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死了，死在第二日的屍鬼攻城。

　　王恨用風旗包裹著他的屍身，將他葬在了那個小小的地窖中，與之共葬的是一具穿著虎頭鞋，又缺失肉肌的女孩屍骸。

　　記戰官記刻“錯刀人邵一川擊退屍鬼三次，力戰而亡。”

　　可王恨卻看到錯刀人邵一川揮刀二十數五，以至肉身崩碎。

　　......

　　城內豪族李氏族長李喻，顫顫巍巍的走到王恨身旁，給王恨送來半碗麥飯。

　　“人死的夠多了，總要留點人辦點後事。”

　　王恨看著李喻艱難的笑了笑，聲音嘶啞:“我知道的。”

　　......

　　如今屍鬼攻城越發頻繁。

　　又一次血戰之後。

　　李喻提著酒來了，這次他和王恨喝著酒，說了很多很多。

　　王恨靠坐在城牆上，靜靜的聽他說著。

　　聽他鮮衣怒馬少年時。

　　聽他壯年擒虎獵豹，何等威風八面。

　　聽他初為人父，那一晚明月灑清輝。

　　聽他等在產房之外，內心的不安與期待。

　　聽他笑講，當他抱著小小醜醜的姑娘，內心多是苦悶。

　　又聽他講，小女孩一天天長大，越發美豔不說，又至孝至純。

　　最後說著說著，他搖晃著身體掩面離去。

　　.......

　　李喻死了，他提著戰刀帶領著十數位家兵，擋住了衝上城牆的屍鬼，他那略顯臃腫的身體，死而不倒，面南而立，那是他弄丟了明月的方向。

　　城內的一名老更夫也死了，他悄悄跟在李喻的身後。

　　老更夫的妻子曾經重病，是李喻給了他三兩黃金，給家裡妻子看了病，還剩下不少，已足夠妻子過活。

　　所以老更夫想著為李喻做些什麽。

　　老更夫爬上屍堆，抱住一具想要啃食李喻的屍鬼，一躍從城牆上跳下，轉瞬又被無數屍鬼淹沒。

　　老武師也上了戰場，他的外甥哭哭啼啼的跟在後面，又被他一腳踹了個跟頭。

　　王恨背他下來的時候，老武師雙腿已經消失不見。

　　他的外甥對著王恨一揖到地，最後沉默著接過老武師，用瘦弱的身軀背著他，踉蹌的向家走去。

　　老武師喝罵和他的哭啼，夾雜著傳出很遠。

　　王恨靜靜的站著，看著。

　　“主將！可隨我來?”

　　出聲的是田家族長，田歷。

　　“你別說，李喻那老家夥如今可威風的緊！人都死了，還直挺挺的擱那玩死而不倒啊！嘖嘖！”

　　田歷帶著王恨一路絮絮叨叨。

　　“你說這李喻什麽都要搶我一頭，做生意要搶，娶老婆要搶，生孩子要搶，如今連死都要搶上一搶！”

　　王恨只是走在後面靜靜聽著。

　　“到了！”

　　田歷推開大門。

　　王恨抬頭只見田家長子站在兩座巨大的鑄爐旁。

　　“主將請看！這是我田氏鑄出最為驕傲的作品！”

　　說到此處，田歷眼中已經滿是興奮。

　　王恨近前，一副純白戰甲之上，又有青鸞遊動。

　　“銀甲，青鸞！乃是天外寒鐵，輔以異族鸞鳥精血所鑄。”

　　“再來看看這個！戰刀，墨刃！墨隕為脊，羽石為鋒！乃是與銀甲青鸞一體！”

　　王恨打量著戰刀，只見血色的刀柄宛若琉璃，刀身修長如墨，連鋒刃都隱入其中，不由驚歎出聲:“好刀！”

　　“這是自然！”

