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成淵叫著全名截住了全力跑向對面街道二樓網吧的賈晉。
賈晉訕訕地站在安成淵面前,圓臉上嵌著一對狡黠的小眼睛。安成淵覺得他很像一頭精明的豬。
“我是學校教務處的老師,你為什麽不去學校上課?”安成淵語氣很嚴厲。
賈晉眼珠一轉一轉的,眼光閃爍,吞吞吐吐地說:“這個,這嘛,家裡,家裡有點事……”
“有事?什麽事讓你連期末考試都不去?”
一道懷疑的影子從賈晉臉上忽地閃過,安成淵敏銳地捕捉到對方情緒的變化,心頭大叫:“壞了!這熊孩子難道去考試了的?是了,二毛說是快到公交站才碰見冒牌賈晉的……”
還沒等安成淵開口補救,賈晉一改剛才的慫包模樣,笑嘻嘻地說:“老師,考試成績不是已經發下來了麽?我都及格了啊!對了,你是教務處哪位老師來著?”
安成淵馬上明白自己被識破,立即向前一步,左手搭上賈晉手腕把他往自己方向一拉,跟著用力一捏,疼得賈晉忍不住“嗷”地喊了一嗓子。
“我是公安局便衣。這個人是誰?老實說!”安成淵從外套口袋裡摸出給門衛金大爺辨認的照片,直抵到賈晉鼻子底下。
“這個?不認識啊!”賈晉好奇地看了看郭二毛那張笑得很開心的臉,回答道。
“左下角這個!”安成淵見他認錯,出聲提醒。
賈晉用另外一隻沒被控制的手接過照片,向上舉了舉,對著旁邊昏暗路燈射下的光線看了足有一分鍾,“也不認識。”他語氣肯定地說,把照片遞給安成淵。
這個回答大大出乎安成淵意料,他本以為賈晉會老實招認,把這人的來龍去脈告訴他。現在,賈晉竟然還是說不認識這人。這怎麽可能?不認識,躺在冰櫃裡的假‘賈晉’是怎麽知道真賈晉在烹飪學校上學甚至知道他在第幾班的?
“真不認識?”
“真不認識!”
“那好!跟我去公安局說清楚!”安成淵把心一橫,拉起賈晉就要攔車。
“別,別!我再看看,看看!別去公安局耽誤我打沙巴克……”賈晉一把拉住路燈燈杆,叫了起來。
旁邊店鋪裡的掛鍾“當當當”地打了八下,舉著照片的賈晉一拍腦袋:“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一起打過《傳奇》!”
“在哪裡?”安成淵心臟狂跳起來,有眉目了!
“對面,二樓極速網吧。走,我帶你去!”
進了網吧,賈晉一秒鍾都沒耽誤,迅速鑽進一個空位打開電腦開始打遊戲。網吧老板在收了安成淵一張“四偉人”後,拿著照片咂起嘴來。
“有點印象,又想不起來。”網吧老板說得模棱兩可,“你們過來幫忙看看。”老板招呼兩位在網吧裡走來走去的網管。
其中一個網管剛來上班一個月,對假‘賈晉’完全沒印象。另外一個做了半年的隻記得看見他和賈晉一起聯網打過遊戲,別的什麽也不知道。
“愛莫能助。”網吧老板歪了下頭,把照片還給安成淵。
安成淵走向戴著耳機,眼盯屏幕,敲打鍵盤的賈晉。一伸手,便把他頭上的耳機摘了下來,另一隻手懸在電源開關上空,隨時準備按下去。
“別,有話好說。”賈晉立馬求饒。
“你現在還能想起些什麽不?畢竟你們一起砍過人。遊戲裡。”安成淵冷峻地說。
賈晉的眼光閃爍了下,苦笑著開口道:“警察叔叔,我真的就隻跟他一起打過幾次遊戲。他叫什麽,住哪裡我是真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叫什麽,住哪裡嗎?”
安成淵把賈晉問楞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認真思索的樣子。半分鍾後,賈晉點點頭,小聲道:“他送了把30級的武器給我,砍人別提多爽快了。聊天的時候我把自己名字和學校班級告訴他了,不過我沒說我住哪。”
“你沒問他叫什麽住哪裡?”
“問了。”
“怎麽說?”
“他說他是孤兒沒名字,住在東城三醫院旁邊。”
三醫院旁邊全是當年江城擴建時候的拆遷戶,足有上百畝地。賈晉要是沒撒謊,這話百分百就是假‘賈晉’敷衍他的。
安成淵死盯著賈晉眼睛。賈晉一臉誠懇。安成淵轉念一想,賈晉好像也沒必要替假‘賈晉’隱瞞什麽,畢竟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遊戲上。從某種角度說,好像也挺單純。
安成淵沮喪地走出網吧,到花壇拿上偽裝。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飄起小雨。雨淅淅,濕漉漉的,空曠無人的街面,配合糟糕的心情。
“喂,等一下!”
