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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頌歌》第五章屍鬼
  淵軍大帳外,一群軍士正焦急的等待著。

  自武君被韓策以怨血擊中,至今一直未曾醒來。

  戰將把武君昏迷的消息傳回淵國後,淵王立即派出了十數位醫師前來為武君診治。

  大帳之中,眾位醫師看著身體已經開始潰爛的武君,紛紛歎息著搖頭收拾起了醫箱。

  不過一位身著黑袍遮掩面容的醫師,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

  一名戰將見此,連忙走到他的身旁:“醫師可有為武君治療之法?”

  醫師聞言點了點頭,隨後又輕搖一下,他的聲音極為嘶啞:“可治,又不可治。”

  戰將聞言一愣:“醫師此言何意?”

  “數十萬大軍的怨血衝擊,足見武君心智,可怨血亦會吞噬肉身,一旦武君肉體崩壞,武君定無可活,我有一法可轉移怨血,但極傷天和,且不敢保武君之命。”

  “醫師所言何法?”

  “屍鬼。”

  隨著黑袍男子嘶啞的聲音落下,整個大帳之中頓時靜然無聲,所有的人目光都看向了他。

  所謂屍鬼,便是以秘法將屍體煉製成傀儡,二十年前氏國被風國所滅之時,氏國王室屠殺轄地數城,以怨血勾連大陣,起屍兵百萬眾。

  屍鬼缺失心智,無痛無感,反攻風國數城,風王以韓君為將,領兵五十萬對戰屍鬼。

  錯刀人所持符刀可吸收怨血,三千錯刀人戰死後,韓君持符刀揮刀數百,終將屍鬼大軍盡滅,而後韓君也因怨血侵蝕而亡。

  之後氏國被滅,屍鬼之法也被諸國封禁。

  戰將看著昏迷不醒的武君,最後咬牙道:“我去起屍!”

  “齊將!不可!”

  “是啊!齊將!屍鬼之法有違人和!豈可用之!”

  “為何不用?”

  齊將雙眼迸裂:“如今之戰,我淵國已是強弩之末,而拒淵關久攻未下,一旦風國安北君率風騎前來,我淵國若無武君,如何能擋?大淵豈不亡矣?”

  “可是!”

  “莫要多言,我意已定,”

  說完,齊將就要走出營帳。

  “齊將且慢。”

  黑袍醫師出聲道。

  “醫師可還有何安排?”

  “我善之法,需以風卒之屍。”

  “何故?我淵國甲士不可為?”

  “韓君之子韓策所率二十萬風卒皆盡戰死,而拒淵關未曾替其收斂屍骨,豈不正巧?何況!”

  醫師褪去罩袍,露出一張陰狠的臉龐:“韓君滅我氏國,若我將其子韓策練做屍鬼,豈不快哉!”

  “當然,做與不做,全在齊將。”

  齊將轉身,雙眼死死的看著一臉玩弄之色的醫師,生生從喉嚨中擠出“起屍”二字,最後無力的走出大帳。

  拒淵關。

  王恨看著一名淵國戰將策馬前來。

  “淵將,齊忱,今日前來,求見風將。”

  “開城!”

  “喏!”

  不多時,齊忱便來到城牆之上,他走到王恨身前稽首道:“淵將,齊忱。”

  “風將,王恨,不知齊將所來何事?若是勸降,還請齊將速速離去。”

  齊忱看著周圍由婦幼所成的士卒,神色黯然,隨後跪倒在地:“非是勸降,實乃謝罪。”

  王恨聞言一驚,齊忱乃是淵國名將之一,淵國貴族出身,自參軍便一直跟隨武君作戰,可謂戰功顯赫。

  如今卻跪倒在地,實讓王恨不解,王恨連忙上前扶起齊忱:“齊將還快請起。”

  只是齊忱並未起身,而是自故剝離著胸前的戰甲,趙克見狀,連忙站到王恨身前。

  “無需如此。”

  王恨伸手拍了拍趙克的肩膀,隨後從趙克身後走出:“齊將何故?”

