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完火鍋,順著河邊景觀道溜達的安成淵聽見有人喊他,扭頭朝左看了看,沒人。右邊是河道。後面是幾對小情侶,摟摟抱抱,不像要搭理他的樣子。
“老安!”
這次安成淵看清楚了,他前方,一個人影正大步向他走來。
“鄭警官!”安成淵看清楚後又喜又驚。
“我被派來江城交流學習,正好住的酒店離你家不遠,說來看看你。結果打電話到你家沒人接。本想順著河邊走走就回去睡覺,沒料到居然碰上了。”鄭警官十分熱情,一邊笑著解釋,一邊把手伸了出來。
兩人握了握手,安成淵注意到他身著便裝,空著兩手。一時興起,便開口邀請對方上家裡坐坐。
鄭警官欣然應允。
上樓開門,安成淵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自己一直一個人住,家裡未免有些凌亂,請鄭警官不要介意。鄭警官微笑著說他們一忙起來也是什麽都顧不上,早習慣了。
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沙發上的褐色珊瑚絨薄毯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頭。茶幾上擺的雜志、電視遙控器、煙盒、抽紙盒都各歸各位,煙灰缸也乾乾淨淨,半顆煙頭也沒有。
家裡突然變得乾淨整潔,安成淵不由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是姐姐來打掃整理過。他轉頭看向鄭警官,想請他坐下,卻發現對方平靜如常。既不驚訝獨居男人家整潔異常,也不意外家裡與自己口中完全不同的情況。
鄭警官在一張單人沙發上落座,安成淵說了聲“失陪一下”去廚房燒開水泡茶。茶杯洗得很乾淨,放得也很整齊。他偷眼看了看坐在客廳裡鄭警官的背影,對方好像在看他放在茶幾上的雜志,翻得“嘩啦啦”的。
安成淵頓悟,鄭警官在景觀人行道不是偶遇自己,而根本是有意在那裡等著他。他說打電話沒人接是真的,但他隱瞞了親自上門這一事實。自己大概率會順著河邊走回來的事一定是開門的姐姐告訴他的,所以他才不驚訝,在河邊景觀道等著自己。
那麽,鄭警官來找自己做什麽?
“二毛?”安成淵心底咯噔一下,打了個突,“駱剛的案子難道橫生枝節,出了岔子?不應該啊,要是的話,那就不該是鄭警官一個人穿便服來找我了。”
安成淵把兩杯“碧潭飄雪”茉莉花茶放到茶幾上,鄭警官欠了欠身子以示謝意。兩人聊了幾句江城的天氣、風土人情。客套完畢,客廳一時沉寂起來。
鄭警官把雜志疊了疊放回茶幾,直視安成淵雙眼,開口了:“這次登門拜訪,實在是有點事需要解惑。”
“你說。”
“南磨縣公安局我辦公室裡,你說你見過那具無名女屍。”
“對,”安成淵聽到不是關於郭二毛的事,一顆心落回胸腔,“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但我們仍舊查不到關於她的真實信息,”鄭警官一臉高深莫測,“請你再仔細回憶一下,能不能想起她的真名或是居住地址。”
安成淵眉頭擰到一起,他聽出鄭警官話有些不對味,隱隱約約有懷疑他的意思。而且他注意到,鄭警官在說“真實”這個詞的時候,顯然加重了語音。
他呷了口茶,平常清香怡人的茶水今天喝上去又苦又澀。他不由得把杯口放到眼睛下面,仔細看是不是手抖把茶葉放多了?鄭警官踱到窗邊,背著手怡然自得地朝外邊看去,好似很欣賞他窗外風景。
“鄭警官,我的確把知道的全說了。沒有什麽遺漏的,也不存在隱瞞。如果我一開始什麽都不說,你們也未必能找到江城來。”安成淵雖然盡量克制自己,但語言上仍然帶出些許不滿。
鄭警官這次來江城是專門來調查無名女屍身份的?安成淵心頭閃過一個念頭。
鄭警官轉頭和安成淵對視了幾秒,平靜地說:“我們聯系了江城警方,要求他們協助調查。江城警方回復是目前他們數據庫裡比對不上,無法查找。最好能有她的名字,或者一些別的,能識別出身份的特征。”
安成淵皺著眉頭搖搖頭道:“太久了,我隻記得我見過這張臉。她的名字,幹什麽的,包括我在哪裡見的,都模糊了。也不說全忘了,就是,就是想不起來。我隻記得我在江城見過這張臉。”
鄭警官仔仔細細,認認真真打量了安成淵一分鍾,點點頭道:“好吧。你要是記起了,一定告訴我。什麽時候都可以。我這次的確是來交流學習的。只是放不下這個案子,所以找你再細問問,看看能找出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說完,他長籲了口氣,好像在寬慰自己已盡力,查不出線索也是沒法。
“謝謝你的茶,下次到南磨來我請你吃正宗雲南酸湯米線。”鄭警官握了握安成淵的手,向他道謝,給他留了個自己的手機號碼,走了。
