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江城刮了兩次大風,大風過後,天氣明顯涼快下來。路上行人身上衣著漸厚,梧桐葉子落了滿地,一種肅殺蕭瑟的氣氛籠罩在江城上空。
郭家傳來好消息,酒店餐飲部內部已經流出郭二毛的名字登上了餐飲部推薦簽約名單。
10月底,小道消息得到證實,今年餐飲部推薦簽約名單上實打實有郭二毛,推薦理由是他見義勇為,保護了酒店財產。
安成淵拎了瓶好酒到姐姐家為外甥慶祝,姐姐心情愉快地在廚房忙碌,安成淵剛伸手準備幫忙,姐姐揮著鍋鏟把他攆出廚房。
他信步走進二毛房間,只見床頭上新貼了張NBA球星圖片,書桌上乾乾淨淨,沒書也沒筆。他伸出一個指頭,在桌子上劃了一下,有層薄薄的灰附在指頭上,他做了個鬼臉笑了笑,順在褲子上拍了拍。
“啪”,一個涼涼的物體順著褲筒滑了下來,掉在地上。安成淵瞅了一眼,原來是打火機。
他彎下腰,拾起打火機同時,眼光不經意地瞟到床底,在兩個鞋盒子中間,夾著一樣東西,花花綠綠的。
安成淵抽出一看,是一張足有一本書封面大的塑封照片,照片下面有一行燙金字,被厚厚的灰遮住不少,他彈了彈照片上的灰,又吹了吹。照片上的字跡和人像清晰起來,寫著“烹飪學校畢業留念”,學生們微笑著,坐在前排的老師們正襟危坐,全都不苟言笑。
照片背面印著名字,和正面的學生頭像一一對應。安成淵一眼就看見抿著嘴的郭二毛,他笑了起來,心想這小子照畢業照還這麽嚴肅。
他剛準備把照片放到桌上,突然他發現,有個名字隱約出現在最後一排的最右邊,在這個位置上,沒有人像。
安成淵數了數最後一排人數,一共九個人,卻有十個名字印在背面。
“齊楠”這個名字,沒有對應人像。安成淵一下一下用照片拍打掌心,他感覺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自己好像在哪裡聽見過。“齊楠”怎麽沒有照畢業照?二毛怎麽把畢業照掉在床底了?時間還挺長,照片上全是灰。
安成淵正在發楞,房間門被推開了。郭二毛精神奕奕地站在門口笑著喊了聲:“小舅!”
安成淵把照片遞了過去,當郭二毛的手指接觸到照片的一刹那,安成淵感到一股電流從指尖直通到大腦,他想起他在哪裡聽見過“齊楠”和“大頭瑞”這兩個名字了。
郭二毛抽了下舅舅手中照片,紋絲不動。
“喂,二毛。這個齊楠不是退學了麽?怎麽畢業照上還有他的名字?”安成淵松開手問道。
照片飄落到地板上,郭二毛很自然地彎下腰去揀起來,轉身拉開床頭櫃抽屜輕松地說:“學校忘了唄。直接就把名字印上去了。”跟著把照片往櫃子裡一塞,“走,吃飯去。”
“那‘大頭瑞’呢?他這麽快就從醫院出來了?”安成淵是真好奇。
郭二毛臉上浮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慢慢道:“我還跟你提過他?噯,我都忘了。”
這時,郭母風風火火地進了房間,大聲催促兩人趕緊去吃飯。
吃完飯,郭二毛含糊說了句太累,要休息,便走進自己房間,“啪嗒”一聲把房間門反鎖了。
安成淵端著一摞碗筷小心地走進廚房,放進水槽。郭母擰開水龍頭,把暖水瓶裡的熱水都倒進水槽,一邊洗碗一邊問道:“小弟,你說這次二毛能跟酒店簽合同麽?哎呀,我這心裡老是不得勁,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包個紅包給他們餐廳經理啊?”
