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安成淵足足在家睡了大半天。郭二毛母親見弟弟答應吃飯也沒來,周六又基本都在睡覺,擔心他生病了。等到下午郭二毛累成狗爬回家,郭母說什麽也要兒子和她一起去送飯,順便看看他。
“媽,我好容易明天休息半天。我想睡覺,不去舅舅家。”郭二毛煩躁,但無用地反抗母親。
“去舅舅家睡,提醒他把飯吃了。哦,還有,你去問問他是生病了還是遇到麻煩了?怎麽在家睡一天?必須問出實情啊!”郭母拎上保溫桶,扯著郭二毛出了門。
到了包家天已擦黑,安成淵睡醒了,正蹺著腿靠在沙發上考慮晚飯問題。郭母放下保溫桶,又裡外替他收拾了一會,拎了兩大袋垃圾下樓走了。
安成淵大口把飯吃得差不多了,用腳碰了碰倒在單人沙發上打盹的郭二毛:“進房間睡去。看睡感冒了。”
郭二毛迷糊著“哼”了一聲,睡死過去。
凌晨1點,郭二毛擦著口水醒了過來。安成淵白天睡足了,這會正頗有精神地看著電影頻道放的一部老電影。
“舅,我餓了。”郭二毛扭了扭睡得僵硬的身子,“有什麽吃的沒有?”
安成淵翻著白眼想了想說:“家裡冰箱就是個擺設。對了,今天沒下雨,走,我帶你去吃個好吃的!”
“吃點東西還要出門,麻煩死了。”郭二毛頗不情願地站起來,嘀咕一句。肚子餓戰勝了怕麻煩的心理,他跟著安成淵出了門。
高架橋下,好些鬼飲食一字排開。拌面、炒飯、鹵味、手提串串應有盡有。安成淵走到著名的“小仙女”炒飯攤上,要了一份“神仙炒飯”。
一大份熱騰騰的神仙炒飯被攤主從炒鍋直接分進兩個碗,又飛過來一小碟洗澡泡菜。郭二毛聞著香噴噴的炒飯,顧不得燙,大口大口埋頭猛吃起來。
“最近還是忙?有希望轉正沒?”安成淵抽著煙,閑閑問道。
“還在實習期。實習完了,只有一半實習生能留下試用,試用期到了,又只有一半人能跟酒店簽約。”
“這麽不靠譜?我還以為學校推薦你去的,基本就穩了!”安成淵驚歎。
“你想多了。”郭二毛言簡意賅。
“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安成淵轉了話題。
“末有!舅,我跟你講,”郭二毛一抹嘴巴,“結婚真的是太麻煩了。我們酒店西餐廳接了個婚宴,那家夥,差點沒把餐廳經理整瘋。什麽鮮花必須是當天空運的,白酒五糧液,紅酒進口波爾多,都小意思。最關鍵的是,他要求巨多還不肯加錢!”
郭二毛感慨地打了個飽嗝,才想起舅舅的婚姻也是一塌糊塗,趕緊閉嘴站起來表示想睡覺了。
8月21號,安成淵和一名工會乾事代表組織去一家二甲醫院看望生病的同事。看望慰問完畢,工會乾事咳了兩聲,示意安成淵任務完成,該走了。安成淵望著窗外炙熱無比的太陽,不情願地站起來,說了句安心養病的場面話。病人家屬擦著眼睛送到電梯口,揮手告別。
電梯門開了,人群陸陸續續走了出來。最後一個形容枯槁,面容瘦削的病人慢慢挪動腳步,移出電梯。
“咦,這,你是,鄭海龍,鄭警官!”安成淵吃驚地喊了一嗓子,惹得剛剛走進電梯的工會乾事訝異地扭頭。
“那什麽,你先走。我這碰見熟人了。”安成淵忙解釋道。
電梯下去了。
安成淵扶著瘦得不成樣子的鄭警官在電梯廳一排長長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來。
“鄭警官,你這是?”
鄭警官用露在病號服袖子外青筋畢現,皮包骨頭的手拍了拍椅子扶手。沙啞著嗓門道:“病了。抓毒販的時候,跳進疫水裡。染上的。”
“這什麽病?把人吸幹了似的。要緊嗎?醫生怎麽說?”安成淵連連發問。
“已經好很多了。在傳染病醫院的時候,我肚子有這麽大。”鄭警官笑著用手在腹部比劃了一下,“血吸蟲病。現在這病很少見了。”
安成淵以前只聽說過緝毒警察被毒販抓咬染上艾滋的,想不到還有更麻煩可怕的危險隨時潛伏在警察周圍。他一時百感交集。
兩個大男人坐一起卻不說話,安成淵覺得很別扭。但他一向不會安慰人,他搜腸刮肚地回憶剛剛工會乾事在看望同事時說了哪些話,鄭警官用手按著椅子扶手,似乎準備站起來走了。
安成淵靈光一閃,他終於想起自己該說什麽了。
他把上次鄭警官來家喝茶後想起的,有關無名女屍的事,詳細地向鄭警官說了一遍。
“我就,剛剛看到你突然想起了。那女人是當時江城頂級領班,這點應該沒錯。”安成淵心虛地解釋了一句。
“她的名字?能想起來嗎?”鄭警官聽得無比認真。
“不知道。不過當時她是跟一個叫‘亞哲’的男人一起去區分局的。應該有記錄。”
“這麽多年了,就算記錄還在也不知道在哪個櫃子裡吃灰。費勁。謝謝了,老安。”鄭警官感慨地說了一句,謝了安成淵。
“我扶你回病房吧。不加班我就來看你。”安成淵見鄭警官病成這樣還掛著案子,不由想做點什麽來彌補。
鄭警官才要拒絕,他馬上補了一句,“反正我回家也是一個人,過來看看你還熱鬧點。有什麽我也可以搭把手。”
鄭警官沉默地同意了。
9月1號到3號,安成淵都沒在病房出現。直到4號,安成淵才拎著一箱牛奶出現在鄭警官病房。
“對不住。家裡出了點事。”安成淵一邊放牛奶,一邊解釋。
“家裡人生病住院了?”
