酬金了。”
亭長抿了抿,心說該來的終歸要來。
好在他早有心理準備,忙不迭點頭:“這是應有之義。”
“那麽,亭長打算給我們多少呢?”
“這……”
亭長有些遲疑地望向許成,看來後者不僅把山主被殺的消息告訴了他母親,應該還告知了其他的鄰人,並且一並說了籌錢的事情。
這會眼見亭長的目光,許成趕緊上前一步對周鄧二人說道:“君子,關於這次的酬金,鄰裡上下一起湊了湊,應該能拿出三吊錢的。”
這差不多就是一頭牛的價格了。
也相當於一個五口之家一年不吃不喝,甚至偷稅漏稅能掙到的錢。
你固然可以說,這些錢是亭裡每戶分攤的,但是他們自己,也是剛遭逢大劫負債累累啊。
其實如果是尋常事,這三吊錢的酬金也足夠打發了,可偏偏這是困擾他們已久的山主,又為他們好多喪命於山主之口的鄰人報仇之誼,這錢又顯得少了。
許成自己說完,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周溯和老鄧的表情。
直到他聽到一聲:“行,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君子請說。”
“這些錢呢,我要折合成肉,就按市面上的價收,不止如此,我還要加大價格,收皮革,豬肉雞肉鴨肉羊肉,如果可以,你們牛苑的那些牛,我也想要買下。”
周溯這麽一連串地說完,讓亭長等人面面相覷。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君子,可是在說笑?”
“你看我哪裡像是在跟你說笑了?”周溯反問。
“可是……”
亭長欲言又止。
一來,這些肉可一點都不便宜。
別看這村裡一時間死了這麽多的雞鴨牛羊,但這不代表他們會直接放開肚子大快朵頤,甚至把開始腐壞的肉丟棄。
實際上,他們會把這些肉放到太陽底下暴曬,加工成肉干後再進行儲存,當然,曬乾的肉會縮水,肉質也會變柴,損失這點是不可避免的。
但剛才周溯卻說,他要以市價來收購。
你想想,這得多大一筆錢。
他剛領的那三貫錢酬勞,就只夠買一頭牛。當然,單純作為肉的話,一頭死牛的價格要低上許多,只不過這也輪不到他們這些農戶們說賣就賣,必須是通過縣衙申報之後,官老爺和一些富戶才有資格享用的。
就連邊上的許成,也說:“君子,你有這份拳拳之心,但是這錢實在是……”
周溯點頭:“我懂了,你們是覺得我是在吹牛,出不起這個錢?”
“不是,君子。”
許成和亭長矢口否認,正要解釋,只見老鄧從兜裡,掏出幾錠足量的黃金攤在眾人的眼前。
這可讓前者二人徹底閉上了嘴。
黃金,在這種鄉下根本看不見,它屬於上幣,只出現在大額交易,以及皇帝的封賞當中。
一兩黃金約等於三百多錢,古製約16克(1斤為258克),相當於現在的三分之一。
而老鄧拿出來的金錠,起碼有十兩,也就是161克,這樣的金錠,一錠就相當於三貫錢,也就是周溯老鄧忙活這一整天的工資了。
這位亭長也不是吃素的,之前他就覺得這位君子氣度不凡,有種貴胄之氣,如今看到這大額的金錠,更加沒有懷疑。
敢情他們之前還在為這幾錢幾錢的酬金苦惱,原來人家壓根就沒當一回事。
如今對於周溯,更加是感激。
他早聽過墨者丹心的傳聞,如今看到周溯如此風骨,不禁把心目中美化的形象套用到了眼前人身上。
只不過,對方畢竟是救命恩人,他也不好坑對方,斟酌再三,還是問道:“君子你真要買,其實你用同樣的錢,可以買活的,或者,我們可以給你降……”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周溯一句話讓亭長趕緊收聲。
可憐的亭長三十有七了,被一個小他一輪的年輕人壓得大氣也不敢出。
“少爺我豈是貪圖便宜的人?”
“可是我輩承蒙君子如此大恩,又怎麽能看君子虧錢呢?”
“我怎麽就虧錢了,你到底會不會說話,不會說可以找個會說的來……我真不懂你這亭長到底是怎麽當上的,腦子壞了嗎?”
亭長趕緊低頭,像是做錯了事一般在旁立著,不敢再說話了。
見亭長不說話,卻不停地給自己使眼色,許成糾結半天,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對周溯問道:“君子啊,那你有什麽打算?”
“好說。”周溯看著許成順眼了許多,點了點頭道:“我有一個發財的機會,正好與諸位相商。”
說罷,周溯便將自己的想法娓娓訴來。
肉,現在的人對於肉只有一種保存方法,就是肉干,甚至因為鹽已經被始皇帝劃為戰略物資,商人不可私售,連鹽很多時候民眾都不舍得多用。
但周溯哪裡會被這種東西限制。
他有信心,這些肉在自己手中,不僅不會貶值,反而能賣出百倍高價。
事實上,他剛才就已經想到了,浙江有個地方是盛產火腿的。
除此之外,皮革與他而言,也非常有用。
這玩意通常被用來製衣,編造盾牌和甲胄,同時也是製作機關器當中不可或缺的材料。
只不過現在的技術生產力低,這些東西在普通人手裡通常只能最簡單的初步加工,對此,周溯又想到了一件事:浙江有個地方做皮革也很出名。
他當初大學畢業後打的第一份工,恰好就是去皮革城賣衣服,所以多少也知道一些相關的東西。
他這麽泛泛一說,亭長等人聽著也都是將信將疑,但周溯不在意他們是怎麽想的,他只需要對方兩件東西。
一個就是這些皮和肉。
一個就是村裡出人出力。
當然,周溯也不會讓他們打白工,願意支付工資。
所以對於亭長,許成等人而言,雖然他們不大看好周溯這個天馬行空的項目,但周溯開出的,是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
誰會嫌棄在農閑時候多掙一分外快呢?
而且現在這堆積成山的肉,是眼睜睜的看著它貶值賤賣,還是轉手出給這位願意以高價購買的貴人,這不是一眼便能斷明白的事情麽?
亭長收了老鄧的定金,約定好了時間,再三向周溯保證,一定去縣裡斡旋這批牛的歸屬,讓他們同意賣給周溯。
談完這些,一行人才在此地各自分散,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