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郡,東瀕東海,西銜安陵,北望京師,南擁東陽、臨海、永嘉等五郡,自成三吳之腹心。
逢天下喪亂,神州陸沉,天子東征,建制江左。時江南多艱,唯會稽卓然其中,號為東土,以魚米之鄉名天下。
聚揚土財貨於一身,散三吳之資肥江南。故時人雲:“一國軍資,仰給三吳。三吳米谷,盡出會稽。”
會稽城的入城盤查很嚴格,莫散在遞交了文書之後還要接受門口大頭兵的搜查,那幫家夥見他腰上掛著長劍還專門詢問了他出自何門何派——江湖散人是不得將兵刃帶入城中的。
不過一個士兵在看到謝尚贈予的那塊玉佩之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在給自己的斬魚和懷裡揣著的三把袖珍小劍做完登記後,莫散走入了這所謂的“東土第一城”。
城中街道比安陵要寬敞一些,整潔程度又遠勝他去過的京師健康,道路兩旁是沿街叫賣的攤販以及大門敞開的店鋪。
【既然不能把兵器帶進城,如果那些江湖散人因為這個規定被有門派的仇家砍死怎麽辦?】
“反正不可能等死,辦法多的是吧?”
莫散在街邊一面閑逛一面與腦海中的另一個他聊天,只需心神交會即可。
“嗯,辦法多的是,比如……比如這位小哥,你覺得呢?”
探出手薅過來一個矮個男子——短褐上衣,四肢粗壯,像是常年從事重體力勞動。
動不了!
男子屏著氣用力掙扎了一番,卻發現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如磐石一般穩固。額頭上滲出細汗,面色驟然蒼白,兩股戰戰。
“少,少俠,饒……”
“你覺得……我好看嗎?”
?
似乎是腦子不夠用了,羅五下意識地瞅了一眼這位高人的面容。
“額……好看?”
“怪不得!怪不得你從還在城門口的時候就盯著我,原來我這麽美嗎?不過對不起,我是直男,你沒機會的。”
那隻手的主人調笑起來,這糙漢察覺到壓力減輕,鉚足了勁兒作勢欲奔,卻又有千斤重擔壓下,直叫這可憐人喘不過氣來。
他忽覺得有什麽東西抵住了自己的腋下,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柄袖珍小劍。
“叫什麽名字?”
“羅五!少俠!”
“喊什麽!小點聲不知道嗎……是不是本地人。”
“俺,俺是城外莊裡耕田的,不是城裡的。”
“哦~,不是本地人,那就抱歉了……”
腋下的凶器開始緩緩挪動。
“不是,不是!俺每年開春都進城,俺是半個本地人。”
“那不就行了,五兄走著。”
來自腋下的壓迫感消失了,劫後余生的感覺讓羅五的大腦徹底松弛下來,他有幸感受重獲新生的美好。
“少俠您抬舉了。”
“抬舉?咱倆什麽關系,跟緊了五弟。”
羅五不明所以,但總歸是留得一命,快步跟了上去。
會稽的西市中多了對一高一矮的組合,高個的那個總是走在前面,矮個的跟在後面。每逢碰著新奇好玩的東西,高個子就要矮個子給他好生介紹一番,隨後旁若無人地上手把玩點評。
“閣下,你可曾見過似你這般立如蘭芝玉樹,笑如朗月入懷的美男子?在下倒是在家鄉的江面上偶遇過一位,本以為是人間僅有,未曾想今日再次得見,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爺,這銅鑒您要是不買的話就請先放著吧……”
“笑如郎月入懷”的青年隨手丟下幾兩碎銀,帶著到手的鏡子大步離開了攤位。
“不對!好像忘了什麽……這位小哥,你觀我這身行頭如何?”
又一個被隨機抽取的幸運兒,此人書生模樣,看上去弱不禁風。不過他倒是很快就鎮定了下來,開始上下打量起莫散這身裝扮。
“兄台這身衣裝豔麗有余而精巧不足,追求卓然之境卻落入俗套。穿之招搖過市,以為能奪眾人之焦點,實際上也不過是被有識之士嘲弄一句跳梁小醜後便無人問津了。似是哪個鄉野作坊的傾心之作,卻終究難登大雅之堂。還有頭頂這兩根雞毛,著實有些……標新立異。”
那書生評完之後就甩了甩衣袖,飄然離去。
“不是,你真評啊?”
怎麽隨便在街上薅過來的人都是這般角色?無視了腦海裡傳來的憋笑聲,莫散轉頭看向了身後的羅五,就這麽乾看著。
“少俠……俺見識少,但俺以前進城的時候像你這麽穿的少爺們好像還挺多的……”
這就是大城市啊!
莫散默默收起了作為一個“現代人”對這座古代城市的輕視,有些疲憊地繼續向前挪著步子。
“少俠,您頭上的雞毛不要了嗎?俺看著挺稀罕的。”
“我頭上有過雞毛嗎?五弟,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什麽雞毛?俺剛剛說了啥?”