“餐飲部只有報名單的權力,簽不簽的,在酒店高層。姐,你別太操心。我看二毛最近懂事多了。”
“怎麽能不擔心呢,我恍惚聽二毛說,他那些同事聽說他上了推薦名單,明裡暗裡打壓他呢!什麽髒活累活都推給他,還起外號。有好處到不了他頭上,有錯處,馬上推他頭上!唉,你說說……”
郭母一開始抱怨就滔滔不絕。安成淵趕緊岔開話題,倉促間,他隨口問道:“他們都給二毛起什麽外號了?”、
“叫什麽‘大頭瑞’?這哪跟哪兒,二毛的頭又不大……”
“二毛的外號叫‘大頭瑞’?”安成淵愕然抬頭看著郭母,他萬萬沒想到,‘大頭瑞’竟然是郭二毛的外號。
他當即敲響郭二毛房間門。郭二毛揉著眼睛,穿著短褲站在門口。
安成淵把問題拋給郭二毛。
郭二毛坐在床上,神情尷尬,扭捏了一會,他才道:“啊,小舅,我也不是有意瞞你的。實在是,我不想再跟警方扯上關系了。”
安成淵想起二毛在雲南的遭遇,覺得也是情有可原。他本想問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轉念一想,二毛既然這麽不想提起,還是不要追問的好。
送走安成淵,郭二毛踢掉腳上運動鞋,縱身跳上床歪在枕頭上,那些他想忘記的恐怖往事,再一次出現在他腦海裡。
學校後山塌方那天下午,齊楠興衝衝地趴在我課桌邊,神秘地對我說:“放學去塌方哪看看?聽說裡面有寶貝。”
“什麽寶貝?”
“你不知道嗎?這市區裡的山包裡都挖有防空洞。當年備戰用的,聽說裡面藏了不少好東西,吃的、用的什麽都有。保不齊,咱還能摸把手槍出來威風下!”
“你可拉倒吧!有這好事能輪到你?”我白了齊楠一眼。
“你看你這人。還以為你寒假跑了趟雲南邊境,膽子大了呢,防空洞都不敢鑽!”齊楠回敬我兩個大白眼。
齊楠戳到我的痛點,我最最討厭的,便是有人在我面前提雲南邊境四個字。那一次,我被人當傻子一般騙了不說,差點就成了別人的替死鬼。
“去就去!出了事你可別賴我!”
一口氣衝上我的頭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齊楠,我實在很需要證明一下自己不是個笨蛋傻瓜,不是個被人耍得滴溜溜轉的猴子。
傍晚,我們每人帶了個手電筒翻牆進到學校,找了個教室蹲著,準備等門衛金老頭巡查完校園,熄燈後再去塌方那裡找入口。
我們看到金老頭門衛室的燈滅了,便溜了出來,跑到後山,誰知道滾落的山石泥土被清掃了一小部分,堆在山腳下。可這樣一來,我們記憶中的地形完全改變,尤其在黑夜裡,更是難以分辨方向。
我們在後山轉悠了很久,轉到我們都已迷失方向。現在想來,大概是老天爺在警告我們,不要好奇心太盛。可惜,我們忽略了這份好意。
就在我們準備放棄這次探險的時候,齊楠踩到石頭,摔進一條水溝裡。這條水溝很像是河道的泄洪渠,現在是枯水期,水溝乾涸,汙泥都結成塊了。
齊楠罵罵咧咧爬起來,用嘴咬著手電筒,雙手在磚砌的泄洪渠邊一撐,雙腿用力一蹬,爬了上來。
我蹲在渠邊,用手電給他照亮。就在齊楠爬上來的一瞬間,我不經意地朝左邊瞟了一眼,泄洪渠的盡頭,兩扇對開的黑色門,出現在我眼裡。
我順著渠邊走了過去,搖了搖,門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是鐵的。我四下看了看,這裡很偏僻,鐵門底部在看起來像是廢棄的泄洪渠底部,鐵門上面,是拱形的,磚砌的洞口。
這裡就是防空洞入口了,看來,江城的防空洞,是依山而建的。
這鐵大門有和沒有也沒區別,中間的縫隙大得足以鑽進一個成年人。我們鑽了進去。
防空洞裡面一片漆黑,潮濕帶有霉味的空氣跟外面有很大的區別。這裡估計已經很久沒人進來過了,地面坑坑窪窪,牆壁斑駁不堪,再往裡走走,頭頂上吊著蝙蝠,有些還在蠕動。