　　田歷臉上滿是驕傲:“我等研究屍鬼多日，鸞鳥以怨血為食，以其精血鑄成甲刀，除專破屍鬼，亦是無雙甲刃！”

　　“只是！”

　　田歷說到這裡臉上帶有苦澀:“一旦著甲，披甲者亦會崩潰自身，壽元缺離。”

　　田歷對王恨稽首:“主將若願披甲，請將精血投入鑄爐之中。”

　　王恨未曾出言，只是走上前去，割破手臂將血灑入鑄爐。

　　“引火！”

　　田家長子聞言引動鑄爐機關，橘色的火焰瞬間將刀甲隱沒。

　　田歷見此，面目已是癲狂:“主將！刀甲一體，自然需要鑄者以血親之脈牽引氣機，大風立國二百余年，拒淵關至今未破！便是我風國男人舍生不畏！”

　　“吾兒！且隨為父！”

　　“喏！父親！”

　　田氏父子相拜，轉身投入鑄爐之中。

　　......

　　看爐內青鸞騰空，聽鳥鳴陣陣徹響。

　　待王恨披甲提刀，田李二族為首，長街跪伏萬人。

　　......

　　城關之上，王恨披甲執刀，看屍鬼鋪面，隨之刀出鞘鳴，拔刀而斬。

　　青鸞飛繞，瘋狂吸食著這漫天血氣。

　　王恨揮刀連斬，屍鬼的殘肢碎落，鋪砌一層而又一層，隨之王恨的身形也在不斷拔高。

　　新任錯刀人，揮刀不斷，其他出戰之人，亦在以命相搏。

　　臨近深夜，屍鬼終在一聲嘶吼下退去。

　　王恨拒刀而坐，血屍如小山一般堆積，越是襯得王恨高高在上。

　　“攏收戰死之人！接英烈歸家！”

　　新任副將大聲呼叫著。

　　李家次子，十幾歲的孩子找到王恨:“主將！停屍之地已經容不下再多，屍體已在潰爛，恐生瘟疫。”

　　李清風對著王恨拜道:“主將，下令焚燒吧。”

　　王恨看著他，小小年紀已經如此這般老成。

　　原來催人長大的，從來不止時間。

　　“焚吧，戰後我帶他們歸家。”

　　王恨伸手摸了摸李清風的頭髮:“明月，清風，都是頂好的名字。 ”

　　李清風俯首許久，最後靜靜的離去。

　　王恨的軍帳之中，也多了數隻灰壇。

　　......

　　靜夜之中，老武師的怒罵聲傳出很遠:“我已經廢了！我們現在只有你了！撫遠只有你了！”

　　“舅舅，男兒當有所為，有所不為，這是我讀書讀出來的道理。”

　　老武師的外甥聲音很輕。

　　“可撫遠已經付出的夠多了，五十多人！你不去沒人會說閑話！聽舅舅的話好不好！”老武師已在哀求。

　　“你舅母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一直說放不下你，聽舅舅的話，咱不去了好不好?舅舅只有你了，舅舅隻想你能好好活著，娶上一門媳婦。”

　　老武師哭的很傷心，因為他的外甥只是搖頭，沒有聽他的話。

　　老武師求人找到王恨，於是王恨去找到了老武師的外甥:“你舅舅讓我來勸你。”

　　王恨看著眼前瘦弱的年輕人:“你舅舅說的對，撫遠付出的已經足夠多了。”

　　“主將，請勿再言，我自知此去十死無生，可我總要做些什麽。”

　　老武師的外甥神色平靜:“那夜深時滿城的哀嚎，它堵住了我的耳朵，我不懂武技，也不曉生產，可我總要做些什麽。”

　　王恨低下頭，已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撫遠已經沒人了，你舅舅需要你的照顧。”

　　“我請了隔壁張家姑娘，她願意照顧舅舅。”

　　“你是讀書人，當知曉名節對姑娘家有多重要。”

　　“可若是城破，所有人都要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