背後傳來叫聲,並不熟悉的聲音。安成淵沒有理會,街對面一個穿雨衣騎自行車的人朝這邊看了一眼。
叫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來到安成淵身後。他扭頭一看竟然是極速網吧的網管。
“我知道情況。你出多少。”網管開門見山。
安成淵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在網吧,這個工作了半年以上的網管並沒有說實話。
“看你能告訴我些什麽。”盡管心裡開始激動,安成淵面上卻淡淡的,怕自己抱的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網管朝關著的店鋪屋簷下躲了躲,開口道:“我知道他叫什麽。還知道他拿了錢後去了一個地方。”
後面一句話沒頭沒尾的,安成淵聽得有些糊塗,慎重起見,他隻拿眼睛盯著網管,一句話也沒說。
網管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加上下雨,到處濕噠噠的,讓人難受。網管有些沉不住氣了,補充道:“那天我看見他在網上發消息,說要把他的傳奇帳號給賣了。他遊戲等級很高,裝備也不錯。我就動了心思,找了個急於要高等級帳號砍人出氣的,介紹他倆成交。買家怕他賣了帳號又反悔,他就把身份證拿出來給買家看了,拍著胸脯保證不反悔。”
“他叫什麽名字?”安成淵緊張地問。
“駱剛。我記住是因為他這個姓少見。其實我也只是瞄了一眼,別的都沒看清楚。”
“你剛剛說他拿了錢,去了哪裡?是哪天?”
網管摸了摸起碼一周沒洗的油頭髮,右手三根手指在安成淵眼前一撚。安成淵摸出三張“四偉人”塞給他。網管一笑,把錢往牛仔褲屁股兜裡一塞,說了個日期,接著道:“你明天9點到網吧樓下,有輛白色金杯會帶你去駱剛去的地方。”
安成淵沒想到給了錢卻得到這樣一個答案,怒氣“噌”地一下衝上頭,他兩隻手抓住網管衣服領口一扭,幾乎沒把他提起來。
“大哥,好說好說。我就一帶話的。真的真的!”網管連忙求饒。
“原來是你們老板派你來的。”安成淵雙手不禁松了松。
網管身子扭了扭,用力掰開安成淵雙手,撒腿就跑。
安成淵站在原地考慮了會,現在上去找網吧老板,他肯定不會承認。他人多勢眾的,自己孤身一人,很容易吃虧。不如照他安排的,明天先看看這個假冒賈晉的駱剛到底去了什麽地方也好。路上也許能從司機嘴裡套出些話來。
打定主意,安成淵大踏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早,保衛科副科長老吳來了電話,問他怎麽又不去上班,安成淵隨口敷衍了兩句,說肩周炎犯了,疼得厲害,手都抬不起來,這會正準備去中醫館針灸呢。老吳罵了他兩句讓他補上假條和醫院證明。
安成淵麻溜地答應了。掛了老吳的電話,他簡單收拾了下,帶了個自行車U型鎖藏在衣服裡,又帶了些錢,分大小兩份分別裝在衣服口袋和包裡,這才急忙下樓打車來到極速網吧樓下。
果然有輛白色金杯停在那裡。安成淵遠遠地繞著車轉了兩圈,金杯車牌沒有遮擋,擋風玻璃前貼著年檢標志,窗戶玻璃也是透明的,但這百分百是輛黑車,安成淵篤定這車沒有營運資格。
安成淵走過去敲了敲副駕駛的窗戶玻璃。司機側臉一看,歪頭示意他上車。安成淵的手在車門把上停留了三秒,還是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
司機給油起步。 明明是輛起碼十年車齡,哐當亂響的金杯,這司機愣是開出了風馳電掣的感覺。
一路上,無論安成淵起什麽話頭,司機都一概不理,專心開車。安成淵沒轍了,只能閉上嘴巴,留心行車軌跡。
一個半小時後,金杯司機把車停在一處帶有高牆電網的宏大建築大鐵門前,安成淵打眼一看,門口掛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寫著——“省城第一監獄”。
“你送駱剛來的這裡?”安成淵忘記了司機不搭理他的事,衝口而出。
“我不認識什麽駱剛。網吧老板叫我送他去他說的地方,我送人而已。”司機懶洋洋地開了金口。
周圍一片安靜,門口的哨兵警惕地看著他們,今天不是家屬探望日,這周圍除了他們,一個人、一輛車都沒有。
“網吧老板認識駱剛?”
“認識個屁啊!掙錢嘛,開網吧的什麽錢不賺?”
有道理。安成淵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下車找個什麽名目進去問問。看樣子不行,哨兵已經拿起崗亭裡的電話,似乎準備向監獄裡面通報大門來了奇怪的、目的不明的車輛。
“走吧。”安成淵對司機說。
“哪?”
“回去。”
“兩百。”
兩百?突如其來的竹杠把安成淵敲懵了。
“網吧老板隻付了送你來的錢。回去,兩百。”金杯司機摸著下巴說得理直氣壯。
安成淵拍了兩張“四偉人”在駕駛台上。司機一腳油門轟了出去,監獄大門在冒著滾滾黑煙的金杯車後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