惡心得要死。
看到這一切,我們放棄了什麽探險找寶貝的想法。回家睡覺才是我們唯一的訴求。但我們忘了一件事,我們忘了在入口和行進的時候做上記號。現在,我們已迷失在這黑暗無邊的防空洞裡。
我們跟中了鬼打牆一般在防空洞裡來來回回走著,尋找著進來的入口。這防空洞挖得很深,面積也很大,大洞套小洞。大洞能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小的僅僅只夠一個人躺平,連胳膊都伸不直。
當我們看見那扇掛著銅鎖的木門時,齊楠喘著氣,咬牙道:“大頭,你看。真有好東西。要不怎麽就鎖這一間。”
說完,他想也沒想,走過去抬腿對門狠狠踹了一腳。木門早已朽爛,僅一腳,木門便應腳而開,半邊掛在合頁上,搖搖欲墜。
兩束並不明亮的手電光同時照進去。裡面出乎意料的小,10個平方都沒有,且全堆著水桶、掃帚、撮箕、爛成一條一條的抹布。
這是個堆放清潔用品的房間。齊楠大失所望,對著木門又踹了兩腳。
木門震動了兩下,門背後,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滾了出來。我們把光束集中在了這個東西上。
等我們看清楚它是個什麽東西後,齊楠倒吸的一口氣憋在了口腔裡,他瞪著地上這個圓滾滾的東西,一片紅色從胸口蔓延到他整個面孔,直到眼睛裡。
“哦,啊!啊!啊!”齊楠高舉手電,瘋了一般大叫著轉身飛一般跑了出去。
我收回目光,也跟著他跑了。齊楠跑得很快,開口叫喊會讓我分心岔氣,所以我只能閉嘴緊追著黑暗中齊楠手上那點光源,追上他,給他兩個嘴巴, 也許他就清醒了。
我不記得我追了多久,好在齊楠一直沒有放下手電。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我也只能緊追不放。
後來,我追進一個巨大的洞裡,我實在跑不動了,只能停下喘氣。喘氣時,我想到一個主意,我關掉手電靜靜等自己平靜下來。再迅速開關幾次手電,齊楠果然被我吸引過來,我在他撲向我的那一刹那閃開,他撞到洞壁上,直接撞暈了。手電也撞壞了。
我本想把他背出去,結果發現自己體力不夠,隻得把他拖出這個洞穴,走了沒多遠,我的手電沒電,熄滅了。
黑漆漆的防空洞裡,沒有了光,我隻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眼睛盯著我們,妖魔鬼怪的鼻子已經伸到我的後頸,“咻咻”地嗅著我身上的味道,似乎在盤算該怎麽吃掉我。
我把齊楠丟在地上,自己也癱坐在他身邊。這裡廢棄已久,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倆來了這裡,我們又沒帶吃的,喝的。看來,除非有神仙幫忙,否則,我倆都會死在這裡。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不知道多久。一束光照在我眼皮上,把我照醒了。是的,一束光,我順著光線跑過去,光照進來的地方,有一扇門。很結實,但門是從裡面鎖上的。
我拉開插銷走了出去,天邊,一抹血紅色的晨曦出現在我眼底。
我把齊楠拖出防空洞,讓他靠在路邊行道樹上。就近找了個IC卡電話亭,打了120和110。後來,我知道了齊楠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如果你一定要問那個圓滾滾的東西是什麽。
是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