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做為一座臨近海峽的內陸城市,防空洞實在是城市標準配置。5、60年代,對岸的飛機可以毫不費力地飛臨江城上空。隨著兩岸局勢緩解,防空洞沒了用途,基本都被封存起來。只有很少幾個市區內入口在夏天向市民開放,供市民納涼。
四月四號一大早,天剛亮。江城市白下區公安分局接到報警電話,說有學生在烹飪學校附近防空洞內發現人頭。白下區公安分局立即出動,封鎖、勘察現場。
支隊長老李帶隊來到報案人所說的防空洞入口處時,四周空無一人。老李不禁懷疑這根本是有人惡作劇。但報案人在報警電話裡說得很明白,屍體在防空洞最深處,一扇被踹爛門的房間裡。
刑警們紛紛亮起手電,深一腳淺一腳走進凹凸不平,黑漆漆的防空洞內。兵分兩路,開始查找被踹爛的門。
在驚擾無數蝙蝠、蜈蚣、老鼠、蛇之後,在防空洞最深處,果然有一扇髒兮兮的原木色木門半掛在門框上,像半張著,沒了牙齒的嘴。
幾束手電光同時照向房間內。
房間很小,只有不到8個平方。裡面亂糟糟地堆著掃帚、水桶、拖把、重在一起的大小垃圾桶,以及各種清潔用品。
半掛在門框上的木門背後,重疊著一團長方形的,黑乎乎,軟綿綿的東西。一個皮球樣的物品就在這團長方形東西旁邊。
手電光集中照在皮球上,眾人這才看清楚,圓滾滾的物品不是皮球,是一個女人的腦袋。
“有意思。”老李喃喃地說,“叫甘法醫他們進來。”
區分局刑警在防空洞一間放置清潔用品的小房間內發現女屍一具,頭顱滾在離門口8厘米的地方。屍體被裹在兩床棉被中下面一床,位於房間北面。屍體基本腐爛殆盡,呈白骨化。頭顱眼眶塌成兩個黑洞,皮膚呈醬油色緊貼在骨頭上,嘴巴張開,牙齒只有幾枚殘留在口腔中。頭顱頂尚有大片頭皮連著頭髮,法醫輕輕一碰,立即脫落。
“這裡像是第一案發現場。”老李指著門框邊一個不規則形狀的黑色印記說,“像不像有人用手抓住這個女人用力撞她頭留下的?”
拉進防空洞探照燈把小小的清潔用品間照得雪亮,什麽細小的痕跡都暴露出來。甘法醫用棉簽輕輕擦拭了幾下黑色印記最深的部分,把棉簽舉到眼鏡前仔細看了看,“這很可能是血。經初步勘驗,她的後枕骨有裂縫,舌骨折斷。應該是罪犯面對面抓住她的頭髮,把後腦用力往牆上磕,把死者磕暈後,再掐死她。可惜她頸部皮膚都腐化掉了,不然她皮膚上會呈現手掌掌印,根據掌印大小,大體可以推斷出這人身高體重。”
“罪犯也許是用繩子勒死的呢?”老李不同意甘法醫的觀點。
“這裡沒有發現你說的類似物體。”甘法醫回敬道。
“再仔細找找!”老李發出指令。
甘法醫盯著被害人遺體看了會,歎了口氣,站了起來。
“這完全是照死了下手啊!這姑娘跟凶手什麽仇,非致她於死地不可?”老李直啜牙花子。
“你怎麽肯定是個姑娘?沒經過檢驗,我都不敢說這個話。”甘法醫弓起手背,用手腕極小心地扶了扶眼鏡。
“我當然知道。看這條裙子。”老李朝棉被裡的無頭女屍努了下嘴,“你們見過這種裙子嗎?”
女屍身上穿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長袖珠紗雙層蓬蓬裙,長及腳背。腳上是一雙黑色小牛皮加絨平底鞋。
“怎麽,是某個大牌限定款?市面上很少見,有錢買不到那種?”甘法醫的徒弟,實習生嚴彬好奇地上下看了幾遍,回答道。
老李撇撇嘴道:“錯!大錯特錯!十幾年前江城最流行的就是這個樣式的裙子。大街小巷,從幼兒園到上大學的小姑娘,起碼2/3有這種裙子。倒是工作了的很少有人穿,可能是不方便吧。”
“這裡沒有發現任何身份信息,錢包、身份證、帶名字的書、筆記本,連個包都沒有。裙子也是大路貨,這要查清身份,可有點難了。”實習生嚴彬眼見自己出了個大糗,忙岔開話題。
“凶手拿走了能證明她身份的所有東西,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她是誰。卻沒把她毀容,好像不怕我們發現她的身份。有意思。”老李咂了咂嘴。
“還有這個,”甘法醫小心翼翼地夾起半枚指甲,舉到眼前,“現場一共找到9枚腐化脫落的手指甲。右手無名指的指甲只剩一半,還有一半不見了。看這斷面,硬折斷的。”
老李立即吩咐負責現場刑事勘察的警察:“找到斷掉的指甲!”
沒有,現場勘察的警察找遍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沒有找到斷掉的半枚指甲。
老李頓時頭大起來,牙疼似的直嘬嘴:“難道這裡還不是第一現場?”
