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署至數十載,吹得青絲換銀妝。
清風終究是老了,多年的操勞讓他已是燈枯油盡。
這一日,一位儀容雍貴的老婦攙扶著蹣跚而行的清風來到河畔。
老人示意她松開了攙扶著自己的手,費力的給幾個小小的墳塋添上新土。
他就這樣坐著,一直坐到夜深。
他說著自己現年的總總,說著說著已是淚流滿面,最後他在老婦的攙扶下,對著墳塋拜俯:“清風日後,怕是不能再來了。”
他走了,走的時候費力的挺直著腰背,一如當年從王恨的小院中離開時那般,即使王恨都不能看到。
荒蕪破敗,這是墳塋多年後的模樣。
淵國不曾苛政曾經風國的百姓,只是一代人的逝去,風國就被堆記在史書之上。
拒淵關早在數十年前便已更名,那被葬在關外十裡,守衛風國的百萬甲眾,只是換得史書上的不足百字。
“淵國二七五年,淵國武君白夜親率七十萬大軍攻風,拒淵關守將韓策戰死,據淵關破,風王自焚,下詔舉國降淵。”
而後民間流落“韓策之謀,紙上談兵矣。”
......
“喂!”
“怎麽了?”
“水裡那是什麽?”
“好像是個孩子!”
一位相距較近的男子連忙下水,將孩子從水中撈出。
“還活著!”
“快送回村子,讓村長看看!”
一位男子將孩子抱起,匆忙的跑到村長家中。
“村長!快來看看!”
“怎麽了?”
“今天我們狩獵的時候,在河裡發現了一個孩子。”
村長接過孩子,試探了一番心脈,隨後深深的呼了口氣:“沒事,只是昏迷了過去。”
隨後村長便小心的將孩子用棉被包裹著,放到床上。
“村長,這孩子?”
男子指了指孩子銀白的長發:“會不會是妖魅之類?”
村長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那麽多的妖魅,只是與尋常孩子不同罷了。”
男子聽到這裡點了點頭,隨後在村長的示意下離去。
村長打量著眼前的孩子,深深的歎了口氣。
隨後便起身去給孩子熬煮藥草。
孩子醒了,很安靜,不哭不鬧,村長妻子抱著他輕輕晃動著。
“老頭子,你說這孩子是誰家的?看他身上的衣裳可不像尋常人家。”
“我也不知道,看看吧,有人找的話就把孩子給人家就是。”
“那要是沒人找呢?”
“那就我們養著。”
村長妻子聽到村長這般說道,臉上不由的露出笑容:“最好沒人來找。”
“愚婦。”
村長聞言冷哼一聲,不過也沒有再說下去,那看向孩子的目光柔和不少。
村長年輕的時候出去狩獵,不小心落入水中,是懷孕的妻子尋他的時候,將他從水中救起。
但冬水冰寒,村長的妻子因此小產,又落下病根,這些年來便一直沒有子嗣。
在村長的妻子看來,這個被水送來的孩子,便是上天送給他們夫妻的禮物。
她抱著孩子輕聲哼唱著,村長背對著妻子熬煮著草藥,蒼老的臉龐也流露著笑意。
孩子一天天長大,並未有人尋來。
“吃飯了!”
“知道了,母親。”
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手中持著一根木棒,敲打著地面走來。
“來,讓母親抱你。”
老婦人伸手將他抱起放在長凳上,隨後拿過一條濕帕,輕柔的擦拭著他的雙手。
“好啦!吃飯吧,母親做了你最愛吃的香芋。”
老婦人愛憐的撫摸著孩子銀白的長發,將一塊香芋送到他的口中。
“嗚!謝過母親。”
“你這孩子還與母親道謝?快吃吧。”
很快兩人就吃過了午飯,老婦人將孩子抱起放到門外的躺椅上,隨後起身去收拾起了碗筷。
孩子靜靜的躺靠著,腦海中呈現出黑白畫卷。
那是小院的模樣,幾隻山雞悠閑的啄食著稻草中的小蟲,院中的薄架上曬著父親采摘的草藥,廚房中是母親哼唱著歌謠洗刷碗筷。
他也曾將這些說與父母聽,可換來的卻是母親的垂淚,和父親的歎息。
自被父母收養,他的眼睛一直未能睜開,如血般的深紅遮住了他的雙眸,父親為此去往百裡外的城鎮請來醫師為他診治,可換來的只是醫師的一聲歎息。
雖然孩子對父母講到自己並不在意,可他們又怎忍心孩子一輩子如此。
他還未曾看過斑斕的顏色。
夜深,孩子被母親抱在懷中安穩的睡著,耳畔是她溫柔的輕唱。
父親聽聞劍關出了一位名醫,便起身去往劍關,如今已有三日。
“咚咚咚。”
深夜的敲門聲,顯得格外清晰。
母親幫睡熟的孩子蓋好棉被,隨後躡腳的打開房門。
可等看清了眼前的畫面,淚水一下就從眼眶流出。
幾名精壯的漢子抬著一張毛氈, 上面躺著的,是她多日前出門尋醫的丈夫。
她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淚,輕輕的關上了門。
為首的男人告訴了她,在他們打獵歸來,等發現村長時候他已經去了,不知道是什麽野獸襲擊了他。
她顫抖著掀開遮掩著他身軀的素布,看著他那被掏食一空的胸腔,再也站立不住。
從此之後,孩子再也沒有看到母親笑過。
如今已經七歲的他,懷裡抱著小小的引魂幡,走在隊伍最前。
村子裡的精壯男子抬著一副棺槨,那裡躺著的,是他曾經整日以淚洗面的母親。
村長活著的時候,曾經不少幫助村民,很是受村民的愛戴,於是他們便自發的幫著孩子操持了家中後事。
可孩子就不再那麽幸運,在村民眼中他變成了怪胎,紛紛認為是他克死了村長夫婦。
小小的院落之中,也只剩下他一人過活。
孩子不曾哭泣,只是家中的糧食越來越少,啄食著小蟲的山雞被變賣,院落薄架上也積滿了灰塵。
可這樣的日子,也終於在一日被打破。
村子裡來了一群外鄉人,他們聲稱是孩子母親的親戚,他們變賣了夫妻留給孩子的小院,用牛車帶著他離開了生活了數年的村落。
只是半途,他們粗魯的搶過孩子懷裡緊抱著的包裹。
那是孩子的母親在已是嘔血彌留之際,為他縫製的新衣,孩子一直珍藏著,不舍得穿起。
而後在牛車經過一片山崖的時候,他們又將孩子從牛車上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