送走鄭警官,安成淵習慣地摁開電視機,在沙發上躺下。左手折向扶手枕著腦袋,右腿搭在彎曲的左腿上一下一下點著,慢慢的,回憶佔據了他整個腦海。
12年前,那一年春節格外的早,1月19號就是大年三十。那一年安成淵剛剛從部隊退伍,等待區人武部分派工作。
最終去向終於定下來了,一家國營大廠保衛科乾事。1月7號,他辦好入職手續,8號正式上班。
安成淵深吸了口煙,向空中徐徐噴出一個不規則的圓形。他記得很清楚,他到保衛科第一件正經任務,就是陪同彭雪梅去區公安分局報警,寄住在她家的17歲侄女——彭露,在1月10號生日當天失蹤。
報警那天是12號,彭雪梅夫妻說以為侄女和同學一起出去慶祝生日了,對10號那天沒看見她並不在意。但彭露11號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消息,焦急的彭雪梅向廠裡請假,廠裡最終考量之下,決定由剛剛上班4天的安成淵陪同彭雪梅向派出所報警。
派出所立案記錄下彭露的身高體重,體貌特征和所穿衣物配飾後,讓彭雪梅回去等消息。彭家沒有等來好消息,彭露父親在接到妹妹打來通知他去認屍的電話後,連夜開車趕回江城,在高速路上發生車禍,車毀人亡。
手指間長長的香煙煙灰斷掉了,落了下來。安成淵忙支起上身,把胸口還燙的煙灰抖落下去。他半點也不想回憶後面的事——他再次被廠裡命令陪彭雪梅夫妻前去區分局認屍的事。
他的思緒朝後跳了跳。幾天后的1月14日,一樁碎屍案橫空出世,震動了整個江城警方,省裡派下專家成立專案組。當天晚上他就被抽調出來和一個基層派出所小民警張東一起,負責外圍摸排工作。
1月18號,分給他們兩人的摸排工作出人意料的提前完成了。他和張東匯報完畢,從公安局出來時,撞見了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女人正從專案組大會議室往外走。
這個男人是前天他倆負責摸排的其中一個,安成淵記得這個男人的姓很少見,姓亞,單名一個哲字。
這個女人就是鄭警官轄區內那具無名女屍。12年了,安成淵早已記不清楚這女人當時的穿戴,他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這個女人臉上那趾高氣揚、睥睨一切的神氣。
張東捅了捅楞在一邊目送兩人遠去的安成淵,“想什麽呢?別想了。那不是你消費得起的。”
“嗯?”
“那女的好像是江城最豪華皇家的女領班,你連瓶酒都開不起,人正眼都不帶捎你一眼的。回去洗洗睡吧,新派下來三個社區呢!”張東以為他為了美女發呆,拽了他一把,笑嘻嘻地說。
讓安成淵發楞的不是皇家漂亮女領班。而是亞哲,他記得很清楚,就在前天,他和張東摸排登記時,敲開了亞哲家的門。當時亞哲家裡藏著另外一個女的,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氣質飄逸出塵,絕非剛剛走過去的一臉濃妝,自命不凡的女人。
12年後,江城皇家女領班,竟然命喪離江城千裡之遙的邊境小城南磨。這未免太不可思議。
他慢慢用兩根手指捏起鄭警官留在茶幾上寫有他手機號碼的紙條。在手裡掄著玩,現在打過去告訴鄭警官自己想起死者曾經在江城皇家工作過嗎?還是把她和亞哲曾經一起出現在江城公安局的事一起告訴他?這兩人去江城公安局做什麽呢?
安成淵猶豫了, 現在打給鄭警官,他很難自圓其說。哦,剛剛問的時候,斬釘截鐵地說想不起來,剛轉背,你就打來說想起來了。天下有這麽巧的事?
我自己都不信。更別說是警察了。
安成淵沒有打給鄭警官,他在一種奇怪的,忐忑不安的氣氛中睡著了。
這天晚上安成淵的睡眠質量相當糟糕。以至於第二天被鬧鍾鬧醒時,他覺得自己睡了個假覺,頭大如鬥,腿腳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整個上午都渾渾噩噩的,老吳布置的任務他一句也沒聽清,更沒打算完成。他隻想拖到吃完午飯,能眯上一會。最好下午老吳要去廠辦開會,那麽,他就可以早一點溜回家補覺了。
想什麽來什麽,不到2點,老吳便叫同事小許整理好最近消防檢查的材料,跟著便說要去廠辦匯報,走了。
安成淵硬撐著等老吳的車離開廠區20分鍾後,跟小許說了聲要去複診,小許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上班時間,當然不能這麽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去。安成淵從一向少人出入的西角門離開,抄小路到公交車站。
這條小路濃蔭蔽日,大片大片木香花開得正好。安成淵剛轉過一個彎,突然聽見樹叢後面有人壓低了嗓門在吵架。
沒什麽比自己補瞌睡更要緊的了,安成淵不打算去聽這個壁腳。但他本能地扭頭朝吵架聲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