安成淵奇怪地反問道:“你怎麽知道?不過不是生病,是受傷,二毛被砸進醫院了。”
“怎麽了?”鄭警官說完,生生把“他又惹麻煩了?”這句吞進肚子。
“前兩天他們酒店有個婚宴。有人鬧事,把婚宴攪了。二毛被派去收拾殘局,把椅子從桌子上拿下來的時候,桌子倒了,還好他反應快,隻砸傷了腳趾。這幾天打著石膏住院呢。”安成淵解釋了一遍,“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家有人住院?”
鄭警官朝桌上的牛奶努了努嘴:“這東西,住院久了都認識。”
安成淵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是二毛酒店送來慰問他的。我順手拎來了。別介意!”
郭二毛出院後回家休養,酒店方面卻不肯承認他的傷是工傷,給予相應待遇和賠償。安成淵氣不過找到酒店餐廳負責人,唇槍舌劍地交鋒了一番。
雙方勢均力敵,口水互噴。餐廳經理辦公室內氣氛緊張,就在雙方堅持己見,僵持不下之時,辦公室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餐廳員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卷成圓筒狀物體。餐廳經理立刻扭頭盯了他一眼。員工眼見經理情緒不對,匆匆忙忙把圓筒狀物體往辦公桌上一放,說了句:“照片。”馬上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圓筒狀物體散了開來,原來是一張婚紗照。照片上的新郎一副典型成功商人派頭,雙頰微豐,肚子微鼓。看上去很是意氣風發。
來人打破了剛剛辦公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安成淵迅速轉過念頭,打算就坡下驢,畢竟,他是希望二毛能留下來工作的。
安成淵和緩了下表情,放低聲音,先肯定餐廳把二毛及時送醫,事後看望。跟著,話音一轉,暗示餐廳經理如果二毛因此入職酒店,那麽郭家將不再糾結賠償的事。
餐廳經理態度也跟著和緩了下來,嘬著牙花子表示自己還是很看好郭二毛的工作能力的,但要和酒店簽約他做不了主。
安成淵見事情有了轉圜,馬上表示只要經理在今年餐飲部推薦簽約名單中有郭二毛就行。並暗示,如果郭二毛成功簽約,必定好好感謝經理。
經理微笑起來,隨手撥弄起桌子上的照片來,右手手指握成拳狀,在半打開的照片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成交。
安成淵剛到家,電話零零零響了起來。話筒裡彭雪梅聲音尖利,直刺耳膜:“姓袁的找到‘小宇宙’了!”
“……你小聲點。 ”
“‘小宇宙’就是高92級2班的馬宇!”彭雪梅在電話那頭“嗤呼嗤呼”地喘著氣,好像跑了很遠的路。
“你怎麽找到他的?你能肯定?”安成淵對這個女人的話有種本能的不信任感。
電話似乎被另外一個人接了過去,停頓幾秒後,袁淑蘭的聲音響了起來:“沒錯,就是他!我一提到露露他臉色就變了!百分百不會錯!”
“說不定人家以為遇上了個瘋子,莫名其妙呢!”安成淵心想,但沒說出來。
電話那邊不耐煩地“喂”了兩聲,安成淵方才回過神來,懷疑地問:“你怎麽找到這個馬宇的?你怎麽就能確定他是‘小宇宙’?”
“切,這有什麽難的。”袁淑蘭鄙薄地說,“我托人找了個育英中學年紀大的老師,請他吃了頓飯,塞了個紅包。第二天他就把92級男生名字裡帶‘宇’字的名字給了我。一共三個。一個是露露同班同學,這個不是。老彭說露露沒提過上課見過他。還一個不打籃球。剩下那個就是馬宇了。”
“這三個男生的情況都是那個老師給你說的?”
“那當然。”
安成淵還想問什麽,彭雪梅把電話搶了過去對著話筒大聲道:“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見面聊,怎麽樣?”
安成淵根本不想再招惹這個麻煩,果斷拒絕。彭雪梅哈哈一笑:“那要不,我們上你家坐坐?”
安成淵隻得投降。彭雪梅不改慳吝本色,定了個離安成淵家不遠,只有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包間的小館子。鴻門宴就安排在這包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