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十點,安成淵還沒有起床,他躺在床上,右手掌墊在腦袋下,左手指縫間燃著一支煙,煙灰已經很長了,也不管,就這麽楞楞地看著天花板。
他回想起9月30號一大早,葉容打來電話,要他把家借給自己住幾天。
安成淵向老吳申請國慶值班,晚上就住在廠裡宿舍。一連七天。
8號一早,他偷偷在辦公室向自己家撥了一個電話,葉容還在他家裡,並表示一切都在按她計劃發展,最晚10號,安成淵便可回家。
9號中午,葉教授家大門被人敲響。正在臥室臥床休息的葉母掙扎著爬起床,打開大門。
葉容散著頭髮,紅著眼睛,一身皺巴巴的衣服套在身上,一見母親,葉容立即放聲大哭。
下午,重新修飾後,葉容在父母陪同下到派出所銷案。妻子歸來,丈夫殺人的嫌疑自然洗清。馬家父母接到消息,把馬宇接回了家。
夕陽下,分道揚鑣的兩家人漸行漸遠,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東西我見到了。但,和我想的有出入。”電話裡,葉容對安成淵這樣道。
“我聽著的。”
“他外面的確有人。不是彭露。是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女人。”
即使隔著話筒,安成淵也感覺到對面的葉容苦笑了一下。“你確定?”他有些不信。
“警方已經核實。那女的也承認。3號晚上到6號早上。他們一直在酒店。酒店服務員也證實兩人沒有離開過。”
“你的計劃看來隻幫助了你自己。”安成淵的語氣開始不友好,他覺得自己被葉容騙了。
話筒那頭,葉容沉默了一分鍾。
“既然馬宇的情人另有其人,那彭露的確死了。”葉容的聲音冷下來,“給我點時間。我會弄清楚12年前馬宇到底有沒有約她,見她。”
“你如果知道了真相……”
“絕不隱瞞你。”葉容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葉容終於打來電話,把地點約在上次離派出所不遠的路邊咖啡館。
安成淵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個小時坐到咖啡館露台上,咖啡館老板照舊給他上了杯果汁。深秋季節,路邊的最頂端的銀杏葉已被秋風染上了些許金色,像一個美麗的女子,戴了滿頭黃金鳳釵。
一個身形窈窕,上身穿著米色蝙蝠針織衫,下身套了條珊瑚紅一字裙的女子,拉開安成淵對面椅子,坐了下來。
黑色的長發蓬松地堆在肩上,單粒珍珠耳環閃著微光。女子翹起蘭花指,輕輕把遮住半邊臉的墨鏡取了下來,豆沙色紅唇輕啟道:“卡布奇諾一杯。”
“好的。”咖啡館老板娘領命而去。
安成淵瞠目結舌地看著對面的女子,葉容衝他微微一笑。
“長話短說。我解脫了。離了。”葉容用小銀匙攪了攪咖啡,“答應你的。我也搞到手了。”
“快說!”
葉容擺擺手,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個普通的黑色皮革記事本,推到安成淵面前。
安成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翻開記事本。裡面有幾張寫滿字的複印紙貼在記事本裡。紙張大小剛好比記事本小一圈。
“我拿到了12年前馬宇在彭露失蹤當天的日記。還有4年後,他放假回國的日記。這解釋了很多事。說實話,我也很意外。和我的猜想大相徑庭。你自己看吧。”
安成淵收下記事本,對面的葉容已站了起來,她一邊拉上包的拉鏈一邊緩緩道:“很諷刺是不是,你拿根本不存在的彭露日記威脅馬宇。其實真正寫日記的,是馬宇。這也難怪他會緊張,推己及人嘛。”
說完,葉容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施施然轉身欲走。安成淵想也沒想,衝口而出叫住了葉容:“噯,等一下……”
“你想知道的,都在記事本裡。”葉容淡淡地道,“我已收拾好行李,馬上飛去國外做交換生了。再見。”
說完,她戴上墨鏡,頭也不回走了。安成淵看著已冷掉的咖啡,翻開了記事本。
“1月9日陰
今天一早,我剛走到行知樓樓梯口,就看見彭露在那踟躕不前。她一見我就露出一副羞澀、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就知道她又想來煩我了。
不如把我和容容的關系明確告訴她好了。省得寒假天天給我寫信。我打定主意,徑直走過去。她見我朝她走來,又驚又喜,一雙手緊緊抓住書包肩帶。
‘明天放假後。人民公園亭子。5點。我有些事必須跟你說明白。’我冷靜克制,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丟下一句,趕緊走了。
說真的我挺煩她的。成績成績一般,英語也不好,還不思進取。我明天真得把話給她說清楚,一勞永逸,不然時間長了,容容知道了,我很難解釋。煩!
