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在下姓莫名散,表字空山。我就開門見山吧,你們覺得我這身行頭如何?”
“好,好!少俠風流倜儻……蒲,蒲柳之姿,這身打扮更是人模狗樣!好,好啊!”
一身奇裝異服的青年身子半蹲,一臉笑容可掬。他面前的精瘦男子顫巍巍地跪伏著,身後五六人亦匍匐在地——男女老少皆有,且都遭到了不同程度上針對肉體的傷害。
“大哥,好像有詞兒用錯了……”一道聲音弱弱地響起。
卻見這煞星猛地站直,一把將眼前這老家夥提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打年糕似的,叫陳三一陣心驚肉跳。
“好!你說得好啊!就是風流倜儻啊!怎得跟承安兄在一塊兒的時候,我暗示了他那麽多次,他也不主動問問這身行頭的事兒。”
眼前這閻羅好像被咱嚇唬住了!陳三眼前一亮,他預感這場無妄之災就要結束了。
“閣下竟有如此智慧!那依你之見,這開店謀財害命的賊算不算山賊呢?”
!
銀光閃過,剛剛還釋放著活力的軀體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瞳孔裡沒了生息,精瘦的面頰被一個顴骨突起的詭異笑容永遠定格了。其余人見狀嚇得徹底癱軟在地,逃無可逃,隻得等待站著的殺星收走這幾條賤命。
“如果能找到地方就埋了吧,我留了全屍。”
不殺啦?
癱在地上的人試探性地抬起頭,卻見這人正靜靜地看著他們,又連忙把頭埋低。
此刻,他不似進來時那個笑面的羅刹,倒像是悲憫的閻羅。
“諸位,我知你們是受世道所迫行惡事害人,我無意追究你們至今所行之惡多少,但今日把手伸到了我的頭上,所以我誅首惡以示懲戒。我不嗜殺,但你們因此見識了親人慘死眼前的景象,經歷了遊離生死之間的恐懼,若是往後重操舊業,那就說明你們要麽是已經無路可走,要麽就是有了克服今日這份恐懼的勇氣,真到了那時,就請做好再經歷一次今日之事的準備。”
說罷這番奇言怪語,他推門而出,隻留下這鄉野小店內驚魂未定的幸存者面面相覷。
……
正午的烈陽下,撒著潑的青年跑跳在坑坑窪窪的鄉野泥地裡,他時而閑庭信步般在田間漫遊,時而又大步流星,引得腳下泥水飛濺,卻終究無法在那紅衣上留下半點痕跡。
“那麽,另一個我,現在滿意了嗎?如果是我的話,可不會跟那幫渣滓浪費口舌。”
【你說他們會重操舊業嗎?】
“會不會?不應該是什麽時候嗎?不出一月,相信我,除非他們活不到那個時候。已經淪落到那個地步的渣滓們想要克服你帶來的恐懼不是再簡單不過嗎?只需又一個值得鋌而走險的肥羊出現,一切顧慮就都迎刃而解嘍。那些可都是了不得的聰明人,知道如果活不下去就要去吃掉別人,知道要善用得來不易的惡念。”
【也許真的是這樣吧……不過是偽善者的自我滿足罷了。】
“偽善者?你這家夥可是個真聖母。”青年嗤之以鼻,反駁了身體裡這個有“玉玉”傾向的家夥。
“不扯這些了。哎,你說我這身行頭比之呂布呂奉先如何?”正說著,莫散搖了搖頭頂那兩根從鎮裡帶出來的“天下第一毛”,手持想象出來的“方天畫戟”大步向前衝鋒,誓要誅殺那不存在的“董賊”。
【你怎麽每天都要問一遍……這次是演義裡的嗎?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吧……還有把這破木杆給我放下,整天沒個正形。】
“啊?我還以為你這時候應該說‘沒錯,莫散是一名穿越者’呢,旁白不都是這麽說的嗎?”
【什麽旁白,你又從哪看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穿越者是什麽玩意兒?】
“哎呀,所謂穿越者就是一種被稱作‘網文’的文學形式裡的主人公,他們會被大卡車撞去某個異世界,然後過上這樣那樣沒羞沒臊的幸福生活,這樣小說就可以完結啦,我也是前幾天剛知道的。”
似是想到了什麽,得意洋洋的青年突然抽風似的扔掉“方天畫戟”,滿臉悲憤地朝天大聲呼喊起來:
“為什麽別人穿越過來不是王爺就是皇子,秒天秒地,妻妾成群!怎麽到我穿越過來就成了個和腦子裡的破旁白說對口相聲的弱智啊!”
【額……你又在發什麽癲?】
“你不懂,等我說完這句話後咱們不消幾日就能轉運了,小說裡都是這麽寫的。我都已經想好咱倆未來娶幾個老婆了!”
