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二毛結束了他驚恐且難以忘懷的雲南之旅,趕在烹飪學校開學當天返回江城。開始了新的學期生活。
今年四月雨水比往年要多,要大。
四月三號,郭二毛坐在教室裡,靠著窗邊,看著烏沉沉的天空,聽著雨水“劈裡啪啦”打在樹梢上,一陣陣睡意不間斷地向他襲來。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完全沒在意老師拿刀轉著圈向他們示意蘿卜雕花的細節。
上午課程結束了,大家手裡拿著飯盒,三三兩兩向食堂走去。有幾個討厭的,故意從水坑跑過去,濺起的水花濺了別人一褲子,收獲罵聲無數,跑的人哈哈大笑,隻當好玩。
下午教室裡的人起碼少了一半,剩下的學生也都無精打采,春節過完了,勞動節假期還有大半個月,想想就覺得漫長。
下午快四點的時候,雨仍舊下得挺大,學生們大多都已收拾好書包,等著最後一節課打下課鈴。
突然,“嘩啦啦”一聲放悶炮似的一陣響聲,突兀地回蕩在學校上空。好事的學生紛紛探頭向窗外望去,怎麽了?
烹飪學校教學樓附樓朝西面的教室裡,正在揉面、捏花的學生興高采烈地趴在窗戶邊上,一隻隻沾滿麵粉的,白森森的手指興奮地指著對面一座矮矮的小山包——“看啊,山跨了,跨了!”
果然,這座江城市區——郊外的天然分界線小山包上,滾滾煙塵正在慢慢散去,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挾裹著大小樹苗、灌木的塌方現場。
“好了!好了!”白案老師用擀麵杖用力敲了敲台子,“回來上課!”
“你看哪是什麽?”一個學生戳了戳旁邊同學,指向山腳下一塊顏色不同的地方。
“像水泥。”“不可能,你眼睛有毛病。”“看不出來。”三個擠做一堆的學生交頭接耳悄聲道。
“什麽水泥,就是泥巴。土是分層的,這一看就是下邊一層的土。跟上面的土不一樣……”質疑的學生聲音大了起來。
“哦喲,我們這還有個三好學生!”
學生們都哈哈大笑起來,教室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副校長和教務處主任帶著幾個保安出現在小山包腳下,幾個人圍著塌方處轉了轉,又抬頭看了看教學樓,窗戶邊的學生頓時轟然一聲,整齊地集體後仰。
“沒壓到學生,離教學樓也還有點距離。不是什麽大事。我找幾個人把泥巴鏟了,打掃乾淨就行。”教務處主任對副校長說。
副校長沒吭聲,教務處主任順著副校長的目光看過去,小山包山底的確有一處顏色與周圍顏色不同。副校長和教務主任並沒有老眼昏花,且他們離得近,很容易看出來,那是一塊水泥。
第二天一早,塌方山包有古怪的消息像春天的柳絮一般遍布整個學校校園。等郭二毛坐到座位上打開書包時,已經演變成山包下發現漢朝古墓,裡面遍布金銀財寶的版本。
“想不想去摸兩個金子?”同桌齊楠湊近郭二毛,提議道。
“不去。我勸你也別去。有金子早被發現的人搬空了。再說,”郭二毛平靜地回答,“馬上要上課了。”
雲南之旅簡直像一劑催化劑,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跟過去完全不同的人。
齊楠“切”了一聲,轉頭問另外一個剛剛走進教室的同學。
上課老師剛從前門走進教室,齊楠和另一個同學就從後門溜了出去。老師早已見怪不怪,徑直走向講台。郭二毛看了看面前桌子上擺的大小罐子,裡面裝滿了各種調味料,這節課教授如何拌菜。
中午吃飯的時候,齊楠兩人沒有回來。下午第一節上課鈴打了兩遍,他們的座位仍舊是空的。郭二毛不禁有些擔心了,別是出什麽岔子了吧。
一周後,幾個烹飪學校的學生發現防空洞裡屍體的消息,比風長了翅膀飛得還快,江城起碼有一半的人都聽說了。
“你們學校後山防空洞裡發現具屍體,你聽說了沒有。”安成淵坐在姐姐家水杉木餐桌一頭,用筷子在魚肚子上劃拉下一大塊香噴噴的魚肉,放入碗中,漫不經心地問。
郭父皺了皺眉頭,擱下筷子。郭母責怪地看了小弟一眼,安成淵正忙著從嘴裡吐出一根長刺,沒看見姐姐姐夫不高興的臉。
郭二毛坐在舅舅左邊下手,隻悶悶點了點頭,挖了一大塊白飯進嘴。
“你去看……”
“鐺鐺”兩聲,郭父用筷子在碗口用力敲了兩下,似乎要把粘在筷子上一根細小的魚刺敲下去。
吃完飯,收拾完餐桌。安成淵可等到機會細問郭二毛了,他忙拉著郭二毛進了臥室,一屁股坐在寫字台前凳子上著急地問起來:“我說你去看了沒有?防空洞?”