回家公交上,我碰見了初中同學‘回旋鏢’李驃。他成績一向很爛,初中畢業就回去修自行車了,聽說他現在是他家那片貧民窟的頭頭。
我一時忍不住,把彭露煩我的事跟李驃說了。我說我挺後悔約她的。而且明天我不想去什麽人民公園。
李驃哈哈大笑,笑我有豔福不會享。是個十足的書呆子。
管他的!明天老子就爽約了!”
“1月10日陰
今天忙得要命。課間休息的時候容容悄悄告訴我她明天要去省城集訓。我腦子一熱,就說明天去送她。
怪了,容容居然沒有拒絕。笑著跑開了。
現在到我犯愁了,明天去不去?去,會碰見容容父母,好可怕!不去,不去我剛才說什麽大話啊!
愁死了!煩死了!”
“1月11日陰
我還是去了。
容容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讓她爸爸把她送到學校就開車回去了。學校門口亂糟糟的,除了我們學校,還有其他兩個學校的學生也集中在學校門口上車。領隊的老師拿著名單扯著嗓子問人到了沒有。有意思。
我們躲到一邊,說了好一會悄悄話。快開車了,才分開。我的容容坐在大巴最後一排朝我揮手,開心死了,這才是符合我要求的女朋友!”
“1月16日晴
江城發生碎屍案!
是彭露!”
這篇複印的日記只有短短十個字,從凌亂的筆跡上,安成淵不難感受到馬宇當時的震驚、後怕的心情。
他定了定神,翻過一頁,再次開始看起來。
這篇日記上方用紅筆寫了三個字“四年後”,字跡端莊秀麗,和馬宇的筆跡區別明顯。看來,這是葉容寫上去提醒他注意時間已過了四年。
“8月7日晴
離開學只有不到10天時間了,媽開始抹著眼淚替我收拾行李。東南亞國家只有夏季,天天都是大太陽。可是教室裡,寢室裡,包括商場裡,空調都跟不要電費似的,溫度低得要命。
我讓她給我裝幾件外套和長褲就OK,她也不理。唉。
今天我碰見了一個人,李驃。他給我說了件事,極度震驚。我需要,組織下語言。
‘四年前我碰見你後的第二天,我去了人民公園八角亭。本來我都忘了,但那天偏偏要到那一片周圍辦事。辦完事,路過公園,我就想起昨天我們說的話了。
我就去了。
當時已是傍晚了,天都快黑了。亭子裡真有個穿紫色羽絨服的女孩子。嗨,我不想解釋中間發生了些什麽,總之就是,你那同學跑掉了,我追了一陣,沒追上。就回家睡覺了。
結果幾天后,她被人殺了。報紙上的照片裡,就是我看見她穿的紫色羽絨服。’
以上,是李驃告訴我的。我盡力把他的原話記錄下來了。
我很慌,彭露會死,是因為她被李驃糾纏,李驃會去八角亭,是我無意間告訴他這次約會的。彭露的死,不,不,她的死跟我沒關系!不是我害她的!”
安成淵抬起頭, 他隱隱嗅到一絲不和諧的味道。馬宇為什麽會跟李驃提起人民公園約會一事?難道馬宇是有意透露給李驃的?甚至馬宇暗示李驃,她老糾纏我,要不你去嚇嚇她?
李驃去了八角亭,他做了什麽,讓彭露落荒而逃?彭露到底是跑出去後遭遇凶手,還是當時凶手已經站到她的面前?
李驃到底是不是凶手?如果是,他如何挾持彭露走出公園大門?他又哪裡殺人分屍?他為什麽要分屍?如果不是,彭露跑出去後遭遇了什麽,竟然讓她在幾天之後,變成一堆屍塊?
安成淵下意識地再次翻頁。
“11月10號晴
一個初中同學剛剛告訴我可怕消息,李驃死了。被人砍死了。
同學說李驃死那天原本是在網吧上網,聽到外面有兩撥人馬互相叫罵。李驃覺得這一帶是他罩的,推開電腦就出去充大哥了。
誰知道,雙方誰也不買他的帳,混亂中,他不知道被誰捅了,血流了一地,橫屍街頭。
這件事甚至上了江城新聞,我在網絡上找到了這篇新聞,還配了圖片。沒錯,是他。唉,安息吧!”
日記到此完結。後面都是空的了。
原來馬宇真的沒有去見彭露,而最後一個見到彭露的李驃,竟然早就死了。
我還以為會有很大的進展,想不到,繞了一圈,除了知道最後見到彭露的人是李驃,而李驃早在八年前就橫屍街頭。其余的,又回到原點。
這個案子,還真是撲朔迷離啊!
安成淵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