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怎麽辦。”

　　趙老六不再關注前線戰事，而是把身子扭了扭，換了個姿勢，讓自己能看清李三多的表情。

　　“什麽怎麽辦?”李三多被問得有些不明所以。

　　“就.....咱要怎麽活命啊。”趙老六追問。

　　李三多更懵了。

　　什麽叫怎麽活命。

　　趙老六看到李三多這一臉呆滯的表情，頓時有些急了。

　　混亂中他見這小子從容不迫找了個地方躲起來，還以為是有什麽活命的好辦法呢。

　　“大哥，你不會想的就是一直躲在這兒，等兩邊打完了咱再跑路吧。”

　　巧了，李三多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行不通的麽?”

　　“那肯定行不通啊，你知道一場仗打完最要緊的是什麽?”

　　“燒火做飯?”

　　“是清掃戰場。”

　　李三多想起來了，自己看過的各種古裝劇裡，一場仗打完，獲勝的士兵總會拿著長矛把死人挨個再扎一遍。

　　這麽算下來，自己就算能熬到兩邊打完，也要被人戳死唄。

　　想到這裡，李三多也急了，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是怕死的。

　　其實當初被扣上個有負皇恩的大鍋時，他那個宰相爹是想讓他以死明志的。

　　說什麽起碼能留個身後名。

　　可他怕死怕得要死，拽著那冤大頭便宜宰相爹的褲腿硬生生哭了一宿，也沒喝那什麽毒酒。

　　最後被失望透頂的宰相爹逐出家門扔進了苦役營。

　　此時的李三多說話都已經帶著哭腔了。

　　“六哥，你點子一直多，你看你還有啥法子不。”

　　趙老六隻感覺眼前一片發黑，一臉哭笑道。

　　“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

　　“你直著往外衝。”

　　“嗯嗯。”

　　“中箭了也別停，被刀砍了也別停。”

　　“嗯嗯。”

　　“腦袋掉了也別停，接著往前跑。”

　　“嗯嗯......啊?”

　　李三多眼見趙老六說得越來越離譜，連忙打斷道。

　　“不是啊六哥，腦袋掉了我不是就死了麽！”

　　“對啊。”趙老六仰天長歎一口氣，幽幽說道。

　　“你要有這勇氣拉扯出空間，我不就有機會逃命了麽。”

　　說完，又搖了搖頭，苦笑兩聲。

　　趙老六不是傻子，李三多也不是傻子。

　　即使結局都是一死，可誰又願意為了其他人能活命而選擇主動走向死亡呢?

　　但李三多原本已經如一潭死水的眼眸裡卻泛起一絲漣漪。

　　“如果有人願意拚命往前衝，六哥你有辦法帶我逃出去麽?”

　　趙老六也是一愣，隨即想起了李三多那個廢柴能力。

　　但希望的火隻燃起了一瞬，趙老六的心就又沉了下去。

　　他能被李三多的小曲兒哄睡著，是因為夜深人靜他本就是想要入睡的。可如今這些個苦役哪個不想活命，要什麽樣的曲兒才能讓這些人甘願去死拚。

　　“六哥，你就說能還是不能！”

　　生死關頭，趙老六本就急躁，再加上被李三多這一催促，更是一陣窩火。

　　“能......”

　　第一個字剛出口，李三多便將督軍的屍身一把推開，踉蹌著往高台上爬去。

　　天地良心，趙老六想說的是“能不能有屁用，反正都要死在這兒。”

　　這個世界連年征戰，各國上下都將所有心思放在了戰事相關的行業上。

　　糧草種植，能為軍隊提供口糧，大力發展。

　　製鐵冶煉，能為軍隊提供兵器，大力發展。

　　甚至就連青樓民窯，也因為能增加人口生育，為軍隊提供後續生源，而受到朝廷支持、

　　至於什麽五音六律，則是徹徹底底的添頭，趙老六在被抓緊苦役營之前，聽過的曲子也只有寥寥三五首，且還都是些咿咿呀呀的簡單節奏。

　　要旋律激昂，激情澎湃，還要讓人英勇反抗，視死如歸，這樣的曲子聽都沒聽過。

　　但巧了，李三多聽過，而且聽過無數遍，畢竟他在小學當老師，每個周一返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參加升旗儀式。

　　爬上高台的李三多唱響了那首耳熟能詳的曲子。

　　......”

　　伴隨著一個音節的傳出，原本嘈雜的戰場，以李三多為中心，驟然開始變得安靜了下來。

　　就如同炸彈引爆前的靜穆。

　　隨後，所有被壓製下來的嘈雜與哭喊，全都轉化成了咆哮。

　　“殺！”

　　“殺光他們！”

　　“和他們拚了！”

　　李三多站在高台上，驚愕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戰場之上，無論老弱，無論傷殘，都如同被注入了新的靈魂一般。

　　鐵鏈，木板，撿來的斷劍，周圍的一切都成了勞役們殺敵的兵器。

　　什麽都撿不到的還有拳頭和牙齒。

　　敵人的刀斧砍來，勞役們不再選擇逃避，而是正面應上，任由刀斧砍在身上，再以手中器物或是砸向對方腦殼，或是戳穿對方喉嚨。

　　而身後人，則是拔出前人身上的刀斧， 繼續砍向新來的敵軍。

　　“弓箭手！弓箭手呢！”

　　敵軍有人發現了端倪，招呼來弓箭手，想要把李三多給射下來。

　　然而就在命令喊出的下一刻，幾個勞役頂著兵刃的戳刺切劃，衝進了敵軍隊伍中，一把薅住弓箭手的脖頸，其余人圍作人牆，而最前頭那人則頂著穿胸而過的刀傷，硬生生掐死了那弓箭手。

　　所謂的潰敗，並不需要什麽全軍覆沒。

　　在極度恐懼的加持下，兩成的傷亡便足以擊潰一支軍隊。

　　就像現在這樣。

　　趙老六每每回憶起那天的情景，最後悔的事情莫過於太小瞧了李三多的能力。

　　他居然忘了提前堵住耳朵！

　　當音樂傳進他耳中的那一刻，一種奇怪的感情頓時充滿了他的身體。

　　三分是仇恨，七分是大義！

　　之前的懦弱與膽怯仿佛是在強光照射下，陰溝裡的老鼠一般逃竄出了身體。

　　趙老六是知道一切的，包括李三多的能力，還有他們的逃跑計劃。

　　但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了，他感覺在這臘月寒冬裡，一腔熱血卻在身體中沸騰。

　　憑什麽，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家人老小，憑什麽就該在這苦役營裡受盡苦難，憑什麽就該被趕上前線做炮灰。

　　他也曾經顯赫一時，他也曾經意氣風發，就這點磨難，竟讓他趙老六萌生了苟且偷生的念頭。

　　此時的他，隻想殺敵，殺敵，殺敵。

　　眼前的敵軍，身後的督察軍，他們都該死！

　　都該死！

　　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