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醒來,天已大亮。
整整半年,日子就沒消停過。
東遊出發時,許多福定下規矩,非為危難之際,不可使用術法。
每每挨餓,偷雞摸狗的事小。
好幾次路過世俗界,許多福都指使他,誆騙別人的錢財,自己跑去給人摸骨斷命,揚言只能斷未成家的姑娘。
身為修仙者,卻對凡人使詐。
如此一來二去,感覺倒是挺爽。
很多時候就是如此,佔便宜得來的蠅頭小利,比奮鬥的結果更滿足人心。
不行,這樣下去三觀就廢了。
許平安趕忙收回思緒,起身推門走出去。
入眼是一間獨立小院。
這裡是青嵐宗外門,由於某些特殊原因,他的身份無法公開,從小就被安頓在這裡,直到六歲才外出學藝。
眺望遠處,青嵐峰藏於雲海。
若隱若現間,好似仙境。
建宗不到千年,人才輩出,早已晉升為蒼雲州南域,三甲勢力之一。
天地皆混沌,其間劃七州。
每一個州,猶如一座巨大島嶼,飄蕩於虛無混沌,往來極為不易。
蒼雲州便在其中,面積極大。
青嵐宗所處的南域,大小宗門不下千數,修仙皇朝更是割據世俗,勢力交織錯綜複雜。
“平安哥哥!”
許平安沉思著,院外傳來清脆喊聲,好似黃鸝鳥鳴。
他抬頭望去,看見一張鵝蛋臉。
小臉蛋紅撲撲,秀發扎成兩個馬尾,水汪汪大眼正盯著他瞧。
院牆本就一米來高,女孩只露出半個胸脯,看上去應該不大。
只見她越過院牆,快步跑來。
“平安哥哥,十年學藝怎麽樣?”
“就那樣,同階無敵而已。”
“你現在怎麽學會吹牛了。”
“是不是又被罰了,知道我回來了,跑來找我替你說好話?”
“雪兒很早就不受罰了。”
米雪兒嘟起嘴巴,表示著不滿,又說道,“二師父在等你,快點過去吧。”
許平安見她說完轉身就要走,好奇問道,“你急著去哪兒?等下我們溜出去玩。”
“功課未完,改天再找你。”
“小姑娘長成大人咯!”
許平安感歎,這還是黏人精嗎?
當下收回思緒,出了小院,照著記憶中的方向,朝山谷內走去。
一路上,景色依舊。
忽地前方有潺潺水聲。
細看之下,遠處山崖絕壁間,翻湧的溪水宛如銀龍,急速墜落。
許平安未走近,壓迫感撲面襲來。
身體刹那間失去行動力,只見一團花花的影子,從林間飄過落到他身後,待反應過來時,頸間早已架上長劍,心中不免暗罵一句‘狗血’。
“好大賊膽,敢窺我沐浴。”
“誤會啊!”
許平安高呼,舉手慢慢轉身。
少女兩腮通紅,皺著眉咬牙切齒,目光如炬。
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樣子。
她右手持劍,左手拘著長衫成團,擋住前面兩處春光,身姿苗條,雙腿修長,個子略高過許平安。
瞧她模樣,比米雪兒要大些。
“無恥小人,你還看!”
眼見對方就要割喉,許平安急忙喊道,“姐姐誤會,我本就常住此地,兒時總來水潭玩耍,何來偷窺一說?”
“誤會!”
褚雨欣面露不屑,輕蔑道,“我在青嵐宗修行數年,上上下下誰我不認識,從來就沒見過你。”
“姐姐不信?看看這是何物。”
許平安說著,掏出一枚令牌。
“這是?”
“我家裡有人在青嵐宗任職!”
褚雨欣施展禁製,限制他的行動,才將長劍插到地上,一把搶過令牌,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姐姐先穿好衣裳,在下絕不離開半步,待你穿戴完畢,就去找家中長輩說理,證明在下的清白。”
褚雨欣聞言,勃然大怒。
“臭小子,這種長老密令,數年前早已棄用,你拿這個出來誆我,可是找死。”
許平安聞言,一時間怔住。
褚雨欣再次操起長劍,徑直抵在他頸間,刺骨寒意侵入身體,不自覺地打了冷顫。
許平安並未驚慌,盤算破局之法。
剛剛相隔那麽遠,就能限制自己的行動,這個女人的實力,至少也是瑤光境。
比他通明境,整整高出一段。
脫困簡單,無非動用幾張底牌。
只是殺傷力太大,對方也是青嵐宗弟子,礙於這層關系,剛剛許平安不好立馬動手。
“快說,潛入青嵐宗是何目的?”