  “不敢多言,還請王將莫問。”

  齊忱面容之上皆是苦澀:“我已傳信齊家,以我為首齊家一百三十二口當以自裁謝罪。”

  說著,齊忱抽出短劍刺入胸膛:“齊忱之為,莫恨大淵。”

  言罷,氣盡。

  王恨看著齊忱的屍體,內心突起憂慮,趙克亦是憂心忡忡。

  “看!是風甲!”

  “莫不是援軍到了?”

  士卒歡喜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兩人的思緒,王恨與趙克同時向關外看去。

  只是瞬間,王恨便已雙目迸裂,他看到了自己的大兄,那位面對自己滿是溫潤笑意的人,如今渾噩的走在前端,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泛白的雙眸滿是空洞。

  看著無盡風卒煉製的屍鬼,趙克頓時渾身冰寒:“是屍鬼!淵國何敢?淵國何敢!”

  “傳我將令,趙克由你遣人接替符刀,告訴他們,失智之前也要給斬出一刀。”

  聽到如血泣般的軍令,趙克看向已經流出血淚的王恨,無聲抱拳。

  如惡鬼嘶嚎,飛起漫天刀芒。

  趙克死了,臨死之前,他斬斷了王恨的羈絆,他拒絕將符刀插入他的胸膛。

  王恨抱著他潰爛的身軀,他握著王安的手口中一直呢喃著“對不起”三字,很久很久......

  也許是講給王恨,也許是講給自己。

  王恨靜靜的跪坐著,輕輕的拭去他臉上的血汙。

  風吹過戰旗,帶起冽洌的嗚咽,可明明無人哭泣。

  屍鬼一次又一次的褪去,誰都知道下一次更難。

  新任的錯刀人是一位乞兒,他穿著一身破爛的衣裳,靜靜的坐在城牆上,看著戰場之外的景象。

  王恨走到他的身旁坐下:“想什麽呢?”

  “我在想被我殺死的人。”

  王恨拍了拍他的肩膀:“戰爭哪有不死人的,今天是你,明天是我,淵軍不退,早晚罷了。”

  乞兒聞言看向王恨,他的嘴角輕顫,一字一頓道:“我殺死了兩個對我最親近的人。”

  乞兒沉默了很久:“我的妹妹是我撿來的,小小的人啊,就光著腳站在雪地裡,我給了她一個饅頭,後來她就跟著我,叫我哥哥了。”

  “主將,你說哪有這麽傻的孩子,就一個饅頭而已,她就不怕我給她賣了,一直跟在我後面。”

  “對!就該給她賣了,要是賣了,現在她應該...”

  乞兒抱住自己的膝蓋,像是對王恨傾訴,又像是說給自己:“後來啊, 我偷了一雙鞋,很爛很爛的那種,可我們還是被人追上了,我把鞋甩在她身上,讓她趕緊滾,可妹妹只是哭著抱著那個人的腿。”

  “他是個好人,沒有打我們,還帶我們回了家。”

  說到這裡,乞兒的眼睛裡滿是光芒:“他沒有孩子,就帶著我們一起過活,還拆了家裡的棉被,給我和妹妹做了棉衣,還給妹妹做了一雙虎頭鞋!”

  “他的手可巧了,就是大家都看不起他,說他不像男子,我氣不過和他們打了一架,可我太瘦了,打不過他們,後來他就抱著我和妹妹哭。”

  “只是後來淵國打過來了,他就去當兵了,臨走的時候他讓我和妹妹躲起來,藏到地窖裡,他對我們說淵國的弩可厲害,不讓我們出來。”

  “我和妹妹就像老鼠一樣,就這樣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窖裡過活,可他留下的東西也很快吃完了,但我們不敢出去。”

  “後來妹妹遞給我一塊肉,她說是她抓到的老鼠,我當時餓極了,真的...我餓極了,什麽都沒想就吃了。”

  “真的,我當時真的什麽都沒想,真的。”

  那被怨血侵噬都還在談笑風生的乞兒,此刻已是泣不成聲,無助的像一個嬰孩兒。

  “就這樣,我和妹妹又在地窖裡呆了三天,直到那天她對我說她好冷...”

  “後來我就從地窖裡出來,拿起了這把刀。”

  乞兒說著,提起手中的符刀:“這是我第一次上戰場,也就一刀而已,清掃戰場的時候,我看到他的屍體。”

  “主將,我報不了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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