黃昏時分。
“五弟,給為兄尋一間客店,要價錢合算的。”高個子玩累了,開始跟在矮個子身後踱步。不多時,他們來到了一座外觀頗為氣派的客棧。
【被人盯上了。】
“龍門客棧!好名字!”莫散卻好像毫無察覺,邁步朝客棧走去,只是在進入之前微笑著朝某人揮了揮手,像是在歡迎他來找自己的麻煩,就是不知那人看到了沒有。
“少俠……是來福客棧。”羅五在一旁看著這個帶自己遊遍了會稽西市的高人,在心底深深歎服了習武之人體力之充沛和這位高人近乎於無的羞恥心。
他是怎麽敢當著店家的面點評人家的菜像豬食的?
“掌櫃的,上房一間。”莫散在對著坐在櫃台前的掌櫃交代完之後扭頭直勾勾地盯著羅五,羅五覺得自己知道這眼神的意思——五弟,該你意思一下了。
“少俠,還有點……”羅五一臉肉疼,作勢欲取,卻被眼前之人打斷。
“收好,別弄丟了。”
高人看著他的眼睛,一臉正色地將他摸向懷裡的手按了下去,他聽到了這個人不容置疑的聲音。
“我不是強盜,不是山賊,我不會搶你的東西。”
羅五感覺心中有一種別樣的滋味,他從沒有體驗過。
“是啊,您不是強盜,您是好人……少俠,珍重。”羅五抱拳作揖,向著這個有些奇怪的好人鄭重道別。
“不行,你不能走,跟我進屋!”
就這樣,領路的幫工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男的拖著另一個男的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這糟心的世道,回去要洗眼睛了!
“那個,少俠……”
怪不得不要錢,在這兒等著我呢!
“說說吧,為什麽跟蹤我。白天街上人多眼雜,現在你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了。”
逃不過啊……
看著面前這個似是在閉目養神的青年,他知道如果他的回答沒法讓對方滿意,今天怕是就走不出去了。
“少俠,俺原本是魏家莊上的莊客,前兩天被人介紹加入了城南草魚堂,現在是堂裡‘盯梢的’。”
“城南草魚堂?什麽東西?”
“額……就是城南草魚堂啊。”
“算了,你這個業務能力不知道也正常,繼續說。”
“少俠你也知道這會稽城是不讓沒門派背景的江湖人帶兵器進城的,但那些人離了刀又活不下去,所以我們當家的就想了個法子出來……”
“殺人劫財?販賣情報?”
【應該不會,這樣就只能賺快錢還敗名聲。】
“少俠說笑了,這可還有官府呢,咱們都怕官府的!其實就是給那些沒兵器的人賣兵器,按堂主的話,這叫‘買命錢’,你情我願,如果不願意買,堂主就說讓那些人吃些苦頭……當然殺人是不敢的。”羅五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抖,看來那個所謂的堂主做的某些事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就這麽簡單?你可還沒說這盯梢是盯什麽。”
“總會有用各種手段把自己的兵器帶進城的人,堂主說這是那幫人在擋兄弟們的財路,於是就有了我們這樣盯梢的。我們在城門口盯著有哪個江湖散人偷藏了兵器進城,盯上了之後就先跟著那人,看他在哪兒歇腳,然後再回去找打手堵門,去找他講道理。”
“哦,所以你盯上了我……你知道這是什麽嗎?”莫散從懷中掏出玉佩。
羅五盯著玉佩看了看,隻覺得這大概是個稀罕物件。
“不知道,俺之前一直是莊客,今天是第一天盯梢。”
“話說回來,你們沒想過直接報官嗎?這樣不就能讓官府按照規定直接沒收那些人的兵器,你們不是照樣可以賣?沒有哪個沒背景的家夥敢在會稽和會稽官府作對吧?”
除了我。
“啊?還能這樣啊!這俺就不清楚了。”羅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行吧。那麽,最後一個問題……”
莫散站起身來,燭火映照下的陰影籠罩了羅五矮小的身軀,戲謔的笑臉像是在嘲弄羅五,抑或是他身後的某些人。
“你們就不怕遇到我這樣的人麽?”
“少俠,俺只是個盯梢的……這個俺真的不知道了。”他在害怕,但更多的是茫然,可能連話中的意思都沒聽明白。
“看你這慫樣也不是做壞事的料,出去吧。”莫散擺了擺手,示意眼前之人可以出去了。
“好,好,少俠再會。”羅五慌忙轉身,僵直地向著門口走去。
“不管以後做什麽,行正道。”身後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低沉。
“是!”
這人跌跌撞撞地逃跑了,關門時的震動引得燭火搖晃,火光中的陰影也隨之晃動起來,而那陰影的主人則躺倒在床上,輕輕閉上雙眼。
“滿意了?最後還要說句空話,我還以為你會勉勵他回去好好種地呢。”
【他本就是不能求活於田畝才敢去幹這種勾當的,我又怎麽能讓他重蹈覆轍。他不需要空話,但我希望他還需要一個願意對他說這種空話的人,他還有機會。】
“嘁,聖母……不過我喜歡。”
“無論世事如何,行正道,這樣前路才看得清楚。”
那個活在舊時光裡的人常對他說這句話,他記得很清楚。
“不說這個了,睡覺!明天早上就去老安他們家送骨灰去。”
【非得先玩一整天?】
“非得先玩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