褚雨欣追問,想來是把他當成細作。
“姐姐,我是來報信的。”
“什麽意思?”
“我師娘本是貴宗弟子,後來被奸人掠去了無盡海,給人家做了壓寨夫人,師娘賜下這枚令牌,就是讓我回來傳信的。”
“什麽亂七八糟!”
褚雨欣沒了耐心,就要揮劍。
許平安見狀,手掌忽地幻化,宛如水晶般透明。
“平安快住手!”
危急關頭,輕叱聲回蕩林間,趙雲芝從樹冠降下。
“師爺!”
“老媽。”
聽見許平安的稱呼,趙雲芝瞪了他一眼,走到褚雨欣身旁,抬手間,掌心浮現青色長衫,溫柔地為褚雨欣披上。
此刻褚雨欣內心五味雜陳。
宗主出現,想必與他早就約好,眼下看來自己真誤會了。
這人長相俊秀,氣質也算儒雅。
而且此處距離水潭尚遠,其間遍布密林遮擋視線,想來他不是孟浪之人。
方才長劍割喉,更是臨危不懼。
自然不是宵小之輩。
褚雨欣想到這裡,忽地覺得哪裡不對勁,對方稱呼宗主為‘老媽’。
按輩分算豈不是要喊他聲師叔?
“今日之事不可外傳,有損你的名聲。”
“雨欣明白。”
褚雨欣不傻,自然明白話裡意思。
自己的名聲敗壞事小,青嵐宗掌門有私生子,這個勁爆消息若是傳了出去,估計整個蒼雲州都要沸騰。
“你先回去,我和他談點事。”
“雨欣拜過師爺,拜……拜過師叔。”
“賢侄慢走,賢侄下回……”許平安話沒講完,就被趙雲芝拎著耳朵,往瀑布那邊走去。
潭邊,趙雲芝挑了塊大石頭盤坐,許平安則是找了塊平整石頭,悠然地躺下。
趙雲芝見狀,眼裡閃過幾分失落,問道“我若不是及時趕到,她會怎麽樣?”
“知道您來了,我不會出手。”
她懂許平安的意思,出手必能勝出,心裡不免驚訝,褚雨欣可是內門前三。
“那是你在無盡海學的?”
“這種高級貨,那個老東西才舍不得傳我,那是我在海裡搏殺怪魚後,從其魚腹中獲取的。”
“還有嗎?都說給我聽聽!”
“多了去了,打老蚌精那回,您猜怎麽樣了?老東西說他迷路了,就我一個人闖進蚌精的地盤。”
……
記憶融合,過往和情感都刻在腦子裡。
面對十年不見的母親,他完全放下戒備,像個孩子一樣,語無倫次不停地說著。
天色暗下來,趙玉芝忽然問道, “平安,你恨我嗎?”
“您是我娘親,恨從何說起。”
“曾想著做了掌門,成就女帝,我便能讓你呆在我身邊。”
趙玉芝兩眼通紅,留下淚水。
許平安不語,默默傾聽。
“誰承想,我表現出來的天賦越高,身上的使命感就越強烈,宗內那些元老也就越是嚴厲。”
說到這裡,她眼裡滿是怨恨。
“你父親因為我,為宗門默默付出,如今連見我一面,都要她們認可。”
“老媽,在意那麽多有何用。”
許平安站起身,抬手一指,笑了笑說道:
“崖間銀龍墜下,終是不可逆轉,凡人一生碌碌無為,隻為碎銀幾兩,只求親人長存,我們修仙者,太幸福了。”
“我就是要改變她們施加的一切。”
趙玉芝抬手一揮,瀑布逆流。
“可是您能一直守在這裡嗎?”
她的手顫巍巍放下,“兒子,我……”
許平安擺手打斷,沒等她說下去,轉身看著回流的瀑布,感歎道:
“踔厲奮發,踵事增華!”
大概被他言語激勵,趙玉芝站起身,盡顯女帝本色,意氣風發道:
“我已經說服了那幫元老,三日後的宗門慶典,青嵐宗內門將招收男弟子,外門也不再局限於本門隸屬的世俗勢力,屆時你去參加內門的競選。”
許平安聞言笑了笑。
心裡自然明白,什麽說不說服的,明明就是打服了。
老媽可是邁入玉衡境的強者。
人稱青嵐女帝。