【所以又是“天問”麽?府君這神通怎麽總讓你看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也許這些都是你口中的府君想讓我看到的呢?要是沒有那些記憶,我不就變得跟你這個古板的悶騷男一樣了……當然我倒是也不討厭你這樣。”
莫散,鹹康五年生人,再過一個月零四天他就可以慶賀自己的三周歲生辰了。
雖然一出生腦子裡就有個聲音說自己已經是個二十二歲的大孩子了,但我不信。三怎麽可能等於二十二呢?怕不是在誆自己。
他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醒來就身處這個陌生的世界,還被我這陌生中帶點熟悉的意識佔據了身體。笑話,我自己的身體還需要用“佔據”嗎?不過我剛想反駁,那聲音就不見了,我醒了。
睜開眼後第一個看到的人叫安清元,是個在江邊打漁的老頭,胳膊看上去斷了一條。他說我是被他從江裡撈上來的,所以自己是個“江流兒”嗎?這老頭說自己膝下無子,讓我當他的義子給他養老,我那時候全身無力,渾渾噩噩地點完頭就又暈了過去。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那個聲音又出現了。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腦海裡的一些古怪記憶:我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的旁觀者,能夠獲取與它相關的記憶,但我確信自己並未經歷過那樣的生活,那個世界不是我的故鄉。
他讓我放松心神,我照做了。我才發現自己信任他,仿佛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傷害我一樣。失去自己的身體控制權的感覺是很奇妙的,開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變得和那些一動不動的植物人一樣了——話說那個什麽植物人是這樣的嗎?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但卻無法控制它,它不知怎得就變得很輕。被什麽東西硌到了下頜,我這才注意到懷裡抱著一把劍,它叫斬魚——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這把劍的名字。
“我”好像是飛出那間破草屋的,那樣的身法用飛來形容也不為過吧?隨後就是懷中劍出鞘,眼前的江面被添上了一道大約三指寬的傷痕。
多長?我望不到盡頭。
這傷痕又在三息之後才得愈合,複歸平靜,“我”滿意地笑出聲來。
待得再次掌控了自己的身體,我果然還是無法隱藏心中的震撼,脫口而出:
“臥槽!劍氣!”
真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要這麽說,奇怪。
那聲音再次從腦海裡響起,像是明悟了什麽似的,告訴我:他,或者說是我自己其實很強,讓我以後對自己尊重一點。
真有人會沒有自尊嗎?
不過好像只有他掌握身體時,莫散才是個能給江面梳中分的狠人。倒也沒什麽好可惜的,他是另一個我。
我首先用給江面再梳一次中分的方式贏得了安老頭的尊重,他很識趣地忘記了自己說過些什麽,我和他就這麽以兄弟相稱了。
【你獲得的那些記憶應該是源自神通——天問。這大概是府君獨有的,他以前總是能用它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至於為什麽會出現在我身上……不清楚原因。】
府君?很熟悉的字眼。
“他誰啊?”
【賜我新生之人。】
哦,懂了。
我最開始以捕魚為生,靠著安老頭的接濟度日。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教書。
我開始去鎮上教一些小孩兒讀書寫字,一邊自己學一邊教別人,不過主要是他在教。我倆其實都對武功什麽的不感興趣,偏愛讀書,也擅長讀書。
奇怪,他這麽無敵還對武功不感興趣?
後來,我打算搬到鎮上,想把安老頭也接過去,結果那家夥死活不肯,說是要守著自己的屋子老死,隻讓我以後常回來看他。
這段時間我和另一個我聊了很多,他說他在自己原來的世界裡最喜歡的詩人叫李白,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他喜歡寄於那個人身上的仙氣。我一開始不知道李白是誰,是“天問”後來傳輸過來的記憶讓我認識了李白。
嗯,確實有仙氣。
他說他最厭惡的東西是鬼子,因為他在來這個世界之前殺過很多這種玩意兒,他們很惡心,他也見證了很多他們的暴行。
嗯,確實很惡心。
……
今年開春,我兄弟沒了。
當初說要給他養老,卻也沒養多久,倒是自己被他養了一段時間。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說自己其實是什麽會稽安家的長房長子,因為年輕時愛好遊俠與家裡鬧掰,後來就是拋棄妻女,隱姓埋名出門闖蕩江湖了。
他的左臂是被一個叫周璘的家夥打斷的,他說是為行俠仗義而斷,還說看在兄弟的份兒上,我得幫他報這個仇。
這下不得不答應了。
最後,我兄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讓我把這封信連帶著他的骨灰一起帶回安家。在外面混了半輩子,他想落葉歸根。
我知道私拆他人信件是不對的,所以也沒有當著他的面拆,拆了也不會細看,看了也不知道這個老東西打算讓我照顧他女兒,自然也不會把他的草屋點了。
他沒法再跳起來打我了, 他眼睛閉上了,氣也沒了,大概是死了吧。
他守著自己的屋子老死了。
另一個我用石頭給他削了一塊碑,就立在江邊。我長這麽大還沒燒過死人,話說燒剩下的東西就是骨灰嗎?
不重要了。
看了他的信,他好像是騙了我,但我得幫他報仇。
我,或者說我們出發了。會稽在東邊,所以我們向東走,先去了一個叫健康的地方找那個叫周璘的人——聽說他在那裡,還聽說他是本朝大夏的什麽王爺。
“喂,那家夥後來怎樣了?我有些記不清。”
【被我砍死了,你不是記不清,你只是想讓我再說一遍罷了。】
我們本來是打算基於加倍奉還的原則斷掉那家夥的兩條胳膊的,但另一個我不知怎得想要證明那個周璘確實不是個東西。
他是好人,所以大概是想給自己找個施展更嚴酷報復的理由。
真是收獲頗豐。
幸好啊,幸好你不是個東西,幸好你敢威脅我們,幸好你說話那麽難聽!
我們砍了他,砍了這個在家裡堆出一座山的家夥。
這叫做殺山賊,這叫做正義。
我們又上路了,要去會稽,把包袱裡的家夥帶過去。
行者回過神來,望著在晨光下依稀可見的兩個字,不由得笑出聲。
“喂,我們到了。”
【嗯,看到了。】
“我是在對他說。”獨行千裡的劍客微笑著拍了拍背上的家夥。
【我是在回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