郭二毛搖搖頭,又點點頭。
“和幾個同學去了,進不去。洞口封了,聽同學說裡面發現屍體那間洞還拉了警戒線。”郭二毛解釋道。
“屍體是你們學校學生發現的?是不是?有說屍體是被雨水衝出來的。”
郭二毛用手指在書桌上畫著圈,慢慢開始講述:
幾天了,我都沒看見齊楠和“大頭瑞”來上課。
今天中午吃完飯,我忍著冰冷的水,排隊衝洗乾淨飯盒。剛準備回教室,突然想起有本書落在食堂,只能又跑回去拿。
食堂裡吃飯的學生寥寥無幾,我幾步並做一步跑向自己吃飯的桌子,還好,書還在那裡,沒人拿。
我拿上書,走過食堂轉角,瞥見一個人正坐在角落一個不易發現的位置,用杓舀起飯菜,慢吞吞地送進口中。是齊楠。
“你在學校啊!上午怎麽沒來上課?”
我把書“啪”地一聲丟在飯桌上,一邊就勢準備坐下,一邊問正在吃飯的齊楠。
齊楠被我突然飛來落下的書嚇得渾身一抖,飯杓落在不鏽鋼飯盒邊上,擦著桌子直滑下去,摔斷成兩截。
我從沒見天不怕地不怕的齊楠被一本書嚇成這樣,連吃飯的杓子都拿不住。
“怎麽了?”我滿眼奇怪地看著齊楠,覺得老撅著屁股不像話,趁說話時趕緊坐下。
齊楠都沒理會摔壞的飯杓,他低著頭,苦著臉小聲地道:“我們闖禍了。”
“我們?”我一時間沒想起還有誰。
“就是,‘大頭瑞’。”齊楠小聲說。
“哦,哦。是他。你們怎麽了?”我的好奇心成功地被引了出來。
齊楠臉上的表情古怪起來,像吃魚卻咬破了苦膽,苦膽汁冒了滿嘴,沒法開口說話一般。我沒有催促,頗有耐心地等他把滿嘴苦汁咽下去再開口。
“其實也不只我們兩個。還有食品安全的三個人。”齊楠期期艾艾地開口了,“我們五個找到了入口。”
入口?難道真是古墓?我眼睛立刻睜大了。
“不是古墓,是,是防空洞。”齊楠再次開口。
我說他們發現因大雨導致塌方山包內有防空洞,這是件很平常的事啊,齊楠幹嘛心虛成這樣,和他同去的“大頭瑞”更是連人影都不見。
“我們找到入口,一個勾著一個皮帶往前走,防空洞很寬,但有好些分岔和彎道。還有些向房間一樣的,大部分都沒鎖,裡面也什麽都沒有。除了,除了……”齊楠開始磕巴起來。
“除了什麽?”
“除了盡頭的一間。那間居然有門,而且是鎖了的。我們就商量把門砸開,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麽。我們想,裡面搞不好真有金銀財寶,不然,為什麽單鎖這一間。”
齊楠用力咽了口口水,臉上表情是又害怕又痛苦。我起身拿了個碗去大桶內舀了些免費湯端給齊楠,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那門看起來破敗不堪,鎖也鏽得不行了。我們兩腳就踹開了。裡面很小,盡是些水桶,爛掉的掃帚,全是洞的抹布,還有兩床黑乎乎的被子堆在牆角。
我們都很掃興,還以為找到寶了,結果是放打掃衛生的抹布間。‘大頭瑞’氣了,罵了句什麽,一腳踢到牆角棉被上。他不該踢的,真的,二毛,他不該踢的……”
齊楠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腦袋也深深埋了下去,他後背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在用全身力氣壓製什麽, 一個讓18歲大小夥子恐懼得說不出話來的東西。
我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上去安慰齊楠下還是坐在這裡等他自己安靜。我還沒想好,齊楠猛地一抬頭,把我嚇得向後一縮,差點摔下凳子。
“你知道我們看見什麽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棉被裡滾出來。那是,一個,一個人頭!”
我頓時毛骨悚然,好像有陣陰風從我後頸吹過,又像有人用柔弱無骨地手在輕輕地撫摸我的手背,我全身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冷汗從腋下流出,像條蛇一般爬過皮膚。
“別說了!別提了。走,回教室。”我哆嗦著想站起來,兩條腿跟煮得爛軟的面條似的。根本直不起來。我必須用雙手按住桌子邊,拚盡力氣,才晃著站起來。
食堂阿姨在擦桌子掃地,收拾碗筷了,時不時地往這邊掃一眼,催促我們趕緊離開。我們一起朝食堂外走去。出了食堂,我向左回教室,齊楠卻向右朝教務處二層小樓方向走去。
“齊楠,你走錯方向了!”我叫住齊楠,齊楠縮著脖子輕輕搖了搖頭,嘟囔了句什麽,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我不在這讀了。”齊楠費了很大力氣吐出這句話,“知道‘大頭瑞’現在在哪嗎?精神病院!”
齊楠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眼睜睜看著他弓著背,踽踽獨行,教務樓黑洞洞的樓道口像怪物張開的大嘴,慢慢吞沒了他。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郭二毛把自己見到齊楠的經歷講了一遍給安成淵聽。安成淵摸著下巴上青青的胡茬,半晌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