“不好說,你看這地面明顯是清理過的。腳印、打鬥痕跡都沒有。整個房間只找到一枚完整指紋。人被裹進棉被裡,能證明死者身份的東西一樣沒有。劫財?劫色?小嚴,拿屍袋過來,注意點,別把屍體弄散了。”甘法醫一邊說出自己看法,一邊發號施令。
嚴彬戴著手套,先和甘法醫一起把屍體搬進屍袋,再仔細地把散掉的骨頭揀起來,放進屍袋。
刑事勘察完成現場勘驗後,警察們坐上車,開始返回區公安分局。在車上,嚴彬低聲對師父甘法醫道:“師父,我有個小小的發現。”
“你說。”甘法醫閉著眼睛回答。
“這具女屍身上的衣服,是一條薄薄的長袖紗裙。按江城氣候來說,最早也是夏初時候穿的,可她腳上那雙鞋,裡面帶有很厚的絨毛,腳上襪子也是厚的,這是隆冬季節穿的啊!但她腿上的連褲襪卻又很薄這不很奇怪嗎?裙子和褲襪是薄的,襪子和鞋子是厚的。為什麽衣服和鞋襪完全是兩個季節?她為什麽穿了褲襪還要再穿一雙厚襪子?她到底是在哪個季節遇害的?她一個人跑進防空洞深處幹什麽?”嚴彬一口氣拋出幾個問題。
“你說的我和老李都注意到了。沒提而已。回去再仔細檢驗下屍體,找出她遇害時間,估算出她的身高體重年齡。加上衣服、鞋襪,應該不難找出屍源。只要弄清她的身份,破案不難。”甘法醫信心滿滿。
嚴彬縮回腦袋,嘀咕了一句:“我看恐怕沒那麽簡單。”
一語成讖。
防空洞女屍案發已有一周時間。屍檢工作也已完成。
死者:女性被害時間在11-12年前死亡原因:被人撞擊後腦後掐死死亡時年齡14-19周歲,不超過20周歲未生育身高158cm,體重45-52kg初步判斷為本市人(因為屍體身上的裙子當年只在江城市區流行),在校學生可能性較大。
江城白下區分局向全省發出協查通報,本市范圍內在幾家發行量比較大的地方報紙上登出了裙子、鞋子照片,沒有刊登死者面部照片,主要是考慮死者遺容容易引起不適。
報紙上照片登出後,白下區分局陸續來了幾對認屍的中老年夫妻。可惜不是失蹤時間對不上,就是年齡對不上。好不容易來了對老年夫婦說自己孫女失蹤好幾年了,結果一查,這孫女因為犯有組織賣淫嫖娼罪、過失傷人罪,早被關起來了。孫女父母嫌丟人,一直沒對老人說實話。
轟動一時的防空洞女屍案因始終無法查清死者身份,漸漸沉寂下去。負責此案的老李感慨漫長的歲月湮滅了太多證據,就像厚重的積雪改變了事物本來的模樣。
時間擦去了她在世為人的所有痕跡,隻留一具枯骨,靜靜躺在冰櫃裡,等待屬於她的黎明。
03年的夏天到了。
郭二毛順利從烹飪專科學校畢業,由於他刀工成績在畢業生裡排名第一,學校向一家老牌三星級酒店餐廳後廚推薦了他。
7月初,正是江城旅遊旺季。酒店由於地理位置好,幾乎天天滿員。餐廳更是從早忙到晚。
“累死了!團隊餐、會議餐、散客點餐,不知道哪有這麽多要做的餐!哦,對了,還有早餐,一早起來煮數不清人的面條,我就在後面不停地拆白菜葉子,拆滿一箱就趕緊送上去。明天,剛剛餐廳經理吩咐,明天有個120個人的大團趕早飛機,還要打包120份路餐送到前台!”郭二毛喝了一大口冰啤酒,紅著眼睛跟舅舅安成淵吐槽。
此時兩人對坐在酒店對面一家火鍋店裡吃飯,鍋裡的紅湯開始翻滾,冰啤酒剛一端上桌,郭二毛那份就下去一半,他開啟瘋狂吐槽模式,“噠噠噠”地說個不停,弄得安成淵一句話插不上。
安成淵燙好一片大刀毛肚,放進郭二毛碗裡,安慰道:“剛去,髒活累活肯定是你的。哪個單位都一樣。這家酒店聽說只要不犯大錯誤,一般不開人。不錯了,好好乾,做到總廚,舅舅我退休了天天來捧你的場。”說完,他笑了起來。
郭二毛把大刀毛肚整個塞進嘴裡,燙。他趕緊喝口冰啤酒壓一壓,就沒顧上回答舅舅。安成淵用漏杓撈起半杓麻辣牛肉,都放進郭二毛碗裡,低聲問:“這麽忙,天天加班,酒店給加班費不?”
“給,”郭二毛用力吞下毛肚,“不過我算實習生,還沒轉正。所以拿得最少就是了。”
匆匆忙忙吃完一頓火鍋,郭二毛抖著T恤領口打著飽嗝跟正在櫃台結帳的安成淵揮了揮手,一路小跑回去加班配路餐了。
安成淵也沒什麽事,火鍋店有點悶,出來被夜晚涼風一吹,倒覺得很舒適。肚子裡塞滿了毛肚、牛肉、鴨腸和啤酒,脹得慌。於是他照老樣子,順著河邊景觀道慢慢溜達回去,消消食。
江城地處一片平原窪地,從古至今有千百條河流縱橫交錯於此。雖說因為江城市人口增加,大小河流消失不少。但市內兩條著名的,繞城而過的河流卻依舊水量不減,順著河堤打造的景觀人行道此刻華燈初上,映照著絲絲垂柳,微風拂面,頗得“暖風薰得遊人醉”之真諦。
景觀人行道是江城市最能與其他城市有所區別的美景,也是江城城市名片之一。
“老安!安成淵!”
一個帶著外地普通話口音,感覺有些陌生的聲音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