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川深知陳師傅這樣的中年人，面臨著很多生活困境。尤其現在還是生產力不太發達的八十年代，只怕要面臨的糟心事會更多。

　　他沒法說什麽，只能隨便誇了幾句飯很好吃。

　　晨光熹微。

　　盛夏的早晨帶著幾分獨特的涼氣。

　　一處梧桐茂密的街道深處，瘋長的枝葉中，隱匿著一棟二十世紀初洋房外觀的建築。

　　路川從光影斑駁的明榆酒店大床上醒來，酒店服務員已經掐著點送來了溫度正好的早餐。一個煎雞蛋，一杯熱牛奶，三四片吐司，旁邊還有沙拉番茄等各種口味的醬。

　　都是兩人份。

　　路川預備著時間差不多了，開始起床，慢悠悠地洗臉刷牙。就在他打算再順便洗個澡的時候，門鈴響了。

　　“尊敬的路先生，有位男士聲稱是您的朋友，請問需要我為他開門嗎?”門外傳來甜美的服務員的聲音。

　　“是不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還穿著西裝燙過頭的那個?”路川隔著浴室門回應道。

　　服務員被路川的回復弄笑了，回答道:“是的，先生。我現在給他開門?”

　　“嗯，開吧。”

　　門應聲打開，來訪的客人走進這間房。

　　明榆酒店，整個金城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而這間套房，是整個明榆酒店價位最高的房間。

　　“魏總啊，那個，有點不巧啊，我在洗澡呢，你說你怎來這麽早呢?先吃早飯吧，喏，都在桌子上。”

　　魏日生走馬觀花地看了一眼房間的陳設，他不懂室內裝修，也不需要多懂，反正這裡價格不菲就對了。然後他聽見浴室裡嘩啦嘩啦的水聲，和路川那副欠揍的嗓音。

　　“誒，好嘞好嘞，不著急，你慢慢洗啊！”

　　魏日生坐到餐桌前，開始吃他的那一份早餐。按理來說，這個家夥給的東西，他現在根本不敢要。但是，既然路川已經這麽說了，魏日生更不敢不要。

　　在魏日生慢口慢口、味同嚼蠟地吃著煎雞蛋時，路川從浴室出來了。

　　他邁著懶洋洋的步伐，走到餐桌前，魏日生自覺地上前替他拉開椅子。

　　“魏總啊，您是長輩，這麽給我一個晚輩服務，我會很良心不安的。”路川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屁股已經誠實地坐下。

　　“不不，路哥，你不要折煞我。在你面前，我算不了什麽。”

　　魏日生和前幾天比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僅語氣變得謙卑恭順起來，身段也有了點點頭哈腰的意思。

　　路川不緊不慢地把早飯喂進嘴裡，細嚼慢咽後，緩緩說道:“魏總今天來，想必是已經想好了吧?”

　　“想好了，想好了，”魏日生忙不迭地說，“路哥，你要做什麽，盡管吩咐我就是，完全不需要客氣！噢，還有我女兒的事，只要路哥願意，隨時可以和他結婚！”

　　路川看著魏日生這幅樣子，知道他這副拜高踩低的牆頭草脾性還是沒有變。

　　“你女兒可比我大三歲多啊。”

　　魏日生急忙擠出一個笑容，嘴角飛到了耳朵根:“女大三，抱金磚。這正好是路哥飛黃騰達的一個象征，好兆頭，好兆頭，哈哈！”

　　“話是不錯。不過，我從到尾，都沒有說過要娶你女兒吧?”

　　魏日生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呆滯了幾秒，隨後又迅速換上諂媚的樣子:“那可能是我記錯了，路哥您別生氣。既然話都說開了，那我就先走了?路哥有事叫我?”

　　路川差點被嘴裡的煎蛋搶了一口。他知道魏日生就是個趕上好時候的小嘍囉，卻沒想到他能愚蠢到這種地步。

　　他竟然真的覺得，自己費勁地找到他，又大費周章了這麽一圈，只是為了要一個女人。路川乾不出來這種事，他的每一步，都有獨特的目的，也是為了給後面的發展鋪路。

　　結果他魏日生，竟然想在這路還沒鋪好的時候，抓他去結婚！還要認他做老丈人?

　　愚昧至極、可笑至極。

　　“咳......魏總啊，你平日裡做生意，不說雷厲風行吧，好歹也麻利利索，怎麽到了我面前，就這麽想不出問題的症結所在呢?”

　　路川按捺住脾氣，打算提醒他幾句。

　　沒想到，此話剛出，魏日生竟然直接......跪下了。

　　就在路川的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乾脆火速地跪下了。

　　“路哥啊，我是為了把貨賣出去，在客戶那裡吃回扣了，但是，我也是沒辦法。火蘭煤業的發展眼見著蒸蒸日上，公司裡每天都有新人進來，要不是比我有技術的，要不是比我有學歷的，要不就是既有學歷又有技術的，我這個部門經理真的很危險啊......”

　　訴完苦，魏日生跪在地上，絲毫不顧形象，老淚縱橫，活像一隻雨夜裡被人拋棄的狗。

　　這一系列操作給路川看得很是尷尬:“你好歹也是個部門經理，也是從基層一點一點做上來的，怎麽一點自信都沒有?你這幅樣子，怎麽讓別人放心地把工作交給你?”

　　“算了，既然已經這樣了，我也沒有必要再隱瞞了。我窮苦出身，一直不得志，老婆孩子嫌我沒錢，就跑路了。好不容易趕上金城煤炭行業的發展，才算有了點出路。後來一直在銷售部，為了生意天天拚酒，喝得好幾次都胃出血，就這樣也沒晉升的機會。”

　　魏日生臉上諂媚的表情開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意。

　　“後來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給總經理送了筆錢，然後我就成了部門經理。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簡單，水到渠成。沒想到現在遇到路哥你，一切都要毀了。”

　　路川聽他這麽說，稍微有些驚訝，他倒是沒想到事實會是這樣。不過，既然這個魏日生有這副背景，那就對現在的情況更有利了。

　　魏日生跪在地上，嚶嚶嚶地哭了半天。

　　路川走上前，去蹲下身體，雙手把魏日生攙扶起來，沉著嗓音說:“誰說我要毀了你了。快起來。”

　　原本已經如同喪家之犬一樣的魏日生，此刻抬起頭，淚眼婆娑，鼻孔間還吹出一個鼻涕泡，整得路川差點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